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2
那小厮似是听见这样亲昵的称呼,回头望了一眼,然后快步离去。
4
我低下头,手狠狠地攥着拳,在掌心掐出月牙般的血印。
季凌轩笑颜依旧,目光温和的看着我。
我的泪水如泉涌出。
“伯母说你死了,我也以为你死了,你现在是人是鬼!?”
季凌轩也微微红了眼眶,抬手拭去我眼角的泪。
“那就说来话长了,你确定要在这里听?”
他拉着我去了庄子上。
让我先好好休息,休息好再给我讲这三年发生了什么。
“安心,这次我陪着你。”
即便昨晚一夜未眠,我依旧睡得不安稳。
但是与平常不同,每一次惊醒,季凌轩都在身边。
时隔三年,我的身边终于又有了他的温度。
他笑着说:“我在呢,有有,别怕。”
这一觉睡到天光熹微。
季凌轩把三年间的事娓娓道来。
三年前那次情况的确十分凶险,他在一次夜袭撤离的时候断后脱离了队伍。
他本也以为活不了了,但是被路过的一位游医带了回去,生命脱离危险后他没有回去。
选择了更凶险的办法,潜入敌国,里应外合。
战事焦灼了三年,终于今年的秋天了才彻底攻破。
全军整队,接管城池,回京封赏。
一直到年底才回来。
“书信迟缓,我希望可以真实的站在你面前,你不必再担惊受怕。”季凌轩抚着我的头发。
我回忆这三年的事,不由得有些心虚。
“……你回来几天了?”
季凌轩挑眉:“不前不后,正好是有有上交家财,和母亲道别那。”
那就是他都知道我这三年做的事了。
我急忙解释:“知晓你牺牲的消息我生不如死,整无眠,甚至可以看见你的虚影,无数次想跟你去,可是我不能,你没了伯母还在,我得替你照顾她,还有当时百姓流离失所,我吃饱穿暖如何有资格轻生呢?”
“后来遇到了沈容,我一见到他就想起你,我本不喜他,不过交易罢了,和他在一处只当你还在我身边。”
我神色认真,见季凌轩没有反应。
我直接伸出手做发誓状。
“我若有一句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话没说完。
季凌轩捂住我的嘴,按下我的手。
“我只问一句,你现在可喜欢他?”他紧紧地握着我的手。
我摇头:“我从未喜欢过他。”
“以后只许有我一个人。”他搂过我,把下巴放在我发顶。
“已经和他断了,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面前我也这样说。”
他笑了笑:“明天我带你进宫。”
冬寒冷,皇帝去温泉行宫了,进宫的事情耽搁了下来。
季凌轩大军回京不久,还有很多事情要处理。
我便带着百合在街上随意逛逛。
真是冤家路窄。
就在拐角处,与那沈容不期而遇。
沈容正俯身对蒋悦心说着什么。
蒋悦心披着那件银狐裘,发间簪了一支新钗。
我脚步微顿,打算绕开。
“何有有?”沈容的声音先一步响起,带着惯有的不悦。
他几步上前,拦在我面前,眉头拧紧,“你几不回府,像什么样子!”
我停下脚步,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无波。
蒋悦心也跟了过来,轻轻拉住沈容的袖口,声音柔怯:“哥哥,你别这样,姐姐或许有事要办。”
沈容听她这般说,脸色稍缓。
我冷声说:“我以为那天已经说的很清楚了,交易结束了。”
“何有有!”沈容拔高声音,带着恼羞成怒,“你说我们只是交易!”
“好好好,若不如此我怎会和你这等商户纠缠!”
蒋悦心应和着“姐姐,你怎么这样说,你那么喜欢哥哥。”
我没心思听他俩一唱一和。
“说完了,便让开。”
沈容见我毫无反应,神色愈发烦躁。
他猛地侧身,抬手为蒋悦心理了理狐裘,动作刻意轻柔。
“心儿,还冷么?”他握住她的手呵气,“待会去玲珑阁,那支你喜欢的金凤簪,我让人留着了。”
蒋悦心颊染薄红,羞怯低语:“哥哥……姐姐在呢。”
“怕什么。”沈容余光扫过我。
“你身子弱,该好好养着。不像有些人,不识好歹。”
还好。
我还以为他要赖上我。
我侧身,从他们旁边走过,仿佛只是陌生人。
“哥哥?”蒋悦心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袖:
“我冷,外头风大,我们回家吧。”
若是往常,沈容必会温言安慰。
此刻,他只觉得那依偎的姿态有些碍眼。
他抽回了被蒋悦心挽着的手臂。
蒋悦心一愣,泫然欲泣的表情凝在脸上。
“你自己先回去。”沈容的声音有些发沉,烦躁的说:“我约了王公子他们吃酒。”
“哥哥?”蒋悦心难以置信,声音带了真切的惶惑。
“可是……”
“没什么可是!”沈容打断她,语气不耐。
“马车给你,让丫鬟伺候好。”说完,他不再看她,大步离去。
蒋悦心站在料峭寒风里,望着沈容远去的背影,脸上的柔弱褪去,指尖狠狠掐进了掌心。
酒楼雅间,沈容眉间是驱不散的阴郁。
友人王公子为他斟酒,打趣道:“沈兄今怎的独自出来喝闷酒?心心妹妹没跟着?”
沈容仰头灌下一杯,他勉强扯了扯嘴角:“女子家,嫌外头冷。”
“也是,”另一友人接口,挤眉弄眼:
“不过沈兄,这两京城传遍了你与何掌柜退婚之事”
沈容捏着酒杯的手一顿。
“不过是欲擒故纵的把戏罢了。”他又倒了一杯。
“沈兄,要我说何掌柜这次估计真生气了,你们退婚之事不过半,你与心心妹妹的风流雅事,就传遍了京城。”
他拍了拍沈容的肩膀。
“女子骄矜,咱们男子汉大丈夫何必计较这小节,再者说了这三年何掌柜对你如何,我们都有目共睹啊。”
沈容突然想起来,那的发簪是他亲自嘱咐工匠做的,是他送何有有的第一件礼物。
脸上突然绽开笑容。
怪不得那么紧张,原来是定情信物啊。
“放心,虽说何有有是商户女,但是已经这么多年了,凑活过也是一样的。”
5
我没想到会再遇见沈容。
刚上好两道清淡的饭菜,沈容竟径直走到我对面坐下,还将一个锦匣推到我面前。
我着实一惊,下意识看向门口。
“你来什么?”
沈容似是难以开口:
“行了,我与心心是兄妹,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你无需介怀。”
他指了指那锦匣,“你若真在意名分……我也不是不能考虑。”
我不知道他胡言乱雨什么,只想他赶紧离开。
沈容瞥见我点的菜色,眉头一皱:“净是些我不爱吃的。”
话音未落,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按在了他肩上。
“兄台,你占了我的位置。”
沈容回头,撞进一双与他有七分肖似的眉眼,面部轮廓若是在昏暗时看来,简直一般无二。
他先是一愣,随即怒意翻涌:“何有有,你从哪儿寻来的冒牌货?!”
季凌轩唇角微勾,眼底却无半分笑意:“冒牌货?我与有有青梅竹马,是她未行六礼却心意早定的郎君。”
他慢条斯理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沈公子请立即离开,我想你应当是不想到衙门去坐坐的。”
沈容扬手拍开那块令牌,低吼:“你胡说!”
他看到我发间:“你看不过我疼爱心心,便找个替身来气我是不是?若心里没我,为何还戴着我的发簪!”
我无言。
季凌轩嗤笑:“沈公子眼力不佳。这簪,是我亲手为有有所制,”指尖轻触,“内侧刻她生辰与我表字,你可要细看?”
我恍然忆起,沈容确给过我一支簪子,图纸许是自我书房翻得。
我有季凌轩亲手做的,还要那种碍眼的仿品做什么,早就命人融掉了。
沈容脸色惨白。
季凌轩拿起锦匣,瞥了眼内里玉镯,丢进炭盆。“有有从不戴玉镯子。你不知?”
沈容喉结滚动,无言以对。
那恰是我生辰,不巧蒋悦心染了病,他怕我要他陪我,索性送了个镯子给我。
事后问及喜好,我无心多言,只道喜欢。
季凌轩牵我欲要离开。
沈容突然暴起揪他衣领,挥拳!
我侧身挡在凌轩前。
拳头坐在肩头,闷痛炸开。
沈容骇然收手:“你疯了!”。
我扬手,用力打在他脸上。
“闹够没有?”我呵道。
“我们的交易已经结束,便别再妄想左右逢源。那你与周公子说‘商户女也配进沈家’,还需我复述?”
沈容如遭雷击:“不是……”
话音未落,季凌轩一脚将他踹飞,桌椅杯盘碎裂狼藉。
季凌轩揽住我,冷眼扫过地上沈容:“这一脚,是还你伤她。若再近半步,”言语间皆是警告,“我不介意让你沈家知晓,何为代价。”
季凌轩一路护着我出了食肆,外头天光正好。
他并未多言,只紧紧握着我的手,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
“我们去哪儿?”我轻声问。
“进宫。”他侧首看我,眸色深沉,“有些事,该有个了断了。”
宫门巍峨,御道漫长。
他直入殿中,撩袍跪地,言辞恳切,为我求得指婚圣旨。
明黄卷轴展开,我与他名姓并肩。
末了,他自请戍守西北。
我知道,这是他用远离换我名正言顺,斩断后患。
出了宫门,长街喧闹如隔世。
我捧着圣旨,心绪纷杂。
“饿么?”他声音温和下来。
我摇头,又点头。
他松开我,走向街边小贩。草靶子上,糖葫芦红艳晶亮。
他挑了一串最大的,递到我面前。
“给。”
我伸手接过。
恍惚间,时光倒流。
也是这样的冬,这样一串红。
幼时家贫,父母苛待。
只有季凌轩,总会在我狼狈时出现,悄悄塞给我一串糖葫芦。
他不说话,只用清亮的眼睛看我。
如今,他又站在我面前,依旧递来一串糖葫芦。
6
沈容回府后径直走向书房,却见何有有惯居的厢房门扉虚掩,透出晕黄烛光。
他皱眉推门而入。
蒋悦心正斜倚在何有有素常坐的窗边软榻上,身上竟穿着何有有的寝衣。
“谁准你进来的?”沈容声音冷硬。
蒋悦心闻声,怯怯起身:“哥哥,你回来了……我、我只是想着姐姐或许会回来,先帮她暖暖屋子……”
“出去。”沈容打断她,目光落在那件寝衣上,眉心拧得更紧,“把这身衣裳换了。她的东西,你不许再碰。”
蒋悦心却上前拉他衣袖:“让我陪着哥哥吧……姐姐心里若真有哥哥,怎会如此决绝?”
沈容避开:“收拾东西,即刻搬走。”
“搬走?”蒋悦心落泪,“哥哥昨还替我拢衣……若姐姐在意,岂容我近身?她本不在乎!”
沈容猛然醒悟:“你是故意的?”
蒋悦心也不再装,声音变的尖锐:“是!我不过让你早些看清!她心里何曾有你?”
“滚!”沈容暴怒,一把将她拖出房门,丢出角门外。
“砰”一声,角门重重关上。
门缝之间依稀看见他步履匆匆地去了书房。
回去后,季凌轩问我,想在哪里成亲。
我思索一番之后,说道:“去西北成亲吧,成亲后我们就再也不分开。”
“好,都听你的。”
我轻轻把头靠在他膛上,浮萍般的心终于落在实地。
离开之前,友人说给我办了践行宴。
我推辞不过,便去赴宴了。
到了之后,才看到沈容也在,我转身欲走。
但是,沈容一把拉住我。
力气大的惊人,我甩开他,揉了揉手。
“今这般声势,你到底要作什么?”
我对沈容已然厌烦到了极点。
沈容命人抬上数十箱笼,打开后金光宝气,玉石奇巧,琳琅满目。
沈容手托凤冠锦盒,众目睽睽下,行至我面前,双手捧盒弯腰高于头顶。
“有有,”他声音有孤注一掷的紧张:
“过往皆我之错。今当众恳请你原谅我,许我余生补偿。嫁我为妻,可好?”
满堂寂静,目光如聚。
四下一片低低的哗然。
有人面露讶异,有人啧啧称奇,
无数道视线犹如实质,压在我肩头。
沈容保持着那个近乎卑微的姿势,等待我的回答。
他大概以为,如此阵仗,如此诚意,加上过往“情意”的筹码,足以让我在众人的见证下点头。
我目光掠过他身后那些我曾赠他的箱笼,后退一步行一平礼。
声音清晰平稳:“沈公子厚爱,鄙人恕难应允。祝公子早觅得良配。”
堂内轰然炸开。
沈容抬起头,脸色惨白,托着锦盒的手僵直。
“有有……”他喉结滚动。
我不想再听:“扰了诸位雅兴,鄙人告退。”
我与季凌轩回了西北。
婚事办得简单热闹。
他握着我的手,在漫天星辰与同袍的欢呼声中,礼成。
岁月在驼铃与号角声中流淌。
我们确实这样过了一生,如他答应我的,再未曾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