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四,我妈特意从乡下赶来,给我张罗着炖大肉。
为了把肉炖得烂乎点,我妈一直开着大火咕嘟着。
“燃气不要钱啊?炖个肉开这么大火,这子没法过了!”
老公冲进厨房,啪地关了燃气灶的开关。
我妈举着汤勺愣在原地,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后来,我妈连夜坐大巴车走了,
临走前拍着我的手,给了我三百块钱当燃气费。
我眼眶一热,想把钱塞回去,可我妈硬是把钱留在了桌上。
我妈刚走的第二天,老公指着厨房里的高压锅跟我说:
“我妈胃口不好想吃烂的,你每天给她炖一只土鸡,记得加点虫草和花胶。”
他的语气理所当然,
完全忘了前几天为了几块钱燃气费暴跳如雷的样子。
我看着那个高压锅,忽然笑了。
“行,你就放心吧。”
送我妈到车站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大巴车尾灯的红光晃在她脸上,她扒着车窗朝我挥手,嘴型在说“快回去,外面冷”。
我没动。
车开走了,卷起一股汽油味的冷风。我坐回自己车里,没点火。
手机屏幕在黑暗里亮了一下,是我妈发来的语音。
我点开。
“晚晚,妈到家了。你别跟陈旭吵,啊?妈没事,那三百块钱你拿着,就当妈给你的……燃气费。”
最后三个字,她声音压得特别低,像做错了什么事。
我盯着那三百块钱。
三张红色钞票,被我妈用手绢包得方方正正,压在玄关的大理石台面上。台面冰凉,钱是温的,她应该攥了一路。
陈旭当时就站在旁边,双手兜,眼睛看着天花板。
“你妈也是,炖个肉开那么大火,跟不要钱似的。”
我没接话。
他把燃气灶开关拍上的声音,我现在还能听见。啪一声,像扇在我妈脸上的耳光。
手机又震了。
陈旭:“几点回来?我妈刚打电话,说她明天到。”
我没回。
他把手机扔在副驾座位上,发动车子。暖气吹出来,玻璃上的雾气散开,映出我自己一张脸。
面无表情。
但手指把方向盘攥得死紧,指甲盖都白了。
到家的时候,客厅灯亮着。陈旭瘫在沙发上看球赛,啤酒罐滚了一地。
“怎么才回来?”他没回头,“你妈送走了?”
“嗯。”
“那就行。”他换了个台,“明天我妈来,你早点下班,去超市买只土鸡。要散养的,别买饲料鸡,我妈嘴刁。”
我站在玄关换鞋,动作很慢。
“听见没?”他提高音量。
“听见了。”我说。
他满意了,继续看球。我走进厨房,灶台上还摆着我妈没来得及收的汤勺。
勺柄上沾着一点油渍。
我拧开水龙头,把勺子冲净,擦,放进抽屉。
关上抽屉的时候,我看见了自己映在黑色玻璃柜门上的脸。
我在笑。
嘴角是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