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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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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姜婉柔见状,立刻松开了我。

院子里瞬间黑压压地跪倒了一群人。

“大长公主,您今怎么赏脸来了这里?婉柔实在不知,还请您恕罪。”

只见平阳郡主身后的女子脸有愠色,并未开口。

只是顾自走到我面前,拉开我的衣领瞧了瞧。

眼里瞬间有了泪花。

我这才看清,她眉间那颗鲜红的痣。

我攥着两片碎玉,眼泪在此刻也滑落了下来。

一时之间,谁也不敢发出声响。

还是平阳郡主开了口:“苏姑娘这手是怎么回事?我听说她可是谢将军的恩人,怎么却是如此待遇!”

姜婉柔还完全在状况之外,理直气壮道:“郡主明察,苏青青仗着自己那点恩情,便在将军府趾高气昂,我也是实在没办法,供不起她这尊大佛。”

“姜家女儿搬弄是非的能力倒是让我开了眼界。你们受了欺负,为何受伤的是她呢!你当我这双眼睛是瞎的吗!”

大长公主冰冷的声音在院中回荡,

“公主息怒,那伤是苏青青自己弄的,与我们并无系啊。而且她从进府那起,便摆出这幅可怜样,为的就是博得大家的同情,您可千万别中了她的圈套。”

“婉柔,不要再说了!”平阳郡主见她还是一副高傲的姿态,连忙出声制止。

“婉柔说的都是事实。自从进京之后,将军府好吃好喝地供着她,她便不知天高地厚起来,倒是让婉柔受了许多委屈。”

谢停云眼见姜婉柔被斥责,立刻出言维护,

“她还说自己来京城寻回她的母亲,如今她这个样子,怕是她母亲也和她一样不知廉耻。”

“放肆!”大长公主一声厉喝,吓得他们夫妻二人把头埋得低了些。

“我就是她的母亲,谢将军是否也觉得我不配成为这大梁的大长公主?”

谢停云脑中轰的一声,惊得张大了嘴,却愣是没有说出话来。

半晌才点头如捣蒜,支支吾吾道:“臣实在不知苏姑娘的身世,,,”

“不知?”大长公主缓缓站起身,一身绛紫色宫装衬得她气势人,“不知便可随意折辱他人?不知便可恩将仇报?谢停云,你在边境骁勇善战,本宫也有所耳闻,却不想回了京城,竟变得如此是非不分!”

姜婉柔也慌了神,连忙磕头:“公主恕罪!臣妇真的不知道苏姑娘的身份,否则借臣妇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大长公主冷声打断,“若是今在此的不是本宫的女儿,而是其他平民女子,你们便可肆意践踏了?”

“昨赏花宴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你自己心里清楚。”

姜婉柔不敢再为自己辩解,已经弱弱地哭了出来:“公主,臣妇知错了,臣妇只是担心停云被人迷惑,”

我早已被旁人扶起。

听她还在如此狡辩,直接将手中的碎玉砸在了她脸上。

一条血红的红痕立刻在她脸上浮现。

此刻的她连抬手擦拭也没了胆子,任由血迹慢慢流下。

“夫人索要的银钱,这两片碎玉应当也够了!”

说罢,我朝大长公主道,“母亲,我们走吧。”

她看向我,眼中满是心疼。

扶着我缓缓走出了将军府。

公主府的马车宽敞华丽,车内熏着安神的檀香。

大长公主一直握着我的手,仔细查看我手上的伤口,又让随行的医女立即处理。

她的眼泪扑簌簌地流。

“当年我正带着你在南州地界,却不想遇上动乱,遭遇埋伏,与大家失散。”

“当时你只有三岁,我为了引开追兵,将你暂时给了一对善良的夫妇,”

“后来动乱平息,我却因为重伤失忆。等我恢复记忆,已是三年之后。我派人去寻,那对夫妇的村子已被盗匪洗劫,杳无音信。”

她泣不成声:“我派人去寻了许久,都没有音信,从未想到他们竟去了那么远的边境苦寒之地。”

“他们都说你们已经不在了。那些年,我活得没了人样,陛下也亲自来劝我放下,好好过好眼前的生活。”

“直到平阳昨见到你,看到那玉佩,急忙来告诉我,我才着急去了将军府。是母亲对不起你,我不该那么容易放弃的。”

我听着她的回忆,心中百感交集。

忙拉了她的手安慰。

这些事情我并不知道,养父只说母亲是京中贵人,不得已离开,终有一天会回来找我。

却没想到背后还有这样一段故事。

“那块玉佩,养父说是您留给我唯一的念想。”

“这是我及笄时先皇所赐。我留给你,是希望他们夫妇二人能够善待你,没想到有朝一,却要让你凭它来找到我。如今碎了便碎了,它也算完成了使命。”

马车驶入公主府。

府邸广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比将军府气派数倍。

仆从们整齐列队迎接,见到我时,都恭敬行礼。

“这是你们的靖安公主,”大长公主朗声道,“从今起,她也是这府里的主子,见她如见我。”

众人齐声跪拜。

我有些不自在,却被母亲紧紧握住手:“青青,这是你的家,这本就是你该有的生活。”

她带我来到一处精致的院落,匾额上书“青梧院”三字。

院中种满青竹和梧桐,清雅幽静。

“这里我准备了二十年,每年都让人打扫维护,添置新物,就想着有朝一,我的女儿能住进来。”

推开房门,室内陈设雅致,梳妆台上摆放着各色首饰珠宝,衣柜里挂满了四季衣裳,尺寸竟与我现在身形相差无几。

“我总想着,你该长成什么模样了,”她抚过一件水青色襦裙,“便按着想象,每年都做些新衣。如今看来,我的青青比我想象的还要好。”

我终于忍不住,扑进她怀里,放声大哭。

二十年的委屈、孤独、隐忍,在这一刻彻底释放。

母亲轻轻拍着我的背:“哭吧,哭出来就好。从今往后,有母亲在,再无人敢欺你分毫。”

我在公主府养伤的第三天,宫中的旨意下来了。

皇帝舅舅亲自下旨,申斥谢停云治家不严、是非不分、辜负皇恩。

罚俸一年,降职一级,闭门思过三月。

姜婉柔,剥夺诰命夫人封号,责令回姜家反省。

旨意传到公主府时,我正在院中喝茶。

手上的伤口已结痂。

几后,御史台接连上奏,弹劾姜家纵容子弟欺压百姓、强占田产、贿赂官员。

皇帝震怒,下令严查。

姜家虽是百年世家,但近年来子弟不肖,早已外强中。

这一查,便查出无数罪证。

姜婉柔的父亲被革职查办,几个兄长也都受了牵连。

曾经显赫的兖州姜氏,顷刻间大厦将倾。

谢停云也很快将一纸休书,送去了姜家。

三个月后,谢停云闭门思过期满,重回朝堂。

但经此一事,他在朝中的声望大不如前。

而他本就没有家世倚靠,又刚刚在朝中立足。

边境新立战功的年轻将领被提拔上来,分走了他大半兵权。

而这一切,母亲并未刻意隐瞒我。

“青青,你要记住,”她教导我,“在这京城,权势是最硬的道理。你心善是好事,但不可无防人之心。母亲能护你一时,但终究要你自己站稳脚跟。”

我点点头。

边境二十年的生活,让我早已明白这个道理。

只是从前,我无势可依,只能隐忍。

如今不同了。

半月后,公主府举办宴会,正式将我介绍给京中权贵。

那一,我穿着母亲特意定制的华服,头戴九鸾衔珠冠,由母亲亲自牵着,走入宾客云集的正厅。

满堂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我身上。

我看到许多熟悉的面孔。

赏花宴上那些窃窃私语的夫人小姐,此刻都低着头,不敢与我对视。

母亲朗声道:“今设宴,是为庆贺本宫寻回爱女。从今往后,青青便是圣上亲封的靖安公主。”

众人纷纷行礼道贺。

宴会进行到一半,门外通报:谢停云求见。

我微微颔首。

谢停云走进来时,一身素衣,未着官服。

不过半月,他消瘦了许多,眼下带着青黑,早已不见昔风采。

他向我行礼,抬起头,眼中情绪复杂:“臣是来请罪的。此前多有冒犯,还望公主恕罪。”

我淡淡道,“往事已矣,将军的罪已经有人替我罚过了。”

他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却只道:“公主大度,臣感佩。只是臣还有一事相求。”

“我是谢家独子,父亲在世时就想看着我建功立业,重振谢家。如今谢家却因为我一时糊涂,处境艰难。可否请郡主高抬贵手?”

我看着谢停云,觉得有些可笑。

“谢将军,你可还记得,在边境时,你曾说过什么?”

他怔住。

我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说,做人当恩怨分明,有恩必报,有仇必究。”

他脸色惨白,无言以对。

我抬手示意:“送客。”

谢停云被请了出去。

宴会过后,我的生活逐渐步入正轨。

皇帝舅舅对我很是疼爱,赏赐如流水般送入公主府。

不仅给了食邑,还赐了我一座京郊的庄园。

母亲开始教我处理府中事务,带我参加各种宫宴和聚会。

我学得很快,流浪二十年的生活让我更快适应新的生活。

至于姜婉柔,听说她在姜家子很不好过。

没了诰命身份,又连累家族,族中人对她冷眼相待。

我倒是在一次宫宴上见过她一次。

她远远地站在角落,衣着朴素,神色憔悴,早已不见当初在将军府时的张扬。

我心中无波无澜。

有些错,一旦犯下,便再无回头之路。

公主府的梧桐叶黄了又绿,转眼已是深秋。

我的生活平静而充实。

母亲请了最好的女先生教我诗书礼仪,又亲自教导我理家掌事。

皇帝舅舅时常召我入宫,偶尔问及边关风土、民生疾苦。

那些刻入我骨血的东西,我答得细致,他听得认真。

“青青若为男子,当为国之栋梁。”一次奏对后,舅舅抚掌感叹。

闲聊之际,偶尔也会听到些谢停云的消息。

他被调离了枢要,分管京畿粮草仓储,一个体面却无实权的闲职。

昔在边境同生共死的部将,大多另投明主,或外调驻防。

朝中新人辈出,那个曾昙花一现的少年将军,渐渐成了茶余饭后一声略带讥讽的叹息。

母亲淡淡地说道:“听说他上月递了折子,想重返北境,陛下驳回了。说是北境如今安稳,不必劳烦谢将军。”

我正临着一帖字,笔尖未停:“他本该是阵前的刀,非要困在后宅的泥潭里。”

母亲看了我一眼:“你想帮他?”

“路是他自己走的。我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腊月里,京中下了第一场雪。

公主府暖阁如春,我正核对年节赏赐各府的礼单,门房来报:姜家三夫人携女求见。

我怔了怔。

姜三夫人是姜婉柔的嫡母,从前赏花宴上见过一面,是个眉眼精明的妇人。

“请去花厅。”我合上礼单,换了身见客的衣裳。

花厅里,姜三夫人一身半新不旧的绛色袄裙,见了我便要跪下行大礼。

我抬手虚扶:“夫人不必多礼。坐。”

她依言坐下,却只挨着半边椅子。

姜婉柔在一旁站着,双手紧紧揪着衣角。

“冒昧叨扰公主,实在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姜三夫人先红了眼眶,“自家中遭难,子一不如一。公爹仍在狱中,几位大伯革职的革职,流放的流放。一大家子人坐吃山空,眼看年关都过不去了……”

“家中还有几个女儿还靠得住,若公主不弃,愿送来府上侍奉。”

“公主府不缺人手。”

姜三夫人脸色一白。

竟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又连忙拉扯着姜婉柔一同跪下。

我沉吟片刻,看着姜婉柔道:“公主府不留外人。但我京郊的庄子上还缺几个打杂的,你们姐妹若愿意,可去试试。签活契,按月领工钱。”

姜三夫人连连道谢。

姜婉柔眼中满是怨恨。

曾经的世家小姐,竟要去做工讨生活。

可如今她们别无他法。

我让管事嬷嬷带她们去安排,独自在花厅坐了一会儿。

窗外雪落无声。

除夕宫宴,我随母亲进宫。

宴席设在太极殿,灯火煌煌。

我坐在母亲下首,身着御赐的孔雀罗宫装,发间一支九鸾步摇。

宴至中途,皇帝舅舅忽道:“靖安,开春后,朕欲派使团往西域诸国,重启商路。你久居边境,通晓胡语风俗,可愿随行佐理?”

满殿霎时一静。

女子随使团出使,本朝从未有过先例。

但我却声音清晰:“臣女愿往,定不负陛下所托。”

身后传来低低的议论声,我恍若未闻。

宴席散时,在宫门外遇到了谢停云。

他独自站在灯笼昏黄的光晕里,一身武将常服,肩头落了薄雪。

不过数月,他眼角的细纹深了些,眼中再无星辰,只剩一片寂寥的雪夜。

见到我时,正想要上前来。

我却转身上了马车。

车帘放下,将风雪与他皆隔绝在外。

一年后的深秋,使团归京时,朱雀大街两侧挤满了看热闹的百姓。

我被当中加食邑千户,赐“安国”封号。

母亲在府中摆宴为我洗尘。

席间说起京中诸事,她似不经意提起:“谢停云上月被御史弹劾‘渎职亏空’,京畿粮仓出了大纰漏,陛下震怒,已削去他所有官职,只留了个虚衔在家思过。”

又过半月,重阳宫宴。

皇帝舅舅提起要为我择婿,满京才俊任我挑选。

我笑着谢恩,目光扫过席间那些或期待或殷切的面孔。

他们都很好。

但我不急。

我走过辽阔的疆域走过,见过万千民生。

我的前程是更广阔的天地,而非一方后院。

散席出宫时,夜已深。

马车经过将军府旧址,那里半年前已抵卖他人,换了簇新的匾额。

车窗纱帘被风吹起一角,我望见远处漆黑巷口,一个男子拎着酒壶踉跄而行,渐渐隐没在深秋的浓夜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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