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快打120!有人跳楼了!”
随着一道道慌乱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买菜回来的妈妈脚步顿住。
她看向前方乌泱泱的一片人群,心脏仿佛被什么刺了一下,陡然升起一股不详的预感。
“谁……谁跳楼了?”
随手抓来一个路人,妈妈颤抖着问。
“不知道具体是谁,只知道是个女孩儿,穿着白裙子。”
“唉,真的太可怜了,听说是从五楼跳下来的,估计是活不了了。”
“哐当”一生,手中的菜篮摔在地上,妈妈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
女孩儿、白裙子、五楼……
手一抖,她慌张地挤尽前方的人群,死死盯着躺在血泊里的身影。
瘦弱苍白的身躯被扭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长发沾着血粘在脸上。
只需一眼,就让妈妈心脏几乎骤停。
无声的张大嘴巴,却发不出半个音节。
周围人群的喧嚣仿佛都听不见了,妈妈眼里只有我破碎的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她歇斯底里的尖叫一声,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
“希希!我的希希啊!”
“别吓唬妈妈,希希,你睁开眼睛看看妈妈好不好?”
豆大的眼泪滚落,妈妈抱着我的身体嚎啕大哭,
“妈妈错了,妈妈今早不该凶你,妈妈不该要送你去精神病院的!”
“对不起希希,妈妈真的知道多了,你别离开妈妈好不好?”
剧烈的痛楚和绝望几乎要将妈妈的心脏侵蚀,她一边疯狂扇打着自己,一边大吼着快给她的女儿叫救护车。
而当哥哥接到电话赶回来后,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他只觉得脑子“嗡”了一声。
面上瞬间褪去所有血色,捂着口,踉跄着后退数步。
“不……这不是真的……”
眼前这个,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几乎成了个血人的女孩儿,是他的妹妹?
陈希?
“怎么会这样,希希明明刚才还好好的,明明刚才还给我打了电话!”
哥哥嘶吼一声,眼前一阵阵发黑。
“快救救希希,小风,快救救妹啊!”
妈妈声嘶力竭的吼声在耳边响起。
恰好救护车在这时赶到,他如梦初醒般慌张地点了点头,小心翼翼地将我的身体送上救护车。
抢救室外,妈妈仿佛如同被抽空了灵魂的提线木偶一般,呆滞地坐在医院长椅上。
嘴里不停地呢喃着,
“希希……我的希希……妈妈错了……”
哥哥连烟都不抽了,倚靠在墙边直愣愣地摩挲着一块儿皱皱巴巴的糖果。
“为什么……到底为什么希希会跳楼……”
“是因为,我们要将她送去精神病院吗……”
哥哥脸上浮现出莫大的痛苦和悔意。
他想起小时候对我发过的誓,他说,一定会保护好我。
可实际上,却是我保护了他,还用自己最宝贵的十二年换来了他的安稳人生。
十二年后,我好不容易回到家里,他却又如此冷漠的、近乎残忍的……
因为自己的原因,把我送去精神病院。
“希希……”
“哥错了……”
哥哥痛哭出声。
这个无论在出任务时受再重的伤都不曾掉下一滴眼泪的汉子,此时此刻,却哭的像个孩子。
“咯吱——”
手术室大门被推开,医生脚步沉重地走出。
在妈妈和哥哥几乎称得上绝望的眼神中,遗憾叹气,
“抱歉,我们尽力了。”
6
原来人死后,真的会有灵魂啊。
我惊奇地看着病床上自己的尸体。
圆圆的后脑勺凹陷下去了一大块儿、脸色比纸还要白、四肢无力又僵硬的垂落着……
有点可怜。
不过好在,我真的死掉了。
这下,妈妈和哥哥应该会开心吧?
嘿嘿,希希真是个乖孩子!
就是可惜,吃不到哥哥送的糖果了——
“希希!我的希希!”
就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突然,手术室大门被“唰”地推开。
妈妈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了进来,一把扑在我的病床前。
身体抖若筛糠,却又小心翼翼地不敢触碰到我。
哥哥也像是失去了灵魂一般,痛苦、悔恨、绝望地跪在了我尸体的另一侧。
“希希,妈妈的乖女儿,你不在了让妈妈怎么活啊?”
“别吓唬妈妈了,再睁开眼看妈妈一眼好不好?”
“妈妈给你买你最喜欢的裙子,给你做你最喜欢的糖醋排骨,给你唱你最爱听的儿歌,只求你再看妈妈一眼好不好……”
我被妈妈的反应吓了一跳。
连忙晃了晃妈妈的胳膊,大声说希希在这里,妈妈别哭!
可直到手掌从妈妈的身体中穿过,我才意识到,哦,原来妈妈已经看不见自己了。
“希希,哥不该说你烦,不该挂你电话,不应该为了娶老婆就要把你赶走的。”
哥哥握着我冰凉的小手,狠狠在他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你醒来打哥哥也好,骂哥哥也罢,哥哥跪下给你认错好不好?”
“哥哥求你了,别离开我们……”
“哥欠你的太多了,希希,为什么死的不是我啊!”
哥哥狼狈地瘫坐在地上,一拳又一拳地捶打着自己。
我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哥哥,心尖痛的仿佛要撕裂。
为什么?
为什么明明希希已经死了,妈妈和哥哥还是不开心?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急得想掉眼泪,却发现灵魂是连哭都哭不出来的。
“唉……陈队,节哀吧。”
过了一会儿,哥哥局里的同事赶了过来。
我认识他,他就是那天把我从山脚下带回来的警察。
叫刘宇。
“陈队,也许……希希早就心存死志了。”
哥哥的哭声猛地顿住,猩红着眼眶抬起头,
“你说什么?”
刘宇叹了口气,望向我尸体的眼神里,满是不忍和怜惜。
“陈队,你有没有想过,希希那天其实本不是想离家出走?”
“那天,我们发现希希的时候,她缩在一个半人高的土坑中,指甲里都是泥土。”
“经过勘测,那个土坑就是她自己挖的!”
“陈队,你觉得希希那天是想做什么?”
刘宇点了烟,蹲在哥哥身前。
似有不忍,却依然坚定地开口,
“她分明是早在那时,就想去死了啊!”
7
话音落地,整个病房都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哥哥瞳孔涣散,像是消化不了这话里的信息量。
“为什么?希希怎么会——”
哥哥未说完的话戛然而止。
只因,他想到了那天在订婚宴上,他气急之下说的那句,
“陈希,早知道你这么给我丢脸,当初都不如让你死在那座大山里!”
他从未想过这样冰冷的话会有一天从自己口中说出。
刚说完他就后悔了。
可,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小孩子不懂什么人情世故,特别是希希那样乖巧的孩子。
也许希希就是听了那句话,才萌生了自的想法……
漫天的悔意几乎要将哥哥吞噬,他嘶吼一声,一把扯起刘宇的衣领,
“你他妈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刘宇无力地推开哥哥,撑着他的肩膀强迫他冷静,
“陈队,我没说吗?”
“那天我一直想提醒你,可只要我一提到希希,你就打断我。”
“你说你已经够烦了,满脑子都是怎么和珊珊道歉,让我别再用陈希烦你!”
冰冷的事实毫不留情地朝哥哥头上泼了一盆冷水。
他愣了愣,旋即目露痛苦,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
就像疯了一般瘫坐在地上,又哭又笑,无论旁人怎么劝都没用。
而妈妈则握着我冰凉的小手不停地哈气,仿佛这样,我的尸体就会回温似的。
我慌乱地看着这一幕,不明白为什么事情和自己想的不一样。
不明白哥哥和妈妈为什么一直道歉。
明明希希没有怪他们呀!
希希的妈妈和哥哥都是世界上最好的人,是希希最爱的人。
只要他们开心,希希就会开心呀!
我的尸体被送去了殡仪馆。
不知为何,我好像不能离开哥哥身边太远。
于是我看着妈妈和哥哥为我下葬,看着自己的身体被装进小小的骨灰盒。
天上下着大雨,可妈妈和哥哥却没有打伞,只愣愣地走在街上。
我探出小手想给妈妈挡雨,可雨水却穿过了我的手掌。
最终,还是哥哥沙哑着嗓音开口,
“妈,天冷,你别淋雨,先回家吧。”
“希希已经去了,你别再搞垮了身子。”
妈妈紧紧抱着我的骨灰盒,麻木地点了点头。
回到家后,看着熟悉的布置,紧绷了许久的弦终究还是断了。
一切如旧,可却再也没有了我活蹦乱跳的身影。
那一刻,连我都能清晰地从妈妈和哥哥脸上看出痛苦的色彩。
我突然想到安安说的话——
“因为要是死了,就再也见不到爸爸妈妈了,他们会很伤心的。”
难道妈妈和哥哥难过,是因为希希死了吗?
那是不是……
其实妈妈和哥哥,也很爱希希呢?
意识到这个,我突然有些开心,心脏都剧烈的跳动了起来。
我想告诉妈妈和哥哥,没事的。
不要为了希希难过……
“那是什么?”
突然,哥哥沙哑地声音响起。
顺着他的视线,我看到了那封被压在小熊玩偶下面的,我的遗书。
8
哥哥颤抖着手捡起那封遗书。
信纸是他去年给我买的涂鸦本撕下来的,边缘被我用圆规戳了好多小窟窿。
像星星。
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是反的,可每一笔都透着认真。
妈妈,希希今天吃了三块红烧肉,好香呀。
妈妈做的饭最好吃了,比山村里的窝头好吃一百倍。
可是妈妈好像不开心,是不是希希吃太多了。
希希以后少吃点,留给妈妈和哥哥。
哥哥,你送的白裙子好漂亮,希希穿着像小公主。
可是希希把它弄脏了,对不起呀。
哥哥别生气好不好。
希希明天就去山里采最红的野草莓,给哥哥做草莓酱。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家呀。
希希在桃树下埋了好多悄悄话,你回来挖开好不好。
他们说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希希知道,爸爸一定是在躲猫猫。
希希不闹了,爸爸快出来吧。
今天听到妈妈哭了,说希希是丧门星。希希不懂什么是丧门星
但希希知道,是希希让妈妈难过了。
哥哥说‘不如死在大山里’,希希记住了。
希希是乖孩子,会听话的。
妈妈,哥哥,希希走啦。
你们以后要开开心心的,别再吵架了。
如果想希希了,就看看天上的星星,最亮的那颗就是希希在笑哦。
最后一句后面,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嘴角却画得像道泪痕。
哥哥的手指抚过那行“希希是乖孩子”,突然捂住脸,发出嘶哑般的呜咽。
他想起希希刚被救回来时的样子:
不会说话,不会笑,被人一碰就缩成一团,像只受惊的小兽。
是他一点点教她吃饭,教她穿衣,晚上抱着她睡觉,说“希希不怕,哥哥在”。
那时他说,
“哥会用一辈子补偿你。”
可后来呢?
他嫌她吃饭漏嘴角,嫌她总把玩具扔满地,嫌她在订婚宴上“丢人现眼”。
他忘了她被锁在马厩里十二年,
忘了她被人用烧红的烙铁烫过手心,
忘了她只是个六岁就被夺走全世界的孩子。
妈妈凑过来,看到遗书的瞬间,眼前一黑,差点栽倒。
她死死攥着信纸,指节泛白,泪水砸在“爸爸快出来吧”那行字上,晕开一片墨痕。
她从未告诉希希,她的爸爸是为了找她,连人带车坠了山崖。
“是我死了她……是我……”
妈妈瘫坐在地上,一遍遍地重复。
“我怎么能说她是丧门星……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啊……”
屋子里的桃花香突然变得刺鼻。
哥哥抬头,看到后院的桃树不知何时落了满地花瓣,像一场迟来的葬礼。
葬礼那天,天很蓝。
哥哥穿着洗得发白的警服,前别着白花,站在墓碑前,像一尊不会动的石像。
妈妈抱着我的骨灰盒,眼睛肿得像核桃,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沈叔叔和珊珊也来了。
珊珊挺着肚子,脸色苍白,递给哥哥一个信封,
“这是……我爸让我交给你的。”
“他说之前的话太重了,让你……回去上班。”
哥哥没接,只是盯着墓碑上我的照片。
照片是五年前刚被救回来时拍的,我笑得傻乎乎的,嘴角还沾着饭粒。
“陈风,对不起。”
珊珊的声音很轻,
“那天在你家,我不该你……”
哥哥终于抬了头,眼神空洞,
“不关你的事。”
他欠我的,从来不是谁的迫,而是他亲手碾碎的承诺。
9
葬礼结束后,哥哥没回警局。
他把自己关在我住过的房间里,一待就是三天。
房间里还留着我的小熊玩偶,衣柜里挂着那件被妈妈扯下来的白裙子,书桌上,是我没写完的遗书草稿。
妈妈每天都来敲门,说“吃饭了”,说“天凉了”,可他像没听见。
直到第四天,他打开门,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胡茬,整个人瘦得脱了形。
“妈,希希的记本呢?”
妈妈愣了愣,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本子。
那是哥哥当年特意给我买的,说“希希要学着记事情”。
哥哥翻开本子,第一页是我画的全家福。
爸爸很高,妈妈扎着辫子,哥哥比我高出一个头,我们手拉着手,站在一棵歪歪扭扭的桃树下。
最后一页,画着一颗星星,旁边写着,
“爸爸,希希来找你了。”
他突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三年后,哥哥重新穿上了警服,成了副局长。
只是他再也不笑了,烟抽得很凶,常常对着我空荡的房间发呆。
妈妈鬓角的头发全白了,却每天都把我的房间打扫得净净,像我从未离开。
珊珊生了个男孩,眉眼像哥哥。
妈妈会抱着孩子,给她讲“希希阿姨”的故事。
一天下午,阳光正好,他们带着小男孩来到陵园。
我看着小男孩跌跌撞撞地跑向哥哥。
“爸爸,姑姑的照片为什么总对着我们笑呀?”
哥哥蹲下来,指着墓碑上的照片,
“因为姑姑在天上看着我们呢。”
小男孩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颗糖,放在墓碑前。
“姑姑,这是草莓味的,甜。”
阳光落在哥哥的发梢,他鬓角的白发又多了些,却不再像从前那样紧绷。
妈妈牵着小男孩的手,也不似当年的怨怼。
珊珊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嘴角带着浅浅的笑。
我飘在他们身边,突然觉得很轻很轻。
原来妈妈和哥哥不是不爱我,只是生活太沉,压得他们忘了怎么说出口。
原来我死了,他们会这么疼,疼到要用余生来记起我的好。
风拂过墓碑,卷起念希放在石台上的糖纸,打着旋儿飞向天空。
我好像闻到了蓝莓蛋糕的香味,听到了哥哥说“希希不怕”,看到了六岁那年,我把哥哥推到树后,自己走向人贩子时,他哭红的眼睛。
“哥哥,妈妈,念希,要开心呀。”
我轻声说。
灵魂一点点变得透明,像融化在阳光里的雪。
最后一眼,我看到哥哥摸着墓碑,轻声说,
“希希,下辈子换哥哥保护你。”
嗯。
哥哥,下辈子,我还要当你的妹妹。
还要吃你买的糖,还要听妈妈唱的歌,还要……
好好活着。
风穿过松林,带着我的声音,飘向很远很远的地方。
那里一定有爸爸,有蓝莓蛋糕,有永远不会分开的我们。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