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放屁!这就是伪造的!”
林嘉强一巴掌拍在实木桌上,
“老头子那是给的误工费!我都揣兜里了,凭什么变借条?”
林嘉悦高跟鞋在地板上跺得啪啪响,冲上去就要抢张律师手里的文件夹。
“我看这就是你们串通好的!想黑我们的钱!”
旁边的黑衣保镖上前一步,把她按回椅子上。
我飘在天花板上,冷眼看着,
这就是我的好大儿,我的贴心小棉袄。
张律师掸了掸西装上的灰,按下了遥控器。
“是不是伪造,听听林先生怎么说。”
大屏幕亮起,是我生前录的视频,我手里捏着一沓单据。
“强子,悦悦。你们算盘打得精,说我的时间一小时值两千。”
我举起一张条子,
“那我养你们二十年,把你们从两个肉团子拉扯大,这一天二十四小时,怎么算?”
林嘉强缩了缩脖子,眼神闪躲。
“给你们钱,是我最后的试探。”
“我想着,哪怕是装的,只要你们在灵堂上能真哭一声,掉一滴热乎泪,这些债,我就免了。”
“可惜啊,你们跪在那,眼睛盯着的不是我的棺材,是那个分贝仪。”
“既然你们讲规矩,那咱们就按规矩办。”
“要么还钱拿房,要么,滚蛋。”
林嘉强瘫在椅子上,嘴唇发白。
林嘉悦猛地转头,
“哥!都是你!我就说别要那个破误工费,你非说那是大城市规矩!”
她尖叫着扑过去,指甲直往林嘉强脸上招呼。
“你赔我五百万!你还我房子!”
林嘉强反手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你还有脸赖我?带孙子回来都要200块一次,你比黄世仁还黑!”
两兄妹就在律所大厅扭打成一团。
林嘉悦拽着林嘉强的头发死不撒手,林嘉强掐着亲妹妹的脖子脸红脖子粗。
我也没眼看。
两人被保镖轰了出去。
为了这笔“买房钱”,他们彻底疯了。
林嘉强把车卖了,又把老婆的钻戒偷出来当了。
还不够。
他在地下车库里,哆哆嗦嗦地签了的合同。
利滚利,九出十三归。
为了五百万的房子,这八十多万的窟窿,他觉得值。
还觉得自己赚翻了。
林嘉悦偷偷折回律所。
“张律师,这事儿咱们私了。”
她压低声音,“只要让我拿到房,林嘉强那份我不争了,但我分你三成。”
张律师请她滚。
软的不行,她就来硬的。
她认定要是没有陈小舟,遗产怎么会落到外人手里?
她带两个地痞流氓,踹开了陈小舟出租屋门。
“陈小舟,你个臭要饭的!”
林嘉悦叉着腰,指着缩在墙角的陈小舟。
“把放弃继承权的字签了,不然老娘弄死你全家!”
那两个流氓上去就是几脚,把陈小舟踹翻在地。
陈小舟怀里死死护着一摞书。
那是我的旧书。
也是我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我不签。”陈小舟嘴角流着血,却还在笑,“大爷说了,这些书比房产证重要。”
“重要你妈!”
林嘉悦捡起一棍子,照着陈小舟的背就砸下去。
一下,两下。
闷响声听得我灵魂都在颤。
陈小舟被打得鼻青脸肿,
“你们本不懂……”他吐了一口血沫子,“大爷生前最后几分钟,一直在念叨你们。”
林嘉悦动作顿了一下,
“他想见小时候的你们。”
“那个还没学会算账,只会喊爸爸的你们。”
屋里静了几秒。
门口传来一声冷哼。
“少他妈跟我这儿煽情!”
林嘉强跨进门槛,一脚踩在陈小舟的手指上。
用力碾压。
“啊——!”陈小舟疼得惨叫,
“想见小时候的我们?屁!”
林嘉强弯下腰,
“老头子就是老糊涂了!那种穷子谁爱过谁过!”
“老子要的是钱!是真金白银!”
他脚下加重力道,
“明天我就去把钱拍在律师桌上!”
“哪怕是借,这房子老子也拿定了!”
我看着林嘉强那双赤红的眼睛。
我笑了。
很好。
真的很好。
我的好儿子,你终于把自己送上了绝路。
6
第二天一大早,林嘉强带着一个黑色提包,重重地摔在张律师面前。
“八十二万,一分不少!给我转户!”
林嘉悦也不甘示弱,她竟然背着老公,把自己的住房抵押了。
“我也凑齐了,六十八万,手续马上办!”
两人站在那,斜着眼看对方。
林嘉强冷笑:“拿回房子,我转手就卖六百万,还了账还能净赚四百万。”
林嘉悦反唇相讥:“我联系好中介了,这片学区房涨得快,六百五十万都有人要。”
张律师清点了现金,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很好,既然‘亲情借款’已经还清,现在进行最后一步。”
“宣读房产归属权。”
林嘉强和林嘉悦屏住呼吸,
张律师从保险柜里拿出一张泛黄的证明。
“据林先生的最终遗愿,这套房产由于在其生前未进行有效抚养,已于三天前——即林先生离世后,通过信托协议转赠给了‘夕阳红关爱基金会’。”
“两位归还的这笔钱,是履行借款合同,与房产继承权无关。”
屋子里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整整十秒,林嘉强才发出一声惨叫。
“你说什么?房子没了?那我们的钱呢?”
张律师淡定地合上文件夹。
“钱是你们欠林先生的债务,现在已经进入遗产分配池。”
“而这份遗产分配池的唯一受益人是……”
他看向坐在门口一直沉默不动的陈小舟。
“陈小舟先生。”
林嘉强疯了,他跳过桌子想去掐张律师的脖子。
“你骗我!你们合伙骗我!”
“那是老子的钱!那是老子借的!”
林嘉悦则当场瘫在地上,两眼发直。
“房没了……我把现在的家也抵押了……我老公会了我的……”
我飘在天花板下,看着这两个曾经要把亲情按分钟收费的人。
现在,他们终于体会到了什么叫“血本无归”。
陈小舟站起来,看着疯狂的两人。
“林大爷临走前录了另一段视频,你们要看吗?”
屏幕再次亮起。
视频里的我,手里捧着一碗陈小舟煮的白粥。
“强子,悦悦。你们可能不记得陈小舟是谁了。”
“二十年前,我在边远地区支教,资助过一个小男孩。”
“那时候,你们嫌弃我把给你们买零食的钱给了外人,闹了大半年。”
“其实,那个男孩一直记着我。”
“这些年,他每个月都偷偷给我汇钱,虽然只有几百块。”
“那才是真正的‘陪伴费’,不带利息,不求回报。”
“房子我捐了,做成了养老活动中心,名字叫‘无价之屋’。”
“至于你们还回来的那些钱,我会让小舟成立一个基金,专门救助那些被儿女抛弃的老人。”
“这就是我的账单,你们结清了吗?”
视频播放结束。
外面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
7
林嘉强刚出律所大门,就被收的几个大汉塞进了一辆面包车。
林嘉悦想逃,却被她老公在街角截住了。
“林嘉悦,你个疯婆子!你敢拿老子的房去抵押?”
男人揪着她的头发,就在大街上开打。
曾经那个穿着名牌服装、在饭桌上对我颐指气使的女儿,此刻在水泥地上打滚求饶。
我飘在街道上方,看着这一切。
没有,只有一种解脱后的疲惫。
陈小舟接管了老房子。
他按照我的遗愿,把客厅拆了,摆满了健身器材和书籍。
门口挂了一块牌子:夕阳红共享之家。
第一批进来的,都是这老校区里的空巢老人。
他们在这里喝茶、聊天、下棋。
不再有人计算每分钟值多少钱。
清明那天,下了一场大雨。
陈小舟在屋里给老人们分发热粥。
我看到两个落魄的身影,缩在门外的雨篷下。
那是林嘉强和林嘉悦。
林嘉强的胳膊上打着石膏,那是被催债时打断的。
林嘉悦怀里抱着那个脏兮兮的平板电脑,那是她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他们被房东赶出来了,无处可去。
林嘉强看着屋里的灯光,嘴唇颤抖着。
“那是我的房……原本是我的……”
林嘉悦突然站起来,疯狂地拍打着防盗门。
“陈小舟!你出来!你把房子还给我们!”
“我是他亲女儿!你这个外人凭什么住在这里?”
老人们被吓了一跳,陈小舟放下了粥碗,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手里拿着两把雨伞。
林嘉强的眼里露出希望:“小舟……你还记不记得,以前我还给过你旧衣服……”
“只要你把那笔钱退还一部分,哪怕十万块,我们就走。”
陈小舟走到他们面前。
他看着这对兄妹,
“林大爷说,在这个家里,每一口饭都要标价。”
“你们想进来躲雨?可以。”
“每分钟,一百块。你们兜里还有钱吗?”
林嘉强的脸色惨白。
“你……你怎么能这么狠?”
陈小舟没说话,他弯下腰,把伞撑在角落边淋湿的流浪猫。
然后,他转身进屋,“砰”的一声关上了大门。
大雨中,林嘉悦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哭得撕心裂肺。
可我知道,她哭的不是我这个死去的父亲。
她哭的是那再也找不回来的五百万。
我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世界,身形渐渐淡化。
这种付费的亲情,终于两清了。
8
在林嘉强和林嘉悦流落街头的第二个月。
陈小舟在整理我的遗物时,发现了一本藏在床头夹缝里的记。
那本记,我记了三十年。
那天,儿女们又出现在了社区中心门口。
他们这次不闹了,穿得破破烂烂,在门口翻垃圾桶捡瓶子。
路过的老人都嫌恶地绕开,谁能想到这是曾经的名师子女?
陈小舟拿着记本走出门,坐在台阶上。
林嘉强看见他,条件反射般地一缩。
“我不闹,我就是歇会。”他声音沙哑得厉害。
陈小舟翻开记,声音不大不小,正好能让他们听见。
“一九九五年,强子八岁。他想买个遥控车,我攒了三个月的工资买了送他。”
“他在记里写: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我长大了要买一万个遥控车给爸爸玩。”
林嘉强的手僵住了,垃圾袋掉在脚边。
“一九九九年,悦悦小学毕业。她生病住院,我背着她在雨里跑了五里地。”
“她搂着我的脖子说:爸爸,等我赚钱了,天天陪着你,哪都不去。”
陈小舟读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重锤,敲在那对兄妹的心口。
林嘉悦低下头,肩膀开始剧烈抖动。
“二零一五年,我退休了。第一次给他们打电话,想让他们回来吃顿饭。”
“强子说他在开会,悦悦说在逛街。”
“那天我一个人吃了一盘剩菜,第一次觉得这房子太大了。”
“二零二一年,我试着给他们钱。他们居然回来了。”
“我看着他们的笑脸,心里在滴血,但我想,哪怕是假的,我也认了。”
“只要能看到他们,我愿意把我的肉一片片割下来卖给他们。”
陈小舟合上记,看着面前这两个狼狈不堪的人。
“林大爷最后的一篇记,只有四个字。”
林嘉强猛地抬头,眼里的泪流了出来。
“哪四个字?”
“两清,勿念。”
陈小舟站起来,把记本扔进旁边的炭火盆里。
火苗窜了上来,那些记录着温情和失望的纸张,瞬间化为灰烬。
“他不是狠心。”陈小舟看着跳动的火焰,“他是怕自己死后再心软,看你们又被金钱糟蹋。”
“他给你们设的那个局,是想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做回‘人’。”
“可惜,你们选了做‘账房先生’。”
林嘉悦突然冲过来,想在火堆里抢回那本记。
可火太旺了,她只抢到了一片黑色的纸灰。
她坐在地上,看着灰飞烟灭的往事,发出了哀鸣。
这一刻,我坐在虚空之中,看着他们。
我那颗冰冷了许久的心,动了一下。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能再回去了。
9
又是一年春节。
曾经那个充满交易气息的林家老屋,现在屋里热气腾腾。
几十个独居老人围在一起包饺子,墙上挂着大红灯笼。
大门被推开,进来了两个穿着蓝马甲的人。
是林嘉强和林嘉悦。
他们没要回房子,也没拿到一分钱遗产。
得紧,要剁手剁脚。陈小舟给了他们一条活路:来这儿活。
他们成了这间“无价之屋”的长期义工。
没有工资,只包三餐和地下室的一张床。
曾经开着豪车的林嘉强,现在每天的任务是搬运面粉和清理马桶。
曾经花几千块做美容的林嘉悦,现在动作利索地在给瘫痪的老人擦洗。
“那个谁!那个男的!”
客厅角落,坏脾气的张老头扯着嗓子喊,手里的搪瓷缸子敲得震天响,“水凉了!想冻死我啊?这就是你们的服务态度?”
林嘉强浑身一抖,
他以前对我吼:“爸,倒个水还要喊我?保姆呢?”
现在,他小跑着过去,腰弯成了九十度,
“张叔,对不住,刚走神了,马上给您换热的。”
张老头嘟囔,
“会不会伺候人?笨手笨脚的!”
林嘉强一声不吭。
我看乐了。
林嘉悦端着食盒,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送饭。
“悦悦啊,麻烦你了。”李大爷口齿不清。
林嘉悦扯了扯嘴角,没说话,转身去配药。
路过我的遗照前时,她脚步顿住了。
她放下食盒,找了块抹布。
她擦得很仔细,一边擦,一边吸溜鼻子。
“爸,今天包饺子,猪肉大葱的。”
“记得你以前最爱吃这个,每次都得蘸醋。”
她轻声嘀咕着,眼圈红了,
陈小舟从后面走过来,递给她一个本子。
“这是今天的‘工资’。”
林嘉悦接过本子,上面记录着她今天服务的时长:十二小时。
没有钱。
后面盖着一个鲜红的章:【已抵扣利息】。
“强哥,你也签一下。”
那是陈小舟设立的制度:
林嘉强和林嘉悦必须在这里义务工作十年,每满一年,陈小舟就会替他们偿还一部分。
这是他们唯一的生路,也是他们最后的枷锁。
晚上,兄妹俩坐在狭窄的地下室里,面前是两碗白稀饭。
林嘉强看着自己粗糙的手掌,苦笑了一声。
“妹,你记得吗?当年咱爸陪咱们吃顿饭,咱问他要两千五。”
林嘉悦没说话,只是大口大口地喝着粥,眼泪落在碗里。
“那时候咱们真不是人啊。”
林嘉强仰起头,看着发霉的天花板。
“现在我一天十四个小时,就换这两碗粥。”
“可我觉得,这粥比两千五一顿的酒席香。”
我飘在墙角,看着这对学会了劳动的儿女。
十年,够让他们明白什么叫“恩情”,什么叫“责任”了。
小舟做得对。
直接给钱是纵容,直接弄死是发泄。
唯有让他们像我当年那样,在琐碎和卑微中熬着,才能洗净他们灵魂里的铜臭味。
窗外,鞭炮声响起。
人间烟火气,最是抚人心。
10
清明节,
墓地里,陈小舟走在前面,手里拿着一束雏菊。
林嘉强和林嘉悦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扫帚和抹布。
走到碑前,陈小舟停下。
没等他开口,那两兄妹“噗通”一声就跪下了。
结结实实磕了三个头。
墓碑上的我,笑容依旧。
林嘉强细心地把碑缝里的杂草拔掉,林嘉悦把供台擦得一尘不染。
“爸,房子的贷款还得差不多了。”
林嘉强跪在那,声音低沉。
“这套房产,我现在觉得它值一个亿,因为里面住着几百个像您一样的人。”
“那五百万我们不要了,只要陈小舟不赶我们走,我们就一直在那下去。”
林嘉悦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在我的墓前烧掉。
那是我生前定下的那张“价目表”。
“爸,这张表没用了。”
“我们自己重新定了一张。”
陈小舟蹲下身,掏出一张纸,扔进火盆里。
我凑近看了看,上面写着几个大字:
【林家新规】
【陪伴:无价。】
【关心:无价。】
【回家:无价。】
【爱:绝对禁止标价。】
火光跳动,映照着他们三个人的脸。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这就是我想要了一辈子的东西。
那一刻,我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盈。
那些压在我口的怨气,那些被他们气出来的肝疼、胃疼、心口疼,全没了。
人啊,非得等到失去了,才知道什么东西是无价的。
我抬头看向远方,看到老伴正站在那棵老槐树下,笑着对我招手。
“建国,该走了,账算清楚了。”
我笑着点点头,
是啊,清楚了。
这辈子的烂账,终于平了。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陈小舟。
要是没有这孩子,我这把老骨头估计早就被扔在哪个臭水沟里烂掉了。
又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那两个冤家。
既然知道错了,就好好活着吧。
别再把子过得像生意。
我化作一阵风,吹过了陈小舟的发梢,卷起了地上的灰烬。
风里仿佛带着我最后的一声叹息,也是最深的一声祝福。
人间很好,下辈子,我要找个不谈钱的人家,好好当个爸爸。
陈小舟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抬头望天,阳光正好洒在他的脸上。
他对着虚空挥了挥手,笑容灿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