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我没有理他,说了句法庭见,就走了。
回到房间后,我把儿子哄睡着,刚走出卧室,手机就疯了似的震动起来。
无数条消息涌入,全是同一个视频链接。
点开,是我那取保候审的好婆婆。
视频里,她穿着破旧的衣服,坐在老家的土炕上,一把鼻涕一把泪。
“我就是个没文化的老婆子,这才好心办了坏事啊!谁知道我那儿媳妇心那么狠,非要把我这把老骨头送进监狱,她这是要死我啊!”
演技之精湛,差点连我都信了。
评论区果然炸了,一群不知道事情原委的“圣母”占领了高地。
“现在这年轻人,太狠了,得饶人处且饶人嘛。”
“就是,长辈再怎么有错也是长辈,怎么能把老人送进监狱?”
“这儿媳一看就不是善茬,把婆家丑事闹得人尽皆知,这想当网红想疯了吧!”
铺天盖地的辱骂和诅咒,像水一样向我涌来。
我还没来得及反击,律师的电话打了进来,语气前所未有的凝重。
“林女士,王世明在偷偷转移婚内财产,我们查到他名下几笔大额资金,都被转到了一个陌生账户,再不动手就晚了!”
好啊,真是我的好丈夫。
一个在网上泼我脏水,分散我的注意力,一个在背后搞小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
他们以为,这样就能让我带着一个病弱的孩子,走投无路,妥协服从他们?
我关掉手机,打开电脑。
想玩舆论战?我不仅要让你身败名裂,还要让你遗臭万年,成为法制节目的反面教材。
我花了一个小时,将所有证据分门别类地整理好。
王世明家暴的录音、所有的亲子鉴定报告,尤其是那份证明婆婆和大姐夫才是乐乐亲生父母的铁证,我特意用红框标了出来。
然后,我登录自己账号,写下了一个引爆全网的标题——
《婆婆为了和大女婿的孩子,换了我的娃》
点击,发送。
不到十分钟,我的账号后台直接。
#婆婆与女婿生子换孙#的词条以火箭般的速度冲上热搜第一。
之前还在我评论区上蹿下跳的正义路人们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全网吃瓜群众的震惊三连。
“!我今天到底看到了什么?电视剧都不敢这么拍!”
“这哪里是家庭,这是大型普法现场啊!拐卖、通奸、家暴、转移财产,这一家子真是五毒俱全,建议直接打包送去坐牢!”
心疼小朋友,被这群畜生毁了五年!姐姐快告他们!我们给你众筹律师费!”
舆论,彻底反转。
我看着那些支持我的评论,关掉了电脑。
6
开庭那天,王世明在法院门口拦住了我。
他满眼血丝,曾经的意气风发荡然无存,抓住我的手,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佳佳,我们再谈谈,别闹到这一步,为了儿子……”
“为了儿子?”我冷笑一声,后退一步避开他伸来的那只手,“你还配提‘儿子’这两个字吗?”
我懒得再看他一眼,径直走进了庄严肃穆的法庭。
法庭上,王世明的律师还在做最后的挣扎,试图将家暴变成“夫妻间的情绪失控”,将转移财产说成是“正常的家庭规划”。
我方律师冷静地将一叠厚厚的验伤报告和银行流水投影在大屏幕上。
他律师的脸色瞬间由红变白,看的出来,这些王世明都没有和他交代。
法官一页页翻过那些证据,脸色越来越沉。最终抬起头,重重一敲法槌,直视着被告席上早已汗流浃背的王世明。
“被告王世明!身为丈夫,你对共同生活的伴侣施以家暴;”
“身为父亲,在得知亲生骨肉被调换后,第一反应不是寻找真相,而是试图掩盖真相,庇护嫌疑人;”
“在网络上,你母亲保释在外期间颠倒黑白,你则趁乱在背后转移财产!你的行为,不仅突破了法律的底线,更是突破了人伦道德的底线!”
法官的声音在法庭上回荡,王世明整个人彻底瘫软在椅子上,面如死灰,嘴巴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本庭现判决:准予原告林佳与被告王世明离婚!婚内夫妻共同财产,包括房产、车辆及全部存款,全部归原告林佳所有,作为被告家庭暴力行为及精神损害的赔偿!被告王世明,净身出户,并需每月支付三千元抚养费,直至孩子年满十八周岁!”
宣判结束,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庭审一结束,尖叫声骤然响起。
大姑姐像个疯子一样冲了进来,不是冲向我,而是扑向了她那个一直缩在角落的丈夫,一把揪住他的领带,尖利的指甲在他脸上狠狠划出几道血痕!
“王八蛋!你不是想要儿子吗?你不是说我生不出儿子吗?现在好了,你跟那老不死的生了个孽种,毁了我们两家,你满意了?离婚!老娘跟你离婚!”
左右开弓的耳光声清脆响亮,伴随着她撕心裂肺的咒骂,整个法庭走廊乱成一团。法警不得不上前拉架,整个场面狼狈不堪。
那个被他们全家当成宝贝疙瘩的“香火”乐乐,如今成了烫手山芋。
大姐夫和婆婆因涉嫌拐卖儿童罪被另案处理,大姑姐坚决要和他离婚,而王世明在法官询问他是否愿意抚养有血缘关系的弟弟时,他头摇得像拨浪鼓:
“我养他?我嫌脏!”
我冷眼看着这出闹剧,心中没有一丝波澜。最终,乐乐因无人抚养,被送往了福利院。
这或许对他来说,是最好的结局。
我转身离开,经过瘫倒在椅子上的王世明时,他抬起头,用一种乞求的眼神看着我。
我没有停下脚步,从他旁边绕了过去。
7
官司打赢,我并没有感受到想象中的喜悦。
走出法院,这几年的狗血烂事,好像已经留在了那间庄严肃穆的法庭里。
我卖掉了那套承载了我太多屈辱和眼泪的房子,把属于王家的东西全都扔进了垃圾站。
在离开这座城市前,我去了趟监狱。
隔着厚厚的防弹玻璃,我看到了那个毁了我和儿子的老女人。
她穿着灰色的囚服,头发花白,整个人像是被抽了水分的枯柴,再不见往的嚣张跋扈。
看到我,她浑浊的眼睛里瞬间迸发出怨毒的光,扑到玻璃上,用尽力气拍打着。
“林佳!你个不得好死的贱人!你把我害成这样,你会有的!”
她的咒骂隔着电话听筒传来。
我平静地看着她,像在看一个与我无关的陌生人。
“?我的已经结束了。现在,轮到你了。”
“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等着,等我出去……”
我轻笑一声,打断了她的疯言疯语。
“你出不去了。”
我对着话筒,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
“你的晚年,将在铁窗里度过,没儿没女送终,这是你应得的。”
她愣住了,似乎没听懂我的话。
我接着和他说。
“王世明,他净身出户,一无所有。那个乐乐,被送去了福利院,你那个好女婿,已经和你女儿离婚,听说新娶的妻子已经怀孕,估计这辈子都不会再去看乐乐一眼。你的女儿估计也不会再想见到你吧。”
“你胡说!你骗我!”她疯狂地摇头,面目狰狞。
我把律师刚发给我的最终判决书照片,贴在了玻璃上。
“拐卖儿童罪,情节恶劣,判处十五年。”
十五年。
足够一个呱呱坠地的婴儿,长成一个少年。
也足够一个年过半百的老人,在监狱里耗尽余生。
她死死盯着那张纸,瘫软在椅子上,发出了凄厉的的尖叫。
对于这种烂人,最大的报复不是了她,而是让她在漫长的余生里,看着我过得比她好千倍万倍。
我挂断电话,转身离开,再没有回头。
带着儿子,搬到了一个宁静的海滨城市。
我用那笔赔偿款,在海边买下了一栋带院子的小楼。
儿子刚来的时候,依旧很胆怯,晚上会做噩梦,听到大一点的声响就会吓得浑身发抖。
我找了最好的儿童心理医生,耐心地陪着他一点点做康复。
我教他认识贝壳,带他在沙滩上堆城堡,告诉他这个世界除了黑暗,还有阳光和海浪。
子一天天过去,他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半年后的一天,律师打来了电话,告诉我王世明的消息。
他净身出户后,拒不执行法院判决,不肯支付一分钱的抚养费。
他想找工作,但他的“光荣事迹”早已传遍了全网,没有一家公司敢要他。
每天酗酒,喝醉了就去大姑姐家闹事。
有一次,他喝多了在街上跟人起了冲突,被人打断了腿。
大姑姐嫌他丢人,给了他几千块钱,就彻底断了联系。
如今,他瘸着一条腿,成了那座城市里的流浪汉,靠捡垃圾为生。
听完,我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因果,如此而已。
挂了电话,我看到儿子正抱着一个足球,站在院子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
“妈妈,我可以和他们一起玩吗?”
我顺着他的方向看去,几个差不多大的孩子正在不远处的沙滩上踢球。
我走过去,蹲下身,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
“去吧,我的宝贝。以后,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他眼睛一亮,抱着球,迈开小腿,朝着阳光下的那群孩子,奋力跑了过去。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在沙滩上奔跑、摔倒、又爬起来,最终笑着融入了那片欢声笑语中。
8
三年时光一晃而过。
我给我们在海边的小楼取名暖阳小筑,开了一家小小的民宿。
院子里,那个曾经瘦弱胆怯的男孩,如今已经长高了不少,正抱着一个半大的足球,在沙滩上和几个民宿客人的孩子追逐嬉戏。
他不再做噩梦,也不再害怕大的声响。
在我的精心照料和心理医生的帮助下,他身上的伤疤已经淡去,心里的创伤,也正在被一点点抚平。
我给他换了名字,他现在叫林安,平安的安。
我正在前台核对第二天的订单,手机在桌上嗡嗡震动起来。
一个陌生的号码,归属地是那座我早已逃离的城市。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划开了接听键。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压抑的抽泣声,然后是一个我既熟悉又陌生的女声。
“林佳……是我,大姐。”
我没有说话,准备直接挂断。
“你别挂!求求你,林佳,我求你别挂!”电话那头的声音急切起来,“我……我就是想问问……孩子……孩子他好吗?”
大姑姐的声音里充满了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很好。”我冷淡地回应,多一个字都不想说。
“那就好,那就好……”她像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开始哽咽,
“林佳,我知道我们王家对不起你,我……我这几年过得也不好,离了婚,一个人,我妈在里头……”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卖惨,我耐着性子听着,想知道她到底想什么。
“林佳,我们……我们毕竟是一家人,血浓于水,那个孩子,他身上也流着我们王家的血……我就是想……能不能……让我去看看他?就一眼,我保证,就看一眼就走!”
我几乎要笑出声。
血浓于水?
当王世明对我打骂的时候,她在一旁幸灾乐祸。
现在,她孤身一人了,过得不好,就想起血缘这回事了?
“不能。”我吐出两个字,脆利落。
“为什么!他也是我弟弟的儿子!我只是想看看他!”她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
“你弟弟?”我反问,“哪个弟弟?是那个把我打得半死,为了面子连亲生儿子都不要的王世明?还是大姐夫和你妈生下的乐乐?”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
我能想象到她此刻煞白的脸。
“王莉,你听清楚。我的儿子,姓林。他和你们肮脏的王家,没有半点关系。别再打电话来,否则,我会直接报警,告你扰。”
有些血缘,是馈赠;有些血缘,是诅咒。
说完,我直接挂断了电话,将那个号码拖进了黑名单。
夜里,林安睡得很沉,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
我坐在他床边,静静地看着他。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律师发来的消息,一张照片。
照片上,一个瘸着腿、衣衫褴褛的男人,正佝偻着腰,在一个垃圾桶里翻找着什么。
那张脸,依稀还是王世明的轮廓。
我面无表情地删掉了照片。
第二天一早,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民宿大厅。
我正在给一盆绿萝浇水,林安像一阵小旋风似的从外面冲了进来,手里高高举着一个五彩斑斓的大海星。
“妈妈!快看!我捡到的!是不是特别漂亮!”
9
他灿烂的笑脸,比手里的海星更耀眼。
我接过那颗带着湿润沙粒的大海星,放在手心掂了掂。
“很漂亮,安安真棒。”
民宿的生意在旅游旺季好得出奇。
第二天下午,门口的风铃响了,一个拉着行李箱的男人走了进来。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休闲裤,身形高大挺拔。
“你好,我预订了房间。”男人开口,递上身份证。
我接过,核对信息。
陈默。
一个很安静的名字。
他办好入住,没有让我帮忙,自己提着行李箱上了二楼。
下午阳光正好,林安抱着他的宝贝足球在院子里的草坪上练习。一个人,对着墙壁踢过来,又跑过去接住,玩得不亦乐乎。
陈默换了身运动服从楼上下来,路过院子时停住了脚步。
他看了一会儿,走过去。
“小朋友,一个人踢多没意思,叔叔陪你玩一会儿?”
林安停下脚下的球,有些怯生生地看了看他,然后又回头看我。
我正坐在前台的藤椅上,对他点了点头。
他这才把球滚了过去。
陈默的技术很好,他耐心地陪着林安,教他怎么用脚内侧传球,怎么停球。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草坪上追逐,林安的笑声传出很远。
我起身,从冰箱里拿出两瓶冰镇果汁,走过去递给他们。
“谢谢。”陈默接过果汁,拧开瓶盖喝了一口。
汗水顺着他的额角滑落,他用手背随意擦了一下。
林安也学着他的样子,豪迈地灌了一大口果汁,然后满足地打了个嗝。
我看着儿子红扑扑的脸蛋,心里一片柔软。
晚上,我把哄睡着的林安安顿好,回到一楼大厅整理账目。
陈默坐在靠窗的卡座,正在用笔记本电脑处理工作。
见我出来,他合上电脑。
“老板,你这里……只有你和孩子两个人吗?”他问得有些迟疑。
“嗯。”我应了一声。
“你一个人带着孩子,很辛苦。”
我笑了笑,没有接话。
辛苦吗?比起在王家过的那些子,现在简直是在天堂。
夜深了,林安睡得很沉。
我坐在他床边,借着小夜灯昏黄的光,看他安静的睡颜。
他小声地嘟囔了一句梦话:“妈妈……踢球……”
我给他掖好被角,脑子里却不自觉地浮现出下午陈默陪他踢球的画面。
林安似乎很喜欢他。
睡觉前,儿子抱着我的胳膊,小声地在我耳边问:“妈妈,那个叔叔是不是喜欢你?”
我当时只是笑了笑,捏了捏他的鼻子,没有回答。
喜欢?
这个词,对我来说已经太遥远了。
曾经,我也以为王世明是喜欢我的。可他的喜欢,最后变成了拳头和羞辱。
如今的我,不再是那个需要依附婚姻和男人才能活下去的林佳了。
爱情,或许很好,但不再是我人生的必需品。
我有安安,有这家能让我们母子安身立命的小楼,有重新开始的勇气和能力。
这就够了。
又过了几天,一个傍晚,夕阳把整片沙滩都染成了金色。
我陪着林安在海边散步,他提着小桶,专心致志地捡着贝壳。
海风吹来,带着微咸的气息。
我回到民宿,从储藏室里搬出一个尘封已久的纸箱。
那是离开那座城市时,我唯一带出来的,装满了过去杂物的箱子。
我打开它,在最底下,翻出了一张旧的全家福。
照片上,是年轻的我,笑容羞涩。王世明站在我身边,揽着我的肩膀。而我怀里抱着的,是那个我曾以为是我亲生儿子的乐乐。
我盯着照片上那个男人的脸,几秒钟后,伸出手指,用力地,将他那一部分,连带着他虚伪的笑容,一起撕了下来。
我拿着那片碎纸,走到海边。
海浪拍打着脚踝,冰凉的触感很舒服。
我看着儿子在不远处,正把一只小螃蟹放回沙滩,嘴里还念叨着:“快回家吧,你妈妈要着急了。”
我松开手。
那片承载着我整个噩梦的纸片,被一阵风卷起,飘落在海面上,瞬间被一个打来的浪花吞没,再也不见踪影。
我站在原地,看着大海。
身后,林安清脆的笑声,顺着风,清晰地传进我的耳朵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