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05
“许……许念?”
局长的笑容僵在脸上,伸出的手悬在半空。
他疑惑地看了一眼赵盈盈,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个气场全开的年轻组长,最后视线竟然诡异地飘向了原本警戒线外提着蛇皮袋的……
不对,人不见了。
局长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位年轻的组长,和赵盈盈给他看过照片的“许念”,长得一模一样。
明明刚刚还在场外人群中的。
我无视了周围所有人的惊愕,缓缓扫视了一圈。
最后,我的目光落在了那个脸色发白、摇摇欲坠的赵盈盈身上。
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个毫无温度的笑。
“赵盈盈同志,我们又见面了。”
我没理会局长伸出的手,而是从随行人员手中接过工作证,挂在前。
“自我介绍一下,省纪委第四巡视组副组长,许念。”
她双腿一软,竟然直接瘫坐在了地上。
八厘米的高跟鞋崴了一下,脚踝瞬间红肿,狼狈不堪。
“不……不可能……”
她嘴唇哆嗦着,眼神涣散,“你明明……明明在电子厂打螺丝……你怎么可能是巡视组长……”
“你是假的!你一定是假的!”
她像是抓住了什么破绽,突然从地上弹起来,指着我大喊。
“局长!报警!快报警!她是骗子!她是我那个初中毕业就去打工的废物姐姐!”
“她本没有考上公务员!她连面试都没去!她是来捣乱的!”
局长的脸色瞬间阴晴不定。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纪检组长,低声喝道:“你们怎么回事?盈盈说这是她姐姐,就在电子厂打工了,你们就是缺人不能随便厂里找吧?这么不合规矩!”
我身后的老组长,也就是我的师父,这时走上前一步,沉声道。
“王局长,这就是你们单位的素质?当众污蔑上级巡视人员,看来你们的作风建设问题很大啊。”
王局长吓得冷汗直流,狠狠瞪了赵盈盈一眼:“闭嘴!还嫌不够丢人吗?保安!把她拉下去!”
“我不走!我不走!”
赵盈盈疯了一样挣扎,“爸!妈!你们快出来作证啊!她就是许念!她就是那个没人要的野种!”
一直躲在人群后面看热闹的赵伟建和我妈,此刻也彻底傻眼了。
他们张大了嘴巴,看着那个众星捧月般的身影,怎么也无法和那个任打任骂的“赔钱货”联系在一起。
我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然后抬手制止了保安。
“不用拉下去。”
我整理了一下袖口,语气平静。
“既然赵盈盈同志对我这个组长的身份存疑,那正好。”
“今天的汇报会,就由赵盈盈同志来主讲吧。”
“听说你是这次招录的第一名?我也想看看,踩着别人上位的人,到底有多少真才实学。”
我特意加重了“踩着别人上位”这几个字。
赵盈盈的脸色瞬间由白转青。
王局长一听,为了挽回面子,连忙附和:“对对对,小赵是我们这次招录的高材生,业务能力应该……应该是不错的。小赵,赶紧去准备一下,好好向许组长汇报!”
赵盈盈浑身发抖,求助地看向陈旭。
陈旭也是该单位的编外人员,此刻正缩在角落里,恨不得把自己埋进地缝里,哪里敢和她对视。
“怎么?不敢?”
我往前近了一步,眼神锐利如刀。
“赵盈盈,你昨晚不是还在朋友圈说,为了这次迎检通宵加班,准备得万无一失吗?”
“那些材料,可都是你‘亲手’整理的啊。”
赵盈盈看着我似笑非笑的表情,脸色煞白。
06
会议室里,气氛沉重压抑。
巨大的投影仪屏幕上,正展示着赵盈盈连夜“准备”的PPT。
我坐在主位上,手里转着一支钢笔,面无表情地看着台上瑟瑟发抖的赵盈盈。
台下坐满了单位的中层以上部,一个个襟危坐,大气都不敢出。
“那个……关于……关于去年的财务收支情况……”
赵盈盈结结巴巴地念着稿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她本看不懂那些报表,更别说我还在关键数据上挖了坑。
“停。”
我敲了敲桌子,打断了她的语无伦次。
“赵盈盈同志,PPT第三页,专项资金支出这一项,为什么总数和明细对不上?相差了整整五十万。”
“这五十万去哪了?是被狗吃了,还是进了某些人的腰包?”
王局长猛地抬起头,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
他恶狠狠地盯着赵盈盈,那眼神仿佛要把她吃了。
赵盈盈慌了,彻底慌了。
她手忙脚乱地翻着手里的资料,却越翻越乱,最后竟然带翻了讲台上的水杯。
“啪!”
玻璃碎裂的声音,击碎了她最后的心理防线。
“我……我不知道……这不是我写的……”
她带着哭腔辩解,“这都是许念写的!是她害我!是她故意改了数据!”
“哦?”
我挑了挑眉,放下钢笔,身体后仰。
“赵盈盈,这里是严肃的巡视汇报现场。你说材料是我写的,有证据吗?”
“昨晚我是进过你们家,但我只是去送东西。你说我动了你的电脑,改了你的数据,监控呢?证人呢?”
“再说了,你不是口口声声说自己是笔试面试双优的高材生吗?就算数据被人改了,你自己核对不出来吗?连基本的财务常识都没有,你是怎么考进来的?”
我的一连串质问,像连珠炮一样轰得赵盈盈哑口无言。
台下的部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就是啊,这么低级的错误都看不出来?”
“听说她是递补进来的,原来是个草包。”
“连账都算不明白,还高材生呢,丢人现眼。”
这些议论声钻进赵盈盈的耳朵里,让她羞愤欲死。
她突然把手里的遥控器一摔,指着我歇斯底里地尖叫:
“许念!你就是嫉妒我!你就是想报复我!”
“你这个阴险毒辣的小人!你自己考不上,就来毁我!”
“我告诉你,就算我做错了又怎么样?我是正式编制!你凭什么审问我?我是这一块负责人的亲戚介绍进来的……”
此言一出,全场寂静。
坐在旁边的王局长差点从椅子上滑下去。
这简直是自爆卡车啊!
在这种场合,当着省纪委巡视组的面,公然说自己是靠关系进来的?
这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还要拉上一船人陪葬吗?
我笑了。
笑得格外灿烂。
我转头看向早已面无人色的王局长:“王局,看来这次督查的收获不小啊。不仅发现了财务漏洞,还意外挖出了一条人事违规的线索。”
“负责人亲戚?我也很好奇,是哪位负责人的亲戚,有这么大的能耐,能把这么一个……人才,塞进重要的市直单位。”
王局长擦着汗,声音颤抖:“查!一定严查!许组长放心,我们绝不姑息!”
赵盈盈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吓得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可惜,没人去扶她。
陈旭缩在后面,恨不得把头埋进裤里。
我站起身,冷冷地看着地上装晕的赵盈盈。
“别装了。带下去,单独谈话。”
“另外,通知家属,有些事情,需要他们配合调查。”
门外,正准备偷偷溜走的赵伟建和我妈,被两名纪检部拦住了去路。
07
单独谈话室里,赵盈盈终于不再装晕了。
她坐在审讯椅上,妆容花了,头发乱了。
“许念,你到底想怎么样?”
她咬牙切齿地盯着我,“大家都是一家人,你非要赶尽绝吗?”
“一家人?”
我坐在她对面,翻看着手里的档案。
“当你偷我身份证的时候,你想过我们是一家人吗?”
“当你发小红薯炫耀踩着我上位的时候,你想过我是你姐吗?”
“当你爸把我绑起来关进杂物间的时候,你想过那是犯罪吗?”
我把那张小红薯的截图打印出来,拍在桌子上。
“赵盈盈,你真以为互联网没有记忆吗?这可是你自己亲手递给我的刀。”
赵盈盈看着那张截图,脸上霎时没了血色。
“那……那是开玩笑的!网上的东西怎么能当真?”
“是不是玩笑,你自己心里清楚。”
我冷冷地说,“除了这个,我们还接到了实名举报。你入职以来,多次利用职务之便,收受他人礼品,甚至还暗示服务对象给你买奢侈品。”
“那个LV的包,不是我没给你钱买,而是有人替你买了吧?”
赵盈盈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你怎么知道……”
“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我合上档案,“赵盈盈,你的公务员生涯,到头了。”
就在这时,审讯室的门被猛地推开。
赵伟建和我妈冲了进来,后面跟着几个拦不住的工作人员。
“许念!你这个畜生!”
赵伟建一进来就要冲上来打我,“你敢审妹?你是不是想造反!”
我妈也哭天抢地:“念念啊,你不能这样啊!盈盈还小,不懂事,你这个当姐姐的就不能包容一下吗?”
“你现在出息了,当了大官了,就要六亲不认了吗?”
“你要是敢动盈盈一手指头,我就死在你面前!”
说着,她竟然真的往墙上撞去。
这是他们惯用的伎俩。
一哭二闹三上吊。
以前每次他们这样,我都会心软,会妥协。
但这一次,我只是静静地看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让她撞。”
我对旁边的警卫说,“注意录像,保留证据。这是扰公务,还有威胁国家公职人员。”
我妈的动作僵在半空,尴尬地停在那里。
赵伟建见硬的不行,又开始耍无赖。
“许念,你别忘了,你也是这个家出来的!你要是把盈盈毁了,我们也让你身败名裂!”
“我们要去网上曝光你!说你虐待父母,陷害亲妹!我看你这个官还怎么当!”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曝光?好啊,求之不得。”
我从包里拿出一支录音笔,按下了播放键。
里面传来了那天在家里,赵伟建和我妈的对话。
“那身份证确实是我们藏的……谁让你非要起那么早……”
“绑起来!关到杂物间去!”
“等盈盈正式入职……再把这疯丫头放回厂里去!”
清晰的声音在审讯室里回荡。
赵伟建和我妈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像是被掐住了脖子的鸭子,发不出一点声音。
“这是我那天离家前录的。”
我晃了晃录音笔,“除了这个,杂物间我也拍照取证了。还有邻居的证词,证明我被非法拘禁了三天。”
“爸,妈,你们说,这些证据要是交给警方,再加上赵盈盈冒名顶替、入职诈骗的事实,够不够你们全家去牢里团聚?”
“哦对了,还有那个陈旭。”
我指了指门外,“他刚才为了自保,已经主动交代了你们串通一气、行贿受贿的细节。现在,正在隔壁做笔录呢。”
08
“扑通”一声。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赵伟建,此刻竟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念念……念念啊!爸错了!爸真的错了!”
他一边扇自己耳光,一边痛哭流涕,“爸是一时糊涂!是被猪油蒙了心!你就看在爸养了你这么多年的份上,饶了我们这一次吧!”
我妈也扑过来抱住我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念念,我是你亲妈啊!我怀胎十月把你生下来的啊!你怎么能这么狠心送妈妈去坐牢?”
“盈盈她知道错了,她以后再也不敢了!你把那个录音删了好不好?算妈求你了!”
看着眼前这两个跪地求饶的人,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深深的厌恶。
曾经,我多么渴望他们的认可,渴望那一点点可怜的亲情。
为此,我忍气吞声,当牛做马。
可换来的是什么?
是背叛,是利用,是毫不留情的践踏。
“晚了。”
我拨开我妈的手,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们。
“当你们决定牺牲我成全赵盈盈的那一刻,我们就已经不是一家人了。”
“当你们把我关在杂物间,扔给我半个馒头的时候,我们就已经是仇人了。”
“我给过你们机会。那天我回来,如果你们有一丝愧疚,如果你们哪怕说一句对不起,我也许都不会做得这么绝。”
“但是你们没有。你们不仅不知悔改,还想榨我最后一点价值。”
“所以,这一切都是你们咎由自取。”
我转身走向门口,不再看他们一眼。
“把他们移交给公安机关,依法处理。”
身后传来了赵盈盈绝望的尖叫声,还有赵伟建和我妈撕心裂肺的咒骂声。
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走出单位大门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昏黄,拉长了我的影子。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微凉的空气,觉得前所未有的轻松。
那个压在我心头二十年的大石头,终于碎了。
第二天,市里的通报就下来了。
赵盈盈因学历造假、冒名顶替、被开除公职,并移送司法机关。
相关责任人,包括那个帮她走后门的“亲戚”,还有王局长,全部被停职调查。
赵伟建和我妈因为涉嫌非法拘禁、诈骗,也被刑事拘留。
陈旭虽然没有直接参与犯罪,但因为知情不报且参与作伪证,也被单位辞退,并在档案上留下了污点。
听说赵盈盈被带走的时候,哭得妆都花了,一直喊着“姐姐救我”。
可惜,她的姐姐早就被她亲手死了。
现在的许念,是省纪委的许组长,是那个铁面无私的执法者。
09
案子结束后,我回了一趟那个曾经的“家”。
房子因为是用赵伟建的名字买的,涉及赃款和赔偿,已经被法院查封了。
我站在楼下,看着那个贴着封条的门,心里竟然出奇的平静。
邻居们看到我,都在指指点点。
“哎哟,这就是老赵家那个大女儿啊?听说现在出息了,是大官了。”
“真是没想到,老赵两口子心太黑了,居然那么对亲闺女。”
“这就叫恶有恶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我没有理会这些闲言碎语,转身离开。
路过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时,我看到了那个蛇皮袋。
它被扔在垃圾堆里,上面沾满了污渍。
那是赵伟建那天扔出来的。
我走过去,捡起那个蛇皮袋,拍了拍上面的灰。
那是临终前给我缝的,虽然丑,虽然破,但那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感受到的,唯一的、纯粹的爱。
我带着它,离开了这座城市。
回到省里后,我投入了更繁忙的工作中。
因为在这次专项督查中表现出色,我被正式提拔为副科级纪检监察员,成了单位里最年轻的骨。
同事们都很照顾我,师父更是把我当亲女儿一样培养。
我终于有了属于自己的生活,有了尊重我的朋友和同事。
半年后,法院的判决下来了。
赵盈盈因为数罪并罚,被判处三年。
赵伟建和我妈因为情节恶劣,分别被判了两年和一年半。
听到判决结果的那天,我正在整理一个新的案卷。
同事小张小心翼翼地问我:“许姐,你……难过吗?”
我抬起头,看着窗外明媚的阳光,微微一笑。
“不难过。”
“因为,我的好子,才刚刚开始。”
但我没想到,陈旭居然还敢来找我。
他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我的单位地址,守在门口堵我。
看着眼前这个胡子拉碴、满脸憔悴的男人,我差点没认出来这是那个曾经意气风发的陈旭。
“念念!念念你听我解释!”
他一看到我,就冲上来想要拉我的手,“我也是被的!是赵盈盈勾引我!是赵伟建威胁我!”
“我心里一直爱的都是你啊!真的!你看,我还留着咱们以前的合照……”
他掏出手机,想要给我看照片。
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冷漠如冰。
“陈旭,给自己留点体面吧。”
“当初你为了前途选择赵盈盈的时候,怎么没说爱我?”
“现在看我发达了,赵盈盈倒了,你又想回来吃回头草?”
“你觉得,我是垃圾回收站吗?”
陈旭的脸涨成了猪肝色,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痛哭流涕。
“念念,我现在什么都没了……工作丢了,名声臭了,家里也给我介绍不到对象……”
“看在咱们以前的情分上,你拉我一把行不行?哪怕……哪怕给我介绍个临时工也行啊!”
我看着他这副摇尾乞怜的样子,只觉得恶心。
“保安。”
我对着门口招了招手,“有人扰办公秩序,麻烦处理一下。”
陈旭被保安拖走的时候,还在大喊大叫,骂我冷血,骂我无情。
我没有回头,径直走进了办公大楼。
对于这种人,多看一眼都是浪费生命。
10
三年后。
我已经是省纪委的一名处级部,负责全省的青年部培训工作。
这天,我去女子监狱进行法制宣讲。
在台下的犯人队伍里,我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
三年的牢狱生活,已经磨平了她的棱角。
她剪着短发,穿着囚服,脸色蜡黄,眼神呆滞。
曾经那个不可一世、嚣张跋扈的“小公主”,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毫无生气的中年妇女。
宣讲结束后,监狱长陪着我参观监区。
路过赵盈盈身边时,她突然抬起头,死死地盯着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停下脚步,静静地看着她。
“许……许组长……”
她声音沙哑,带着一丝颤抖,“我……我减刑申请交上去了……能不能……能不能帮我说句话……”
“我想早点出去……爸妈都在外面……他们身体不好……”
看着她卑微祈求的眼神,我心里并没有报复的,只有一片漠然。
“赵盈盈,这里是监狱,一切按规章制度办事。”
“你的减刑申请能不能批,取决于你的改造表现,而不是我的一句话。”
“还有,别叫我许组长,叫我许警官。”
说完,我不再停留,转身离去。
身后传来赵盈盈压抑的哭声。
走出监狱大门,阳光正好。
师父给我打来电话:“小许啊,晚上的庆功宴别忘了,大家都等着你呢。”
“好,我马上到。”
挂断电话,我深吸一口气,大步走向停在路边的车。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