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4.
宾客们自动分开一条路,几个穿着制服的警察,带着两个脸色惨白的护士走了进来。
其中一个护士一进门,立刻指着郑国明尖叫起来。
「警察同志!就是他!是他!」
「当初是他找到我们,说他是这两个产妇的家属,我才把孩子给他的!」
她语无伦次,急于撇清自己。
「换孩子这事儿都是他一个人让的,不关我的事啊!要抓就抓他吧!」
轰的一声,院子里炸开了锅。
郑国明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一二净。
婆婆第一个冲了上去,像个疯子一样赶人。
「什么换孩子!我们家没孩子要换!你们别在这胡说八道!」
为首的警察不理她,出示证件,公事公办开口:
「我们接到举报,说这里发生了偷换婴儿的恶性案件。」
「我们带着证人,前来依法抓人。」
郑国明的额角渗出冷汗,咬着牙问:
「谁报的警?」
我直视着他,无比镇定地承认。
「我报的警。」
「我打死你这个丧门星!」
婆婆嘶吼着朝我扑过来,那双枯的手要来撕扯我的头发。
我侧身躲开,我反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直接把她扇到一边。
现在,我已经不需要再忍让任何人了。
整个院子,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被我这一下给镇住了。
我抬手指向早已吓得花容失色的郑佳珍。
「警察同志,她抱着的,正是我的亲生儿子。」
「文园萍你疯了!」
郑国明终于从震惊中回过神,一个箭步挡在郑佳珍面前,怒声呵斥我。
「我知道你因为孩子没了,心里一直难受,可你也不能胡说八道啊!」
「佳珍的孩子怎么可能是你的孩子?你不要再闹了!」
「我闹?」
我看着他拙劣的表演,无比冷静地开口。
「我刚生产完,就让护士把孩子抱给我看了一眼。」
「我的儿子左脚脚底板上,有一块五角星形状的青色胎记。」
我的话音刚落,郑佳珍的身体抖了一下。
她抱着孩子的手臂收得更紧,眼神躲闪,却还是强撑着委屈。
「嫂子,咱们都在一个屋檐下住着,我孩子的脚底板什么样,你怎么会不知道呢?」
「你不能因为你没了孩子,心里不舒坦,就想抢我的孩子吧?」
「嫂子,我求求你了,这是我的命啊,是我家卫国的唯一的骨肉啊……」
她哭得楚楚可怜,自然有人替她站出来。
「文园萍,你闹够了没有!」
「佳珍是烈士遗孀,你怎么能这么欺负她!」
郑国明将瑟瑟发抖的郑佳珍揽进怀里,看向我的眼神里充满了失望和谴责。
那副道貌岸然的样子,和上一世如出一辙。
他转向警察,一脸无可奈何地摊手。
「警察同志,不好意思,给你们添麻烦了。」
「我妻子她,她生产后受了,精神不太正常。」
「估计是报错警了,你们还是回去吧。」
「我用我的人格担保,绝对没有换孩子这种事!我怎么可能换掉自己的亲生儿子?」
他话音一落,他那些来捧场的老师、同学立刻纷纷响应。
「是啊,警察同志,国明这孩子品学兼优,正直善良,绝不可能这种混账事!」
他那些同学也纷纷响应。
「国明是我们当中最优秀的人,他怎么会这种事?」
「他爱人确实可怜,但也不能这么冤枉好人啊!」
就连院子里的乡亲们,也开始窃窃私语。
「唉,也是,刚生下的娃就没了,谁受得了这个啊。」
「可不是嘛,估计是看佳珍有孩子,她没有,就魔怔了。」
一时间,我成了那个无理取闹、疯言疯语的可怜虫。
而他,郑国明,依旧是那个宽厚仁德、被疯妻拖累的好男人。
警察们对视一眼,脸上也露出了犹豫的神色。
就在这时,一直站在警察身后的护士,怯生生地举起了手。
她的声音不大,但在嘈杂的院子里却异常清晰。
「我……我能作证。」
5.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她。
她紧张地吞了口唾沫,指着我,又看向警察。
「那天在产房,就是我把孩子抱给这位大姐看的。」
「我记得很清楚,她的孩子左脚脚底板上,确实有一个五角星形状的青斑。」
郑国明的脸色没有丝毫变化,甚至还扯出一个无奈的苦笑。
「同志,你每天接生那么多孩子,记错也是有可能的,对吧?」
「单凭你一句话,也说明不了什么。」
他轻描淡写地反驳,试图将这唯一的证词也化解掉。
看着他试图混淆视听,我心中冷笑不止。
「她能记错,」
「那照片呢?照片也会错吗?」
在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中,我从贴身的衣兜里,拿出一张照片。
那是我生产完,用身上仅有的一块钱,求那个小护士帮我拍的。
我把照片举到警察面前。
照片上,我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
他的左脚被特意翻了过来,脚底板上那块五角星形状的青色胎记,清晰可见。
警察接过照片,又看了看冷汗直冒的郑国明,一切都心知肚明了。
「郑佳珍同志,」
为首的警察语气严厉起来,「请把孩子的脚露出来,配合我们调查。」
「不!」
郑佳珍尖叫着抱着孩子往后退,把孩子死死按在自己怀里。
「不!他就是我的孩子!不管他有没有青斑,他都是我的孩子!」
「谁也别想把他从我身边抢走!」
她这话一出,院子里瞬间一片哗然。
「哎哟!这还不承认?不敢给人看,肯定有鬼啊!」
「我就说嘛,刚才看那孩子,眉眼怎么那么像国明,原来真是他的种!」
「他把自己的亲儿子换给他妹?图啥啊?脑子有病吧?」
议论声像一把把尖刀,刺得郑国明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趁着郑佳珍心神大乱,我冲上去一把将孩子抢了过来。
褪下裹着婴儿的小袜子,将他的左脚高高举起。
阳光下,那块五角星形状的青色胎记,和照片上的一模一样!
铁证如山!
我抱着失而复得的儿子,滚烫的泪水终于决堤。
我死死瞪着郑国明,声音里带着滔天的恨意。
「郑国明!你这个畜生!」
「你爱郑佳珍,你心疼她,凭什么要抢走我的儿子给她!」
「你不配当一个父亲!」
院子里再次炸开了锅。
「我的天!原来他们是相好的啊?不是兄妹吗?」
婆婆见自己的宝贝儿子成了众矢之的,张牙舞爪地又要来打我。
「我打死你这个搅家精!」
我抱着孩子侧身躲开,抬脚就把她踹到一边。
她跌坐在地,开始撒泼打滚,嘴里不不净地叫骂。
「我们郑家花钱买你回来的!你就该感恩!」
「抢你个孩子怎么了?」
「你浑身上下,连头发丝都该是我们郑家的!」
在这个家里,同样是被收养的女孩。
只因为郑佳珍是远房本家,嘴又甜会来事,她就永远是全家的宝贝。
而我,一个被人贩子拐卖到这里、连自己名字都忘了的可怜虫。
但凡有一点不顺他们的意,换来的就是非打即骂。
我曾以为郑国明是不同的。
他在婆婆打我时,会开口劝说几句。
那几句廉价的温柔,曾是我黑暗生活里唯一的光。
可重生一次,我才看清,他那不过是伪善。
我抱紧了怀里的儿子,对她吼:「谁再敢动我的孩子一下,」
「我跟他拼命!」
警察看证据确凿,不再犹豫,上前就要控制郑国明和郑佳珍。
「不是我!不关我的事!」
郑佳珍吓得魂飞魄散,开始推卸责任,
「都是郑国明!都是他一个人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无辜的!」
她哭着辩解:「我从产房醒来就看到这个孩子了,我什么都不知道!」
「要抓就抓郑国明,别抓我!」
婆婆气得浑身发抖,指着郑佳珍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这个白眼狼!你装什么无辜!」
「你出产房的时候人是清醒的!你自己的孩子生下来就断了气,你比谁都清楚!」
「现在倒好,把什么事都推到我儿子身上了!」
郑国明震惊地看着郑佳珍,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和心痛。
但他,竟然还对她怀着最后一丝幻想。
「佳珍……」
「我知道,你是太害怕了,才会这么说,没关系,我不怪你。」
他转过身,大义凛然地把所有罪责都揽到自己身上。
「警察同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我一个人的主意。」
「和佳珍没有任何关系!她完全不知情,她是无辜的!」
他还在试图狡辩。
「我也是孩子的亲生父亲,我只是把孩子从亲妈名下,过继到姑姑名下。」
「这应该也算不上犯罪吧?」
警察闻言,也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确实,如果只是父亲单方面主导的过」,虽然不合情理。
但在法律上,定性为「拐卖」确实有些勉强。
我看着郑国明还在做最后的挣扎,心底的恨意烧得更旺了。
我高高举起手,声音清亮而坚定。
「警察同志!如果这件事算不上犯罪,那我再举报一件事!」
6.
我的话像一块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千层浪。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在我身上。
「我举报郑国明,为了顶替我上大学,偷走了我的大学录取通知书!」
不等郑国明反应,我转身冲回房间,拿出了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档案袋。
我当着所有人的面,打开了其中一个。
一张来自北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静静躺在里面。
抬头的名字,清清楚楚地写着——文园萍!
然后,我打开了另一个档案袋,将里面的通知书摔在郑国明脚下。
那只是一所本地师范大学的录取通知书。
而上面的名字,是郑国明。
院子里,死寂一片。
警察的脸色,彻底严肃了起来。
郑国明面如死灰,被警察一左一右押着往外走。
前世,因为我疯了,他才毫无防备地拿着那张属于我的通知书,对他母亲说。
他欠了我一个前程,让她别再为难我这个疯子,就算补偿。
他怎么也想不到,我这个疯子,会带着记忆重生。
婆婆看着儿子被带走,一口气没上来,两眼一翻就往后倒。
院子里的人手忙脚乱,把她抬去了医院。
一片狼藉中,只有郑佳珍还站着。
她怨毒的盯着我。
「这下你如愿了吧!害得我家家破人亡!文园萍,你心真狠!」
我冷漠地看她一眼。
「再狠,也狠不过你们郑家人。」
这个村子,我是彻底待不下去了。
我简单收拾了几件自己的衣服,径直走进婆婆的房间。
我抄起墙角的斧头,对着那把老旧的铜锁,狠狠砸了下去。
「哐当」一声,锁应声而落。
我拉开柜门,抓起里面大半的钞票,塞进怀里。
这是我应得的,这些年我在郑家当牛做马的伺候,却一分都没有。
抱着孩子,我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个吞噬了我两辈子的牢笼。
我要去镇上,找我的好姐妹,李娟。
她比我勇敢,胆子大,趁着改革开放的东风,做起了卖衣服的生意。
她跟我说过,要是我有难处,随时可以去找她。
当我抱着孩子,风尘仆仆地出现在李娟家门口时。
只叫了一声「娟儿」,话就再也说不出口。
半生的苦楚,两世的委屈,在看到她那张年轻又熟悉的面孔时瞬间决堤。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怎么都止不住。
「园萍?你这是怎么了?」
李娟吓了一跳,赶紧把我拉进屋。
我哽咽着只是抱着她,放声大哭。
她被我感染地也抱着我,陪着我一起呜呜地哭。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们俩才分开。
看着对方哭得跟花猫一样的脸,又忍不住破涕为笑。
我把所有事情都告诉了她。
李娟听得义愤填膺,一拍大腿。
「他娘的!这还是人吗?畜生!」
「园萍,你别怕!以后我就是你的娘家人!你想住多久就住多久!」
她的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温暖了我冰冷的心。
我眼圈一热,差点又哭了。
几天后,警察找上了门。
他们告诉我,郑国明已经全部交代了。
顶替上大学的事罪名成立,要判八年。
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顺便办离婚。
看守所的会面室里,隔着铁窗,我看到了郑国明。
几天不见,他像是老了十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窝深陷。
他看着我,眼神里没有悔恨,只有失望和不解。
「园萍,我对你还不够好吗?为什么非要这样?」
「有什么事,我们不能私下说吗?」
我冷静地看着他,觉得无比可笑。
「你换走我的录取通知书时,私下和我说了吗?」
「你换走我的孩子时,私下和我说了吗?」
「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就别来要求我。」
他被我堵得哑口无言,脸上掠过一丝慌乱,随即又强撑着狡辩。
「你一个初中毕业的,就算去了北平大学又怎么样?」
「还不是得嫁人生子,当个家庭主妇?」
「我去了,才能发挥更大的价值!这个家才能好起来!」
他顿了顿,甚至还扯到了孩子身上。
「再说了,孩子有一个当过童养媳的妈,说出去多丢人?」
「让他跟着佳珍就是烈士遗孤,对他更好!」
时至今,他仍然不觉得他错了。
在他眼里,我的人生,我的孩子,都只是他宏伟蓝图上可以随意牺牲的棋子。
我无话可说。
我将他签好字的离婚申请书收好。
我起身要走。
走到门口,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又停下脚步,隔着门,好心地「提醒」他。
「对了,忘了告诉你。郑佳珍嫁人了。」
「嫁给了你最看不起的村长那个四十岁儿子。」
「你那个中风的娘,她可没管。」
身后,传来他疯狂的咆哮和撞击的巨响。
「我不信!你骗我!文园萍!你这个毒妇!你在挑拨离间!」
我冷笑着,迈开步子,将他的嘶吼彻底甩在身后。
从今往后,我们两不相欠。
回到李娟家,我抱着儿子,心中前所未有地清明。
郑国明那种都能靠着我的通知书当上教授,没道理我不行。
我决定了,我要去北平,去读本该属于我的大学,带着我的孩子一起。
李娟听了我的想法,兴奋得一拍桌子。
「去!必须去!我跟你一起去!北平是大城市,衣服肯定比咱们这儿好卖!」
她明亮的眼睛里闪烁着和我一样的光芒,那是对未来的无限憧憬。
就这样,我们三个人,坐上了开往北平的火车。
汽笛长鸣,车轮滚滚。
窗外的风景不断倒退,就像我那被辜负的前半生。
而前方,是未知的远方,也是充满希望的新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