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包了三百个饺子,从剁馅到擀皮,忙了整整一下午。
出锅时香气四溢,我想着拿三十个给娘家妈尝尝。
婆婆一把按住保鲜盒,眼皮都没抬:”没你的份。”
我愣在原地,手指还沾着面粉。
她转头把饺子分成三份,公公、小叔子、她自己,整整齐齐码进冰箱。
“这是老张家包的饺子,当然姓张的人吃。”
我没吵,当晚订了回娘家的车票。
第二天清晨,门被砸得震天响。
婆婆举着手机冲进来,声音都劈了:”你走了谁包饺子?你小叔子对象今天来吃饭!”
厨房里弥漫着白面和猪肉大葱混合的香气。
许静的额头上沁出一层薄汗。
三百个饺子。
从下午两点开始,她就扎在这里。
择菜,洗菜,剁馅。
肉是五花三(分)肥七(分)瘦,亲手剁出来的肉馅,比机器绞的更多汁。
葱是山东的大葱,只取葱白,辛辣里带着一丝清甜。
和面,醒面,揉面。
三百个饺子皮,每一个都是她亲手擀出来的。
中间厚,边缘薄,煮出来才不容易破皮。
她丈夫张浩最爱吃她包的饺子。
还有公公张远山,小叔子张瑞。
当然,也包括婆婆刘玉梅。
虽然刘玉梅从来没夸过她一句。
许静看着一个个白白胖胖的饺子在案板上列队,心里是满足的。
这一下午的辛苦,值了。
开水下锅,饺子们翻滚着,像一群白色的小海豚。
点三次凉水,饺子就彻底熟透了。
香气冲出锅盖,瞬间占领了整个屋子。
客厅里看电视的刘玉梅吸了吸鼻子。
张远山放下了手里的报纸。
张浩从卧室里探出头,眼睛发亮:“好香啊,老婆。”
许静笑了笑。
她捞出第一盘,热气腾腾。
“先吃吧,后面还有。”
她把醋和酱油碟摆好。
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开始享用她的劳动成果。
许静没上桌,她还在厨房里煮剩下的饺子。
听着客厅里传来的咀嚼声和含混的赞美,她觉得一切都挺好。
结婚三年,她早已习惯了这种模式。
她是这个家的厨师,保姆,是那个永远在厨房里忙碌的背景板。
三百个饺子全部出锅,已经是晚上八点。
许静的腰又酸又胀。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默默地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吃。
客厅里,他们已经吃饱了。
刘玉梅剔着牙,指挥着张浩:“去,把剩下的饺子分装一下,放冰箱里冻起来。”
许静心里一动。
她想起自己的妈妈。
妈妈也最爱吃猪肉大葱馅的饺子。
她快步走出厨房,拿出一个净的保鲜盒。
“妈,我装三十个,明天给我妈送去尝尝。”
她一边说,一边伸出筷子去夹盘子里的饺子。
刘玉梅的筷子“啪”地一声,重重按住了她的保鲜盒。
许静愣住了。
刘玉梅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冷冰冰的。
“没你的份。”
三个字,像三冰锥,扎进许静的心里。
厨房的热气仿佛瞬间被抽空了。
她看着婆婆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
“妈,你说什么?”
刘玉梅终于抬起眼,眼神里带着一丝不耐烦。
“我说,这些饺子,没你娘家人的份。”
“我包了三百个……”许静的声音有些发。
“你包的?”刘玉梅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嘴角撇了一下,“你是我张家的儿媳妇,用的是我张家的面,我张家的肉,包出来的当然是我张家的饺子。”
她的话不疾不徐,却字字诛心。
“这饺子,是给远山、给阿浩、给小瑞吃的。跟你娘家姓许的有什么关系?”
许静的手指还沾着白色的面粉,此刻却觉得指尖冰凉。
她看着餐桌上的公公和丈夫。
张远山低着头,假装在研究电视节目单。
张浩看了她一眼,眼神躲闪,嘴唇动了动,最后还是把头转向了一边。
“妈,许静她就是想……”
“你闭嘴!”刘玉梅呵斥了张浩一句,“没你说话的份!”
张浩立刻噤声了。
许静的心,一寸一寸地冷下去。
她想起了结婚三年来的一幕幕。
她的工资卡,婚后第二天就被刘玉梅“保管”了。
美其名曰,年轻人花钱大手大脚,她帮忙存着。
她想给妈妈买件新衣服,要跟刘玉梅申请。
刘玉梅会翻来覆去地盘问,最后给的钱只够买一件处理品。
小叔子张瑞换手机,最新款,眼睛都不眨一下。
刘玉梅说:“应该的,男孩子在外面,手机就是脸面。”
这个家里,她好像一个外人。
不,连外人都不如。
外人来了,至少还有一盘客气的饺子。
而她,连支配自己劳动成果的权力都没有。
刘玉梅拿过三个大号保鲜盒,开始分配饺子。
她嘴里还念念有词。
“这盒给远山,他明天早上吃。”
“这盒是小瑞的,他正在长身体,夜里饿了能当夜宵。”
“剩下这盒最大的,给阿浩。”
整整齐齐,码得一丝不苟。
仿佛是在分配什么稀世珍宝。
许静就那么站着,看着,像一个局外人。
她手里的空保鲜盒,显得那么刺眼和可笑。
刘玉梅把三盒饺子放进冰箱冷冻室,关上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像是对这件事的最终宣判。
她转过身,终于又看了许静一眼。
“行了,别杵在这儿了,碍眼。赶紧把碗刷了。”
说完,她就施施然地回客厅看电视去了。
许静没有动。
她慢慢地把手里的保鲜盒放回橱柜。
她看了一眼自己因为长时间揉面而微微发红的手。
也看了一眼那个缩在沙发上,不敢与她对视的丈夫。
她什么都没说。
没有争吵,没有哭闹。
她只是觉得,很安静。
心里某个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碎掉了。
当晚,她默默地收拾了桌子,洗了碗。
然后回到卧室。
张浩在打游戏,耳机里传来激烈的厮声。
他没有注意到妻子的异常。
许静打开手机,订了一张第二天最早回娘家的长途车票。
然后,她拉出衣柜下的行李箱,开始无声地收拾自己的东西。
冬天的衣服,夏天的裙子。
她的书,她的化妆品。
那些她一点一点,从娘家搬到这个“家”的东西。
现在,她要再一点一点地,把它们带走。
这个夜晚,格外漫长。
也格外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