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一地的一元钞票,其中夹杂着几张百元的。
虽然数量看着多,但明眼人一眼便知,总数额不到一千。
在场的人都僵住了。
我一把抓过地上的百元钞票,仔细对光。
轻声道:“全是。”
三姑立刻反应过来,她蹲下身拿走我手中的钱。
仔仔细细,来回翻看了几遍。
随着时间的推移,所有人的心高高悬起。
三姑表情灰败,“妈,你怎么把假钱都塞进来了。”
眼神躲闪,强装不知情。
“怎么会,都是……都是打工的老板给的,我回去找他算账!”
找到理由,她立刻理直气壮了,刚才还哎哟喂喊疼的,现在也不喊了。
表妹在一旁小声蛐蛐,“你不是说攒了好多年吗,这么多年都没发现?”
声音虽小,但客厅这么一点大的地方,所有人听得一清二楚。
我仰头,隔着人群望向口口声声说最疼我的。
“您老倒是有心,还知道拿一百元的包住一块的,不知道的以为给我送了几十万呢。”
曲耀突然横一脚。
“外婆没有退休金,她只有这些,都给你了还想怎样?”
他没有发现,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周围人的脸色尴尬又难看,尤其是爸妈。
“曲耀,别再演了,没意思。”
“全家除了我,谁不知道一个月退休金五千。”
我抓起桌上的苹果十七,又指了指他一柜子的名牌球鞋。
一双几千块,足够我买几十双的钱了。
“不过都贴补给你了,说她没有倒也不算假话。”
曲耀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强撑着不肯承认自己骗人。
“那咋了,你还要惦记的养老钱不成,她是抠门了点,不也没短你吃穿。”
我冷笑一声,“没短我?”
“你指的是我小学没上过一天完整的课,每天早上必须跟在她后面捡垃圾吗?”
爸爸立刻反驳我,“不可能!你老师从来没给我打电话说过这回事。”
我嗤笑一声,用苹果17拨通了小学班主任的电话。
由于地方小,所以我六年都是她带。
班主任人好,我捡垃圾时她撞见过几次。
之后便经常拉我到办公室聊天,每次都会给我塞点面包橘子。
“喂,您好。”
我直入主题,“李老师新年好,你还记得我吗?小学天天翘课捡垃圾那个。”
对面不假思索,“曲姗是吧!我肯定记得啊,最近还好吗?”
我简单寒暄几句挂断电话。
振振有词的爸爸缩了回去。
“老师不给你打电话,是因为我不知道你的号码,联系人那一栏我乱写的。”
客厅内的气氛已经冷过外面的气温。
想装晕,但客厅内没有人理她。
甚至还有小辈偷偷白了她一眼。
一直沉默装死的爷爷沉声道:“好了,一家人闹得这么难看是要什么,年还过不过了。”
我掉头看向这么多年一直对我不闻不问的老人。
“最该死的还有你,你以为我不知道她和我借钱是你的主意吗?”
老人吹胡子瞪眼,指着我的手颤颤巍巍,却说不出一句有力的辩驳。
“我好不容易回到城里上高中,平里省吃俭用攒钱,你一句腿断了,我就必须双手奉上。”
“不然就是我没良心,白眼狼。”
我指着角落里捂着脸的,“你几句话挑拨,简单说句我不想回去看你,我一周的生活费没了。”
“最饿的时候,我甚至想要不就和小时候一样捡垃圾吃得了。”
6.
有几个移开脸,不忍再听。
“妈,姗姗说得是真的吗?”妈妈眼眶泛红,声音颤抖。
破罐子破摔,“那咋了,她是我孙女,我使唤使唤怎么了。”
“难道我就没对她好过吗!她的玩具,后来补课,哪个不是我出钱,你们管过吗?”
她越是义正言辞,我越觉得可笑。
“你买了芭比娃娃,要我抱着招摇过市,享受别人对你的吹捧,让自己好的名声往外传。”
“之后呢?芭比娃娃我还没抱热,你不是拿去摊位上换了曲耀喜欢的玩具车吗。”
所谓的补课,更是一个天大的笑话。
坐上货车,表面是去打工,实际上找了个棋牌室消遣。
她潇洒一天,回过头来却和我卖惨,说是为了我才这么辛苦。
道德绑架我,让我替她持家务,作业都没时间完成。
后来她找的补课老师,在当地名声臭不可闻。
喜欢乱摸小女孩,在他那,甚至有条隐形规定——女孩一律不收钱。
其中意味不言自明,我去过几次便清楚怎么一回事。
可告诉,她只让我忍忍,还骂我年纪轻轻不正经。
当着一屋子亲戚的面,不肯落下风。
“说来说去你不就怪我偏心吗!除了这个我哪点做的不好。”
除了这个?那还剩下什么呢。
我不再看她,转头跑进爷爷的卧室。
当大家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时,两个老人却反应极大。
甚至跟在后头就要往里冲,也不顾自己刚摔到的伤了。
我甩开爷爷的牵制,亮出在他房间找到的泻药。
“你们不仅偏心,还恶毒。”
今年年末,我负责替爸爸去乡下送年礼。
刚走到门口,只听屋内传来两人的交谈声。
“我去算了,那道士说明年我们家会出一大状元,肯定是曲耀。”
“我乖孙一定最有出息。”
两人喜气洋洋,仿佛已经看见曲耀高中的场景。
我对这些没有想法,正要推门进去,屋内话锋一转。
“曲姗明年也高考吧,我记得她学习成绩也挺好的。”
略带担心地开口,“别等一下抢了我乖孙的运势。”
爷爷转念一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
“没事,我去城里住几天,高考前给那妮子喂点泻药,她第二天指定去不成。”
“也行,到时候寻门亲事,早点嫁出去,女孩子读那么多书啥。”
我颤抖着手,死死按住播放键,MP3里的声音经过处理,虽然有几分失真,但足以听出聊天的二人是谁。
妈妈跌坐在沙发上,平里的爸爸脸上也带着怒意。
我全不在乎,回到房间背起早已收拾好的书包。
“我下学期住宿,至于这个年,应该没有我会比较好过。”
他们不会想背上不孝的名头,离开的只可能是我。
7.
在青旅住了十几天,踩着最早返校的时间点,我办理了入住。
高三学业匆忙,我偶尔也会想起除夕夜那天的惨况。
背部发紫的脚印隐隐作痛。
我错觉往后的子会相安无事地过去。
高考前一周,我走进老师的办公室。
挂着慈爱假面的拄着拐杖坐在老师对面。
我猛地攥紧了手,丝毫不觉掌心已经掐出血。
班主任冲我招手,“你这孩子,怎么和我说没人陪考呢。”
不好意思地摆手,“也怪我,过年期间惹孩子不高兴了,这不是来赔罪了吗。”
班主任好奇地看了我几眼,碍于隐私,没有过多打听。
却和倒豆子一样,一气说了,至于对错,全凭她一张嘴。
“除夕红包包小了,和我闹脾气呢,说我偏心。”
她笑呵呵地指了指自己的拐杖和左脚,“那天气性上来了,和小牛犊一样力气大得很,把我推的,你看看。”
老师的表情顿时变了,看我的眼神也多了几分不可捉摸的意味。
我完全不意外她颠倒黑白的功夫,也不去争论,安安静静和她离开了。
去往备考酒店的路上,她还在嘀嘀咕咕说自己没那么狠的心,给自己孙女下泻药。
我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霓虹灯,不接话也不愤怒。
酒店距离考点的位置不算远,但肯定算不上近。
意外的环境还不错,打开房门,看见里面躺得四仰八叉的曲耀和正在喂他吃苹果的爷爷。
心中的疑惑得以解开。
之后的一周,我睡醒后就出去外面找地方学习,除了睡觉绝不在房间里多呆。
反倒是曲耀,拿着手机玩了个天昏地暗。
以前在家里,有爸妈严格管控他玩手机的时间,一朝解放,不玩够不会罢休。
爷爷宠他,自然不会说什么,恨不得连饭都喂进他嘴里。
考前一天,我早早躺上床。
端着两杯牛进屋。
这是最近几天必备的睡前牛,据说是酒店为高考生特意准备的。
紧紧盯着我,“喝啊,喝了早点睡,明天考试呢。”
我静静地看着她,眼也不眨。
她很快败下阵来,虎着脸,“让你喝杯牛,不知道的以为是毒药呢。”
趁她别过脸的间隙,我取走了其中一杯,将原本朝向我这边的那杯换到对面。
正好曲耀洗完澡出来,端起杯子一气呵成。
见我们全喝完,满意地收拾东西,起身出门。
曲耀有点紧张,翻来覆去久久不能入睡。
“曲姗,你恨我吗?”
我没有回答,没有帮既得利益者减轻心理压力的义务。
曲耀自顾自开始剖白自己,无非一个主旨,他是无辜的。
我胃部翻涌,反胃感直冲天灵盖。
多说无益,我要说的,早在除夕夜那天说尽了。
次一早,天光大亮,我伸了个懒腰缓缓坐直。
隔壁床的曲耀睡得和死猪一样。
时针指向十点。
高考的第一科,我和曲耀双双缺考。
8.
半小时后,伴随着曲耀猪般的惨叫。
门口传来刷卡声。
四个人涌进病房,分别是隔壁房间的爷爷,和许久不见的爸妈。
本来自持得意的爷爷,在看到曲耀的那一刻,脸上的喜色消失得一二净。
“乖孙,你咋没去考试?”
曲耀抱头痛哭,“我没听见闹钟。”
他双眼红肿,“以前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我昨天啥了……牛!”
在牛里加料的两人追悔莫及。
爸妈一言不发地看着我,“是你。”
“是我什么?我不是也没去考吗。”
他们无话可说,爸爸转而看向两个老人。
“爸,妈,你们也该够了吧,现在连曲耀都搭进去了,你们开心了吗!”
的脸色堪比身后酒店的白墙。
“我……我也是为了曲耀,当初早点把这妮子掐死好了,省得生事。”
妈妈终于忍不住,她哽咽道:“我为你们曲家生了三个女儿,一个都容不下吗!”
缺考一科,后面的科目参加也是无济于事。
退房时,妈妈小心翼翼地问我愿不愿意回家。
“那不是我的家。”
我直截了当回绝。
至于高考,对我不重要,我早就参加了小高考拿到offer。
不然也不会选择在除夕夜摊牌。
趁着这个暑假,我需要攒到大学的生活费。
当我忙得脚不沾地时,曲耀薅光了家里的钱准备出国。
我不意外,曲耀学习成绩一般,现在又错过高考,以他偷奸耍滑的性格,能安心复读才是怪事。
录取通知下来了,是一所中上的985。
没想到的是,当年卷子难度过高,许多人发挥不理想。
从学校的层级来看,我也算第一了,倒是和心心念念的状元一说吻合。
曲耀就没那么幸运了,他不好好学习雅思,反而想花钱走旁门左道。
家里给他筹的出国基金,被骗走了大半。
剩下的钱他吃喝玩乐,等爸妈发现时,别说是出国留学了,连买张机票的钱都不够。
爸爸被气进医院,爷爷也从乡下赶来。
但不是教训曲耀,而是护着。
我提着果篮站在门口,只听屋内一声高过一声的叫板。
“你们还想惯到什么时候!”
“你冲谁吆五喝六的呢!曲耀花点钱怎么了,大不了以后我们养!”爷爷苍老许多的声音。
妈妈哭哭啼啼没有接话,爸爸气得说不出话。
曲耀往爷爷旁边一赖,手一伸就是要钱。
“先给我五万吧,我花呗还不上了。”
“五万?”被这个数字吓得破音。
“乖孙你不会被人骗了吧,你五万买啥啦?”
曲耀丝毫不放在心上,可有可无道:“也就几个游戏皮肤,不贵。”
灵机一动,“你去找你姐吧,让她帮衬你,一家人互相帮衬应该的……”
我推门而入,终止了她的白做梦。
爸妈看到我出现,脸上闪过一丝喜色。
妈妈起身找椅子,可病床内仅剩的三把都被占了。
她无助地四处张望,最后拍了拍床边,“姗姗,坐这。”
“不是你们让我来看看吗,我现在看过了,可以走了吧。”
妈妈的笑容僵在脸上,她缓缓收回招我过去的手。
扯着嘴角,明明是笑,却比哭还难看,“不坐坐吗?”
我摇头,转身离开。
不想轻易放过我,她拿过拐杖追了上来,却被妈妈拦在离我一臂之外。
眼睁睁看我离开。
医院外的天碧空如洗,我打开手机确定高铁时间。
大学是我精心挑选的,第一个考虑的因素便是地理位置。
和曲家拉开了半个中国的距离。
我清晰地知道曲家是不定时炸弹,不知何时又会出现引爆我的生活。
可我万万没想到,再见到曲耀相关信息会是在热搜上。
大四的除夕夜,“孙子人骗保”的词条挂在热搜第一。
由于事情发生的时间正是全国人民最闲的时候,再加上事情的严重性。
一时间风头无俩,各大平台都是对这件事的讨论。
曲耀做得并不高明,死后他又准备如法炮制,警察上门时爷爷已经中毒。
虽然送到医院捡回一命,但后续治疗费用高昂不说,治疗时的痛苦更是难熬。
妈妈中途给我打过电话,她哭腔浓重,问我最近有没有人上门调查我。
当然没有,我的户口早已迁出,再往前追溯,我的户口也不是挂在曲家,而是同村的一个光棍。
所以哪怕曲耀激起民愤,曲家被牵连开盒,我也不受半点影响。
“没有,以后不要再给我打电话了。”
挂断电话,我站在宿舍楼下看了半小时的烟花秀。
学校里没剩下几个人,此时也和我一道驻足观看。
我看的是烟花,却又不是。
过去的事,我不会再回望,也不会原谅。
前路坦荡,已经没人可以再打着为我好的名号伤害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