派出所调解室的空调坏了。
头顶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吹出来的都是热风。
王强坐在我对面,隔着一张掉漆的桌子。他换了件T恤,不是阿玛尼,是个国产品牌。但他把手腕上的表摘下来了。
民警给我们倒了水,坐下翻开笔录本。
“先说一下昨晚的消费情况。”
王强立刻开口:“警官,那就是同学之间开玩笑闹着玩!林子当时没说不请啊,他要是说一句AA,我们肯定不会点那么多——”
“点单的时候,你说什么了?”我没看王强,看着民警。
民警抬起眼。
我继续说:“你说,‘今天林子请客,大家放开了点’。然后徐曼的闺蜜说要喝神龙套,你没问我,直接跟服务员喊‘上’。”
王强拍桌子:“那是给你面子!”
“我一个月生活费八百。”我声音不大,“三万六的酒局,你给我面子?”
王强噎住了。
年轻民警敲了敲桌子:“好了。消费事实这部分,酒店方面已经提供了监控和点单记录。账单签的是林默的卡,王强,如果你没有证据证明林默明确表示过请客,那这笔钱属于未经同意的代付。”
王强额头渗出细密的汗。
他声音低了八度:“警官,那……那要是我们确实喝了,但不知道他付不起,这事儿——”
“付得起和愿意付是两回事。”民警合上本子,“酒吧是你组的局,所有消费是你和你的朋友点的。按照民法典,林默有权利要求你们返还除他本人份额外的支出。”
王强脸色发青。
民警转向我:“你这边除了消费,还提到了助学金的问题。举报材料我们看了,但需要核实真实性。”
我从包里又拿出个文件袋。
很薄。
“我整理了王强过去三年朋友圈的消费动态。”我把文件袋推过去,“所有图片时间,和他同期领取助学金的时间完全重合。这是他去年领到助学金后第三天,在专柜买表的照片。”
监控角度拍得很清楚。
王强站在柜台前,手里拿着那块表。表盘反射出奢侈品的LOGO。
底下配的文字是:“感谢国家,让我能买点好东西改善生活。”
民警盯着那张打印照片,看了很久。
调解室的门被推开。
一个穿警服的中年人走进来,递给年轻民警一份传真。年轻民警看完,抬头看了王强一眼。
那眼神很冷。
“王强,”他开口,“市烟草局那边反馈过来了。你之前在酒吧分发的电子烟,他们做了鉴定。”
王强脊背绷直了。
“烟油里检出含有合成素,属于第三代毒品范畴。”民警顿了顿,“目前掌握的证据显示,你至少分销过四批货。这个事情,已经不是消费了。”
王强直接从椅子上弹起来。
“我没有!那烟就是普通电子烟,他们肯定搞错了——”
“搞错了?”民警站起身,“你发给张导员的那盒,和你昨晚给同学发的,是同批次产品。烟草局已经派人去你学校了。”
王强腿一软,跌坐回椅子上。
他看向我。
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恐惧。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带着点自来水的涩味。
“警官,”我问,“他分销违禁品,和他冒领助学金,会并案处理吗?”
民警看了看我:“调查结束后,会一并移交。不过林默同学,我提醒你,你主张的消费返还,依然要走民事诉讼程序。”
我点头:“明白。”
王强突然抓住民警的袖子:“我可以赔钱!那三万六,我赔!您别让我爸妈知道行吗?我可以现在就转——”
“三万六是昨晚的。”我放下水杯,“之前借我的七千三,你忘了?”
王强手指攥紧。
“还有帮你垫的那些餐费、你让我代买的教材钱、还有你生让我出份子但我没参加的钱。”我从文件袋最下面抽出一张小票,“这是便利店流水。去年你半夜让我给你女朋友买卫生巾,钱还没给我。”
空气安静了五秒。
民警看着王强:“这些,你认吗?”
王强低下头,头发垂下来遮住脸。
他没说话。
调解室的门又被推开。
这次进来的是徐曼。
她穿着米白色连衣裙,化了精致的妆。但眼妆有点花,像哭过。
“警官,我刚听说——”她声音带着哭腔,走到王强身边,“王强他……他不会是故意的,就是不懂那些烟有问题……”
民警看她一眼:“你是他什么人?”
“我是他女朋友。”
“那你知道他长期向同学销售电子烟吗?”
徐曼愣住了。
她转头看王强。
王强避开她的视线。
“我……我不知道。”徐曼声音开始抖,“我只知道他会送人一些,我不知道是卖——”
“送?”我开口。
徐曼猛地扭过头,瞪着我。
我迎着她的目光:“你前天用的那个新出的气垫,是他用卖烟赚的钱给你买的吧?专柜价八百六。”
徐曼嘴唇颤了颤。
“还有你包上挂的那个小挂件,本限量的。他上周刚从代购那边拿的,三百二。”我顿了顿,“这些都是他跟我炫耀的时候说的。他说给你买东西不心疼,反正烟好卖。”
徐曼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净。
她后退了两步,连衣裙蹭到桌子角。
然后,她抬起手。
巴掌扇在王强脸上,声音在调解室里回荡。
“你用这种脏钱给我买东西?”
王强捂着脸,愣住了。
徐曼转身就往外走,高跟鞋踩得地面咔哒咔哒响。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没回头。
“分手。”
门被摔上。
王强还僵在原地。
年轻民警叹了口气,收起笔录本:“王强,你暂时不能离开本市。手机保持畅通,配合后续调查。”
他转向我:“林默,你的消费返还诉求,需要整理书面材料提交。其他证据我们这边会跟进。”
我站起身。
民警送我出调解室时,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刚才提到那么多陈年旧账,票据都留着?”
“留着。”我低头整理背包,“我说,穷人过子,每一笔账都得记清楚。”
民警深深看我一眼,没再说话。
走出派出所大门时,天已经暗了。
路灯还没亮,街道笼罩在灰蓝色的暮色里。我掏出那个旧手机,屏幕自动亮起。
三条未读微信。
一条是室友在之前的“兄弟联谊群”里发的:“林子,那AA的钱我真不知道这么严重,我先转你两千行吗?”
我没回。
第二条是医院缴费处的提醒:“林默,你的住院账户余额即将归零,请尽快续费。”
第三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内容就一句话:“你要的材料,明天上午九点,图书馆三楼东北角。”
没有署名。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直到路灯忽然全都亮起。
暖黄色的光笼罩下来,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
手机震了一下。
又一条短信进来。
还是同一个号码。
“小心张导员,他已经开始销毁证据了。”
我合上手机。
走了两步,又停下,回身看了看派出所的招牌。
警徽在夜色里闪着光。
我深吸一口气,朝公交站走去。
上车,投币。车子发动时,窗坐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手机又震了。
这次是电话。
屏幕上显示着徐曼的名字。
我没接。
铃声固执地响了三十秒,停了。
十秒后,短信进来了:“林默,我们得谈谈。关于王强的事,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多。”
我盯着那条短信。
手指悬在屏幕上,停在“删除”键上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