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05
孟辰赶到江边时,警戒线已经拉起。
两具被江水泡得肿胀变形的遗体盖着白布,只漏出衣角。
那熟悉的红色棉袄布料刺痛了他的眼睛。
那是女儿小颖最喜欢的一件棉袄。
他记得女儿穿着它在他面前手舞足蹈的样子,
“爸爸,我漂不漂亮?”
警察的声传来,“先生,请节哀。”
“初步判断是投河自尽。”
他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想大喊,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宋婷云也赶到了现场,她脸色苍白如纸,颤抖着扶住孟辰的手臂,
“孟辰…怎么会这样…都是我不好…”
孟辰猛地甩开她的手,血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两具遗体。
“假的…一定是假的…”
他喃喃自语,突然像疯了一样扑向遗体,掀开了白布。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肿胀发青的面容。
虽然变形严重,但那轮廓…
他的呼吸停滞了。
“不!”
一声撕心裂肺的嘶吼划破江边的寂静。
孟辰死死抱住女儿的遗体,泪水和鼻涕糊了一脸,
“小颖!爸爸错了!爸爸真的错了!你醒过来!你打我骂我都行!求你醒过来!”
警察上前想要拉开他,却被他一把推开。
宋婷云站在一旁,眼泪也流了下来。
但她的眼神深处,却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
有震惊,有恐惧,还有一丝…如释重负?
她上前想要安慰他。
“孟辰,别这样…”
孟辰猛地回头,那眼神凶恶得像是要将她生吞活剥,
“滚开!如果不是你!如果不是你们!她们怎么会死!”
宋婷云被吓得后退一步,捂住嘴,眼泪簌簌落下,
“我…我没有…孟辰,你怎么能这么说…”
但孟辰已经听不进去了。
他跪在遗体前,一遍遍摸着女儿冰冷的脸,记忆如水般涌来。
女儿第一次叫爸爸时,他高兴得抱着她转圈。
女儿学走路摔倒,他心疼得赶紧抱起来。
女儿发烧时,他整夜守在床边。
还有那天晚上,女儿拉着他的手说,
“妈妈,我们走,我也不要这个爸爸了。”
这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匕首,狠狠刺穿他的心脏。
他想起那个电话,苏晚焦急的声音,
“孟辰,小颖她发烧了…”
而他,说了什么?
“苦肉计升级了?”
“想明白了再回来!”
“爱演就演吧!”
每一句回忆都像重锤,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绞痛。
他瘫倒在地,说不出一句话。
周围的人群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听说是老公出轨,妻子带孩子自了…”
“除夕夜啊,太惨了…”
“那女的就是小三吧?真不要脸…”
宋婷云听着这些议论,脸色越来越白,她拉了拉孟辰。
“孟辰,我们先回去…这里人太多了…”
但孟辰一动不动,只是死死盯着那两具遗体,
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里。
06
葬礼在三天后举行。
葬礼上来的人不多。
苏晚的父母早逝,娘家没什么亲人。
孟辰这边,除了几个近亲,大多数人都对这场悲剧讳莫如深。
孟辰站在墓碑前,像一尊没有灵魂的雕塑。
短短三天,他瘦了一大圈。
眼窝深陷,胡子拉碴,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濒死的颓败气息。
孟浩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束白菊,“哥…”
孟辰没有接,只是盯着墓碑上苏晚和小颖的照片。
他哑声说,“她们恨我。”
孟浩沉默良久,才开口,
“哥,嫂子最后的时间,真的带着恨意。”
“我知道!”
孟辰突然爆发,声音嘶哑,
“我都知道!可我他妈就是被猪油蒙了心!我以为…我以为她只是在闹脾气…我以为她离不开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宋婷云也来了,带着倪霜霜。
倪霜霜怯生生地躲在妈妈身后,小声问,
“妈妈,小颖姐姐真的死了吗?”
宋婷云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偷偷看了一眼孟辰。
孟辰听到动静,缓缓转过头。
他的眼神空洞,但当目光落在宋婷云身上时,突然燃起一簇可怕的火焰。
他一步步走向她。
宋婷云下意识后退,“孟辰…”
孟辰的声音冷得像冰,
“是你一直在暗示我,苏晚拜金、无理取闹、小题大做。”
“是你让我觉得,对你们好才是对的。”
宋婷云眼泪汪汪,“我…我没有…”
“我只是太孤单了,孟辰,你知道霜霜她爸走得早,我…”
孟辰打断她,声音陡然拔高,
“所以你就来破坏我的家庭?”
“你知道苏晚和小颖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周围的人都看了过来。
宋婷云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孟辰,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你自己…”
孟辰自嘲地笑起来,“是我自己蠢!”
“是我自己眼瞎!但我告诉你,宋婷云,从今往后,你和你的女儿,别想再从我这里得到一分钱、一点好处!滚!现在就滚!”
宋婷云不敢置信地看着他,“孟辰,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
孟辰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
“我和你之间,有过什么感情?青梅竹马?呵,那只是你一厢情愿的幻想!”
“我从来只把你当妹妹,是你一直在越界,一直在暗示,一直在…”
他突然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自己确实给了她越界的资本。
是他默许了她的暧昧,是他纵容了她的介入。
也是他亲手将自己的家庭推向了深渊。
他最后只说了一个字,“滚!”
转过身,不再看她。
宋婷云咬着唇,拉着女儿匆匆离开了葬礼现场。
葬礼结束后,孟辰回到那个曾经充满欢声笑语的家。
现在,这里只剩下死寂。
女儿的玩具还散落在客厅地毯上,苏晚的围裙还挂在厨房门后。
冰箱上还贴着小颖画的歪歪扭扭的全家福。
一切都保持着她们离开时的样子,只是再也没有了温度。
孟辰走进女儿的房间,抱起她最喜欢的兔子玩偶,将脸深深埋进去。
玩偶上还有女儿身上淡淡的香味。
他突然想起,女儿最后一次抱这个玩偶,是除夕夜出门前。
她小声说,“兔兔,我们去找个新家,不要爸爸了。”
当时他觉得这只是孩子的气话。
这一夜,他做了个梦。
梦里,苏晚和小颖还活着,她们在公园的草地上奔跑、欢笑。
他站在远处看着,想走近,却怎么也迈不动脚步。
突然,画面一转,苏晚和小颖站在江边。
她们回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手牵手,纵身跳了下去。
“不要!”
孟辰惊叫着醒来,浑身冷汗。
窗外天色微亮,新的一天开始了。
但对于孟辰来说,时间已经停止了。
07
一周后,瑞士某康复中心。
小颖身上的监护仪器已经撤掉大半。
她坐在靠窗的阳光下,手指慢慢握住彩色蜡笔,在纸上划出一道弯弯曲曲的蓝线。
“是天空。”
她的发音还有些含糊,但眼睛亮晶晶的。
我蹲下身,轻轻抱住她,
“对,是天空。小颖画得真好。”
陆临川联系的专家团队创造了奇迹。
三次精准手术配合最新靶向药物,硬是将小颖从“可能痴傻”的边缘拉了回来。
但神经系统受损的恢复是漫长的。
她需要重新学习很多事,包括走路和说话。
主治医生翻看着记录,“照这个趋势,一个月后生活自理完全没问题。认知功能恢复超出预期,真是幸运的孩子。”
我看向玻璃窗外阿尔卑斯山的雪顶,喉咙发紧。
不是幸运,是师兄倾尽资源抢回来的。
陆临川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
“组那边开视频会议,想听听你的意见。”
我有些犹豫地看向小颖。
康复师笑着摆手,“苏女士,您去忙。小颖现在是我的学生,我很严格的。”
小颖也冲我摆手,“妈妈,工作。”
她的懂事让我鼻酸。
我亲了亲她的额头,跟着陆临川走出去。
走廊里,陆临川停下脚步,“孟辰在找你。”
我脚步一顿。
陆临川滑动平板,调出一些信息,
“他不知道你们在这儿,但已经查到你们没死。”
“他变卖了一部分资产,雇了。最近一直在打听瑞士这边的医疗资源。他猜到小颖需要治疗。
我看着平板上孟辰憔悴了不少的照片,内心毫无波澜,“不用理会。”
“需要我处理吗?”
我望向康复室的方向,“不用,我和他之间,还没完。”
一个月后,小颖已经能跑能跳。
说话除了偶尔反应稍慢,几乎看不出异样。
我在陆临川的科研团队里站稳了脚跟,负责的拿到了国际奖项。
我们搬出了康复中心,在苏黎世租了一间小公寓。
生活平静而充实。
直到那个下午。
我带小颖去超市采购,她突然指着远处一个匆匆闪进拐角的身影,
“妈妈,那个人…好像爸爸。”
我心头一紧,立刻环顾四周。
没有看到孟辰,但那种被窥视的感觉如影随形。
08
当晚,公寓门铃响了。
我透过猫眼看去,呼吸骤然停滞。
门外站着的人,果然是孟辰。
他瘦得几乎脱相,他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褪色的兔子玩偶。
我迅速捂住小颖的眼睛,把她轻轻推进卧室,
“小颖乖,在房间等妈妈,妈妈处理点事。”
然后我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门。
孟辰的瞳孔在见到我的瞬间骤然放大。
他的嘴唇颤抖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目光越过我,拼命往屋里探寻。
“苏晚…你们还活着…”
我冷声打断,“与你无关,请你离开。”
孟辰突然激动起来,“让我见见小颖!”
“我知道她需要治疗,我有钱,我…”
陆临川的声音从我身后传来,“我们不需要你的钱。”
他不知何时已站在客厅,手里拿着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当地警察的紧急呼叫界面。
孟辰看到陆临川,脸色瞬间铁青,
“是你…是你带走了她们!”
陆临川语气平静,“是我救了她们。”
“在你选择相信另一个女人,而将自己的妻女赶出家门。
甚至在女儿病危时挂断电话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失去了关心她们的资格。”
孟辰像是被重锤击中,踉跄后退一步。
他喃喃自语,“那通电话…是真的…小颖真的…”
他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力气大得吓人,
“苏晚,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让我补偿,求你给我一个机会…”
我用力甩开他的手,
“孟辰,有些错,是补偿不了的。”
卧室的门在这时开了一条缝。
小颖小小的身影站在那里,她看着门外的孟辰。
眼神里没有了往的亲昵,只有陌生的警惕。
孟辰的声音带着哭腔,
“小颖,爸爸来了,爸爸来接你回家…”
小颖往后退了一小步,躲到了我身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小声但清晰地说,“你不是我爸爸。”
“我爸爸不会在除夕夜赶我和妈妈走。不会…给别人的女儿发大红包,只给我六十六块。”
每一个字都像刀子,扎在孟辰心上。
他瘫软在地,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颤抖。
“对不起…对不起…”
他反复说着这三个字,却苍白无力。
陆临川走到我身边,低声道,
“需要我让他离开吗?”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孟辰,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辨。
有恨,有不甘,但更多的是一种可悲。
为那个曾经深爱过他的自己,也为这个如今狼狈不堪的男人。
我开口,声音平静,“孟辰,你知道小颖被抢救时,医生下的是什么诊断吗?”
他抬起头,满脸泪痕。
“急性脑膜炎,高烧惊厥,脑水肿。”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医生告诉我,她有很大概率会痴傻,会终身残疾。”
“那一刻,我站在医院顶楼,真的想跳下去一了百了。”
孟辰的呼吸停滞了。
“是师兄救了我们。他联系了全球最顶尖的专家团队,动用了一切资源,才把小颖从死神手里抢回来。而你,那个时候在做什么?”
“你在陪宋婷云和倪霜霜,你在挂断求救电话,你在说我们在演戏。”
我蹲下身,与他对视,
“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在你签署我们‘死亡证明’的那几天,小颖正在接受第二次开颅手术。”
孟辰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只有眼泪无声滑落。
我站起身,“你的道歉,你的忏悔,对我们来说已经没有任何意义。我们有了新的生活,请你不要再来打扰。”
我示意陆临川,他点点头,拿起电话准备报警。
09
孟辰突然挣扎着站起来,从西装内袋掏出一个文件袋,颤抖着递给我。
“公司的股权转让协议,还有我名下所有的房产、存款证明。”
孟辰的声音嘶哑,“我已经把一半的财产转到你名下了,剩下的,都留给小颖,作为她的治疗费和未来的保障。”
我愣住了。
“我不是来求你原谅的,苏晚。我知道我不配。”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我只是想为我的女儿做点什么,哪怕她永远不会再叫我一声爸爸。”
文件袋掉在地上,散落出厚厚一叠法律文件。
我扫了一眼,转让金额确实惊人。
我突然问,“宋婷云,你不是还要照顾她们母女吗?”
孟辰脸上浮现出痛苦与自嘲交织的表情。
“葬礼结束后,我就和她们彻底断了联系。霜霜…她不是我的女儿,我也从来不是她的父亲。”
“我只是…只是被过去的情分蒙蔽了双眼,把同情当成了责任,却忘了自己真正的责任在哪里。”
他弯腰捡起那个兔子玩偶,轻轻拍了拍上面的灰尘。
“这个,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小颖每天晚上都要抱着它睡觉。”
他把玩偶放在门口的鞋柜上,后退两步,
“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们的生活。这些文件,你可以慢慢看,找个律师核实。所有的转让都是合法有效的。”
他最后深深地看了小颖一眼,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走向电梯,背影佝偻得像一个老人。
小颖从我身后探出头,看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小声问,
“妈妈,他以后都不会来了吗?”
我关上门,抱起女儿,亲了亲她的额头。
“可能吧。”
我没有给出肯定的答案,因为我知道,血缘的牵绊不会因为一纸协议就彻底斩断。
但至少,我们有了选择的权利。
陆临川收起手机,温和地看着我们,
“需要我帮忙找律师吗?”
我摇摇头,看向散落在地上的文件,
“先放着吧。我现在有工作,有能力养活自己和小颖。他的钱…”
我停顿了一下,“等小颖成年后,由她自己决定要不要。”
那晚,我失眠了。
孟辰的出现,像一块石头投入好不容易平静下来的湖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但奇怪的是,我没有想象中的愤怒或悲伤,反而有一种释然。
他看到了我们还活着,看到了小颖的恢复,也终于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了代价。
这或许就是最好的结局。
几天后,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来电。
接听后,那头是宋婷云的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
“苏晚…求求你,让孟辰接电话好不好?霜霜生病了,需要手术,我没有钱…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孩子是无辜的…”
我平静地听完她的哭诉,然后回答,
“第一,我和孟辰已经离婚,他的行踪我无权过问。”
“第二,你的女儿生病,你应该找她的父亲,而不是前青梅竹马。”
我加重语气,“第三,请不要再打这个号码。你我之间,无话可说。”
挂断电话,我将号码拉黑。
小颖在阳台和康复师做游戏,笑声清脆如铃。
我拿起手机,给陆临川发了条信息,
“师兄,晚上有空吗?我想请你吃饭,感谢你这段时间的照顾。”
很快,回复来了,
“应该是我请你。庆祝小颖康复,也庆祝你获得大奖。六点,我去接你们。”
我放下手机,走到阳台,从背后轻轻抱住女儿。
“宝贝,晚上陆叔叔请我们吃大餐,开不开心?”
小颖转过身,眼睛亮晶晶的,
“开心!妈妈,我想吃酪火锅!”
“好,就吃酪火锅。”
夕阳的余晖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明亮。
过去的伤痛不会消失,但它会被时间覆盖,被新的记忆冲刷。
最终沉淀为生命里一段模糊的印记。
而前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有很多的风景要看。
这一次,我和女儿,会手牵手,走得稳稳当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