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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让吴大妈一家的气焰小了下去。
“你……你他妈吓唬谁呢!”
吴大妈的老公色厉内荏地吼道,但身体却很诚实地往后缩了缩。
小伙子没理他,继续慢条斯理地擦着扶手。
“信不信由你。上一个不信邪,喝多了酒打翻了我们店里的香炉,出门就让一辆闯红灯的泥头车撞断了腿,现在还躺在医院里哼哼呢。”
他语气平淡,像是在随口说今天的天气还不错。
但这话里的寒意,却让整个楼道的温度都降了几度。
吴大妈一家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敢再上前一步。
“你们这是非法经营!我要去工商局告你们!”吴大妈的儿子还在嘴硬,只是声音明显没了底气。
“欢迎。”小伙子笑了,从口袋里掏出一沓证件,在他们面前晃了晃,
“我们营业执照、消防许可,一应俱全。门口这些,叫民俗文化展示,你别说去告我们了,我们这可是政府鼓励的。”
他又从另一个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指着上面一个小小的版块。
“看到了吗?弘扬传统文化,正视生命轮回。”
“我们这是响应国家号召,属于文化产业。”
吴大妈的儿子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一张脸憋成了猪肝色。
他们终于意识到,这次来的,不是我这种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
这是一个懂法有套路,而且比他们还更加不讲理的硬茬!
僵持之际,王老板终于出现了。
他还是那身黑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盖着黑布的鸟笼,慢悠悠地从电梯里走出来。
他看都没看坐在地上的吴大妈,径直走到那两个纸人面前。
拿出一方雪白的手帕,仔仔细细地擦了擦童女脸上那诡异的腮红。
动作轻柔,在对待一件稀世珍宝。
“在这吵什么?”
他头也不抬地问,声音不高,却带着一股威严。
“老板,他们想砸我们的东西。”伙计恭敬地说。
王老板这才转过身,看向吴大妈一家。
他的眼神很平静,却像两口深井,能把人的魂都吸进去。
“我的东西,可是都很贵的。”
“你们要是碰坏了,赔钱是小事。”
他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
“而你们这里的麻烦,才是大事。”
说完,他打开房门,拎着鸟笼走了进去。
伙计也跟着进去,关门前,还冲吴大妈一家露出了一个意味深长的微笑。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只留下吴大妈一家,和满楼道的阴森诡异。
白天的惊吓,只是开胃小菜。
真正的折磨,从入夜开始。
晚上十点,正是我平时准备睡觉的时间。
隔壁,突然传来了一阵凄厉到撕心裂肺的声响。
是唢呐。
吹的还是那种最悲凉、最催人泪下的出殡调子的各种曲子。
那声音穿透力极强,不是从隔壁传来的。
倒像是直接在你大脑里吹奏,每一个音符都像小刀一样,一下一下地刮着你的耳膜和神经。
我通过摄像头,看到吴大妈家的灯猛地亮了。
紧接着,她家的门被拉开一条缝。
吴大妈的老公探出头来,满脸怒容。
但他刚想张嘴骂街,唢呐声停了。
又换成了一种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是哭声。
不是一个人在哭,而是一群人,男女老少都有。
时而号啕大哭,时而低声抽泣,时而还夹杂着几句含糊不清的:
“我的儿啊”、“你好惨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之类的哭丧词。
哭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闻者伤心,听者落泪。
这哪里是王老板说的“做法事”?
这分明是店里伙计在练习“哭丧”业务!
吴大妈的老公脖子一缩,把头猛地缩了回去,门“砰”地一声关紧了。
但那哭声,隔着门板,依旧清晰可闻。
如泣如诉,如影随形。
这一夜,整个单元楼的人都没睡好。
业主群早就炸了锅,但这次,没人敢艾特新来的“302业主”。
7
没有办法,大家都在疯狂@物业宋经理。
宋经理焦头烂额,只能一遍遍地在群里发着“已经沟通”、“正在处理”的安抚信息。
可那唢呐和哭声,却像设定好的死亡闹钟,每晚十点准时响起,一直持续到凌晨两点。
雷打不动。
持续了三天。
吴大妈一家肉眼可见地憔悴了下去。
吴大妈的黑眼圈比熊猫还重,眼窝深陷,整个人像是被抽了精气,走路都打晃。
她老公白天上班无精打采,据说被领导当着所有人的面骂得狗血淋头。
最惨的是她那个宝贝金孙。
小孩子本来就觉多,阳气弱,这么一折腾,直接吓得高烧不退,夜里翻来覆去地说胡话。
总指着墙角尖叫,说有个穿红衣服的姐姐在对他笑。
吴大妈抱着滚烫的孙子,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终于怕了。
她不再撒泼,不再骂街。她看谁都觉得对方在对她诡笑。
她开始相信,对门那家,真的“不净”。
她开始在自家门口烧纸钱,挂八卦镜,门上贴满了从地摊上买来的黄色符咒。
但这一切,在那两个笑得愈发诡异的纸人面前,都显得那么徒劳可笑。
那唢呐声和哭声,依旧每晚准时响起。
像催命的符咒,一点一点,侵蚀着他们最后的精神防线。
吴大妈的精神彻底垮了。
她开始变得神神叨叨,坚信自己家是被一些脏东西缠上了。
在尝试了烧香拜佛、门口挂蒜、用童子尿泼门等一系列民间土方都宣告无效后。
她终于想到了一个专业的解决办法。
她托人从乡下请来一个据说道行高深,能通阴阳的刘半仙。
那天下午,刘半仙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八卦道袍,手里拿着一个老旧的罗盘。
下巴一撮山羊胡,装得仙风道骨,被吴大妈恭恭敬敬地请到了楼下。
我通过摄像头,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大戏。
刘半仙一进单元门,脚步就停住了。
他抬头看了看楼道里挂着的白灯笼,眉头紧紧皱成一个川字。
“此地……阴气为何如此之重?”
8
他嘀咕了一句,但收了钱,还是硬着头皮往上走。
当他走到一楼,看到我家门口那副“盛景”时,整个人就像被点了一样,僵住了。
他手里的罗盘,“嗡”的一声,指针像疯了似的开始疯狂乱转,发出“咔咔”的轻响。
他的脸“唰”地一下就白了,比墙还白。
嘴唇哆嗦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和那个纸扎童女对上时,他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转身就往楼下跑。
那速度,比兔子还快,哪还有半点刚才的仙风道骨,简直是屁滚尿流。
吴大妈都看傻了,赶紧追了下去。
“大师!大师您别走啊!到底怎么回事啊?您给指条明路啊!”
刘半仙一边连滚带爬地跑,一边惊恐地摆手,头都不敢回。
“不看了!不看了!这钱我挣不了!退给你!”
“你家对门那不是人住的地方!那是阴曹地府设在阳间的办事处!是鬼门关!”
“那两个童男童女,是开了光的引魂煞!怨气冲天!谁沾上谁倒霉!你家这是要大祸临头了!快跑吧!”
他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单元楼,好像后面有恶鬼在追他,眨眼就消失在了街角。
吴大妈一屁股瘫软在楼梯口,面如死灰。
刘半仙的话,彻底压垮了她的心理防线。
连专业的都说这是“阴曹地府办事处”,那还有救吗?
绝望将她彻底淹没。
当天晚上,吴大妈家爆发了有史以来最激烈的争吵。
我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清晰地听到她儿子的咆哮和女人的哭喊,以及砸东西的声音。
“都是你!都是你这个老不死的惹的事!现在好了,家都回不去了!”
“我明天就去单位申请调走!这鬼地方我一天都待不下去了!”
“呜呜呜……我的孙子啊……我的孙子要是出事了,我也不活了……”
争吵过后,是死一般的安静。
我猜,他们一定也终于做出了那个我期待已久的决定。
第二天,中介公司的员工就来了。
吴大妈一家要卖房了,而且是跳楼价急售。
挂牌价比市场价低了整整三十万。
即便如此,房子依然无人问津。
来看房的人,只要一出电梯,看到楼道里那副阴森森的景象,腿肚子当场就打哆嗦。
“妈呀,这是凶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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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没等进吴大妈的家门,就找借口扭头就走。
有几个胆子大的,硬着头皮进去看了。
结果刚待了没两分钟,隔壁就准时响起了唢呐声,或者做法事的诵经声。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清晰地传过来,配上这阴间的环境,是顶级恐怖片现场。
客户吓得屁滚尿流,连连说这房子“不吉利”、“晦气”,跑得比谁都快。
中介也很无奈,私下跟吴大妈说:
“大姐,不是我说,您对门这邻居不搬走,您这房子……恐怕是砸手里了,谁敢买啊?”
吴大妈彻底崩溃了。
她想过去找王老板求情,可一看到那两个对她微笑的纸人,就吓得腿软,本不敢靠近。
她儿子自从上次被吓到后,就再也没回过家,直接住单位宿舍了,电话都不接。
家里只剩下她和她老头子,还有那个整天做噩梦、瘦得脱了相的孙子。
一家人,被折磨得不成人形。
就在吴大妈走投无路,几近绝望的时候,王老板主动敲响了她家的门。
那天,王老板没有穿中山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普通的夹克,手里也没提鸟笼。
他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和善的中年邻居。
他身后,跟着两个抬着东西的伙计。
“吴大姐。”王老板的语气很平和。
吴大妈像见了鬼一样,哆哆嗦嗦地问:“你……你想什么?”
“别紧张。”王老板笑了笑,
“我来,是给你送个礼。”
他侧了侧身,让伙计把手里的东西抬了进来。
那是一个巨大的花圈。
上面用金粉写的四个大字,闪闪发光:
“乔迁之喜”。
吴大妈的脸血色尽失,嘴唇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王老板说,“我听说您要搬家,提前给您道个喜。”
“另外,也是想跟您商量个事。”
“您这房子,卖给别人也是卖。不如……卖给我吧。”
吴大妈愣住了,眼睛里闪过一丝希望,但更多的是恐惧。
“卖给你?”
“对。”王老板点点头,“我这生意,最近挺好,地方有点不够用。你这房子,我买下来,正好打通了当个大仓库。”
“价钱嘛……也好商量。”
他伸出一个手指。
“比你现在的挂牌价,再低二十万。”
“你……你这是趁火打劫!”吴大妈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晕过去。
“是啊。”王老板坦然承认,笑得人畜无害。
“可现在,除了我,还有谁敢买你这鬼门关对门的房子呢?”
“张大姐,做人不能太贪心。当初你占着楼道不让,往人家小姑娘锁芯里灌胶水,拿刀子吓唬人的时候,就该想到有今天。”
“一报还一报,这是天理。”
他把一份早就准备好的购房合同放在桌上。
“签了吧。签了,我马上把门口的东西都收了,让你安安稳稳地睡个好觉,搬个好家。”
“要是不签……那咱们就继续当邻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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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人,最喜欢热闹了。我那些客户,也喜欢热闹。”
吴大妈看着那份合同,又看了看门外那两个对她微笑的纸人。
她终于哭了。
这一次,不是撒泼的嚎啕,而是彻底认输后绝望的呜咽。
她拿起笔,颤抖着,在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吴大妈一家搬走的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很好,驱散了楼道里积攒了许久的阴冷。
王老板信守承诺,把门口所有的“样品”都收回了屋里。
楼道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净,宽敞。
搬家公司的车停在楼下。
吴大妈和她老公,领着那个瘦了一大圈、眼神呆滞的孙子,灰头土脸地往下搬东西。
他们的脸上,写满了疲惫和惊恐,再也没有了当初一丝一毫的嚣张和跋扈。
我没有去现场看,只是坐在新家的阳台上,用望远镜,远远地看着这一切。
看着他们把最后一个纸箱搬上车。
看着搬家车缓缓驶离小区。
看着那个曾经让我噩梦连连的地方,终于恢复了平静。
我的心里,没有太多的喜悦。
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我给王老板发了条微信。
“王老板,多谢。”
王老板很快回复了我一张照片。
照片上,两套房子之间的墙壁已经被打通,形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空间。
王老板和他的伙计们站在中间,笑得很开心。
他还配了一段文字:
“李小姐客气了。托您的福,生意兴隆,准备开分店了。”
“不过您放心您的房租,我还是按市场价付给您,以后再有这种‘好邻居’,记得介绍给我。”
我笑了。
时隔两个月,我再次见到了吴大妈一家人。
是在一个老旧小区的棋牌室门口。
她头发花白了大半,蜷在墙下打盹,怀里抱着个褪色的布包。
她孙子蹲在几步外的水洼边,正用树枝拨弄着死老鼠。
孩子瘦得颧骨凸出,眼神木木的,再也没了当初朝我吐口水的神气。
听说她儿子因为长期“精神不济”在工作上捅了大篓子,被调去了最偏远的乡镇。
儿媳闹离婚,带走了家里最后一点积蓄。
老头子受不了打击,中了风瘫在床上,全靠吴大妈捡废品买点最便宜的药吊着命。
他们现在租住在城郊的棚屋里,一个月三百块,没有窗户。
吴大妈视线和我对视的时候,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
我只看着她笑了笑,就转身走了。
原来有些人,不用你动手,生活自会给出最惨烈的结局。
恶人得到了应有的惩罚,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而我的新生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