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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二章

5、

菲克斯的手温暖而有力,他轻轻扶起蹲在地上颤抖的我。

“车就在外面。”

他的中文带着口音,却奇异地安抚了我冰冷的神经。

我站起身,裹紧身上的睡衣。

那件温薛曾说我穿着像只小白兔的丝质睡衣,现在只觉得它像一层脆弱的壳,轻轻一碰就会碎。

“我需要拿些东西。”

我的声音嘶哑。

菲克斯摇头:“什么也不需要,我的缪斯。你需要的,我都可以给你新的。”

他说得对。这栋别墅里的一切,都是温薛给的。

衣服、首饰、甚至我这些年攒下的所谓“私房钱”,都来自温氏的附属卡。

温薛若真想毁了我,这些他随时可以收回。

我只拿了两样东西,床头柜里那张已经泛黄的照片。

母亲去世前我们最后一张合影。

还有藏在衣柜暗格里的U盘,里面存着我入行以来所有试镜录像、剧本笔记和表演心得。

这些是我唯一真正拥有的东西。

经过客厅时,刘妈欲言又止地看着我。

我停下脚步,从手上褪下温薛去年生送我的翡翠镯子。

据说价值连城,是他母亲留下的,塞进她手里。

“刘妈,谢谢你这些年照顾我。这个你收着,找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好好过子。”

刘妈眼圈红了:“夫人,先生他只是一时糊涂。”

“不重要了。”我打断她。

“从今往后,我不再是温夫人。”

走出别墅大门时,凌晨的风刺骨地冷。

菲克斯脱下大衣披在我肩上,我这才注意到自己还穿着拖鞋。

一辆黑色轿车悄无声息地滑到面前。上车前,我最后一次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五年的“家”。

灯火通明的别墅在夜色中像座华丽的牢笼,而我终于挣脱了它。

“后悔吗?”菲克斯问。

我摇头,系好安全带:“我只后悔没有早一点离开。”

车子驶向机场的路上,我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夜景。

这座我曾经拼尽全力想要站稳脚跟的城市,如今只剩下破碎的回忆和想要逃离的冲动。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不停。

我拿出来,屏幕上是二十七个未接来电。

全部来自温薛。还有无数条信息:

“池鸢,你去哪了?”

“回来,我们可以好好谈谈。”

“别闹了,你知道我最讨厌别人威胁我。”

最后一条是十分钟前发的:“苏朝朝醒了,她说热搜不是你买的。我已经让人撤了所有关于你的负面新闻。回家,我们重新开始。”

我看着那些字,忽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这样的信息我会一字一句反复咀嚼,寻找他还爱我的证据。

现在,我只觉得疲惫。

“要回复吗?”菲克斯问。

我按下关机键,屏幕变黑。“不需要了。”

在机场VIP候机室,菲克斯递给我一份文件。

“这是合同,你看一下。这部电影将在欧洲拍摄六个月,你需要完全投入。没有假期,没有探访,除非紧急情况不得离组。”

我快速浏览条款。片酬不高,但分成可观。

最重要的是,合同明确规定制片方不得涉我的私人生活,不得强迫我参与任何非必要的社交活动。

6、

“我需要一个条件。”我抬头看他。

“拍摄期间,我的所有通讯由团队管理。我不接任何私人电话,不见任何未经我同意前来的访客。”

菲克斯挑眉:“包括温先生?”

“尤其是他。”

他笑了,眼角的皱纹堆叠起来。

“我欣赏你的决绝,池鸢。三年前我第一次见你,就知道你骨子里有股不服输的劲。温薛把你宠成了金丝雀,但他忘了,你原本是只鹰。”

我签下名字,一笔一划,坚定有力。

飞机起飞时,我看着窗外逐渐变小的城市轮廓,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平静。

没有想象中的撕心裂肺,只有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轻松。

上辈子,我到死都没能离开这座城市。如今,我终向了更广阔的天空。

欧洲的冬天冷得刺骨,但剧组所在的古老城堡里却热火朝天。

菲克斯的新电影《沉默的回响》是一部心理惊悚片。

我饰演的女主角艾琳娜是一名失去听力的犯罪心理学家,被迫通过手语和微表情与一名高智商连环手周旋。

第一天读剧本时,我几乎崩溃。

大量的手语需要学习,复杂的心理转变需要揣摩,更别提那些长达五分钟的无台词独角戏,全凭眼神和肢体语言传达情绪。

“做不到现在就说。”菲克斯面无表情,“我不会因为同情而降低标准。”

我咬着牙摇头:“我做得到。”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过着苦行僧般的生活。

每天早晨六点起床,跟着手语老师学习到八点。

九点开始排练,常常到深夜。我瘦了十五斤,眼下的黑眼圈用多少遮瑕都盖不住。

但奇妙的是,我从未感到如此充实。

在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温薛的妻子”,没有人用“靠男人上位”的眼光打量我。

剧组同事叫我“池鸢”或“艾琳娜”,他们讨论我的表演,而不是我的私生活。

开机第二个月,我收到了国内的消息。

助理小心地告诉我,温薛动用了所有关系寻找我的下落,甚至联系了国际侦探。

但菲克斯的团队防护严密,我的行踪被完全隐藏。

“还有,”助理犹豫着说。

“苏朝朝小姐她出演的那部剧播出了,收视率很差。观众批评她演技尴尬,剧组把责任都推到她身上。

听说温先生为此了另一部剧让她演女一,但开拍一周就被曝出她耍大牌、不背台词用数字代替,现在连导演都要求换人。”

我平静地听着,内心毫无波澜。“还有其他事吗?”

助理似乎惊讶于我的冷淡:“温先生他在媒体前公开道歉,说之前关于您演技的言论都是气话。他说您是他见过最有天赋的演员,希望您能回家。”

我笑了,是真的觉得好笑。“告诉他,我的家在镜头前,在舞台上,唯独不在他身边。”

挂断电话,我继续练习下一场戏的手语。

那些爱恨情仇,突然变得那么遥远而不真实。

拍摄进行到第四个月时,我遇到了瓶颈。

一场重头戏中,艾琳娜通过监控看到手接近自己的家人。

她疯狂拍打隔音玻璃却发不出声音。

那种绝望到极致的嘶喊必须完全通过面部表情和肢体呈现。

我拍了十七条,菲克斯都不满意。

7、

“不够真!”他摔了剧本,“池鸢,我要的不是表演,是本能!是动物面对死亡威胁时的本能!”

我精疲力竭地坐在地上,突然想起上辈子死亡的那一刻。

摄像机冰冷的镜头,身上男人的重量,皮肤被撕裂的痛楚,血液流失带来的冰冷。

那种绝望,那种对生命最后一丝眷恋,那种不甘心…

“再来一次。”我站起来,擦掉眼泪。

这一次,当镜头对准我时,我不再是池鸢,也不再是艾琳娜。

我是那个被绑在镜头前的女人,是那个在绝望中死去的灵魂。

我拍打着不存在的玻璃,嘴巴张大到几乎撕裂嘴角,眼泪汹涌而出却不是哭泣的表情——那是灵魂在尖叫。

“Cut!”菲克斯的声音有些颤抖,“完美。”

全场静默了几秒,然后爆发出掌声。我的化妆师跑过来抱住我,发现我在剧烈发抖。

那天晚上,我做了噩梦。

梦见自己又回到了那个地下室,温薛站在导演的位置冷漠地看着我。惊醒时,枕头湿了一大片。

但我没有告诉任何人。

第二天,我照常出现在片场,完成了当天的拍摄。

青那天,菲克斯拥抱了我。“池鸢,你会因为这部电影被记住的。不是作为谁的妻子,而是作为演员。”

后期制作期间,我留在欧洲学习电影制作。

温薛的消息时不时传来,他收购了一家娱乐公司,专门培养新人。

他在全球刊登寻人启事,承诺重金酬谢提供线索者。

他在一次采访中崩溃落泪,说自己“弄丢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人”。

媒体开始调转风向。

曾经骂我“靠身体上位”的公众号,现在纷纷撰写“温薛悔不当初,影后池鸢神秘失踪”的煽情文章。

有人扒出苏朝朝早年陪酒的照片,质疑她所谓的“清白”。

曾经攻击我的粉丝,开始在我的旧微博下留言道歉,祈求我回来。

我看这些,就像看别人的故事。

《沉默的回响》在戛纳首映那天,我穿着一件简单的黑色礼服出现在红毯上。

没有温薛买给我的那些高定珠宝,我只在耳垂戴了一对珍珠耳钉,用我第一个龙套角色的片酬买的。

闪光灯几乎闪瞎眼睛。记者们大声呼喊我的名字,问着各种问题。

“池鸢小姐,对于温薛先生的公开道歉您有什么回应?”

“您消失这一年多去了哪里?”

“有传言说您和菲克斯导演在一起了,是真的吗?”

我微笑着,对所有私人问题保持沉默,只谈论电影。

电影播放结束时,全场起立鼓掌长达十分钟。

菲克斯紧紧握住我的手,我看到他眼中闪着泪光。

那一晚,《沉默的回响》获得了评审团大奖,而我,赢得了最佳女演员。

站在领奖台上,聚光灯打在我身上,我握着那座沉甸甸的奖杯,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用流利的法语说道。

“一年前,我站在人生的废墟上,以为一切都结束了。但艺术拯救了我。

这个奖不属于我一个人,它属于每一个在绝望中仍然选择站起来的人。沉默不是妥协,有时,它是最响亮的回响。”

台下掌声雷动。

我知道,此刻温薛一定在看直播。但我已经不在乎了。

回国是三个月后的事。

《沉默的回响》在国内上映,票房和口碑双丰收。

我成了媒体追逐的对象,但菲克斯的团队将我保护得很好,所有采访都经过严格筛选。

8、

温薛终于找到了我下榻的酒店。

那天下午,我结束一场记者招待会回来,看见他坐在大堂沙发上,身旁站着两个保镖。

他瘦了很多,眼下的青黑显示长期失眠,曾经一丝不苟的西装有了褶皱。

看见我时,他猛地站起来,眼中闪过各种复杂情绪,欣喜、愧疚、哀求。

“阿鸢。”他的声音沙哑。

我平静地看着他:“温先生,有事吗?”

这个称呼让他踉跄了一下。“我们一定要这样说话吗?我找了你好久…”

“听说你找我。”我打断他。

“但我以为我们已经结束了。需要我提醒你,你曾说过要毁了我最在乎的东西吗?”

他脸色煞白:“那是气话!我当时被苏朝朝蒙蔽了,我不知道她那么会演戏。”

“够了。”我的声音很轻,却让他闭嘴,“我不关心你们之间的事。如果没其他事,我先上去了。”

“阿鸢!”他抓住我的手臂,力道大得发疼。

“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怀疑你,不该说那些混账话,不该碰苏朝朝但我发誓,我和她真的只那一次!那天你吐了,我气疯了,喝了酒,她刚好出现…”

我一掰开他的手指。

“温薛,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总是‘刚好’在需要时遇到苏朝朝?为什么她总能精准地出现在我们之间?

上辈子我以为是她手段高明,这辈子我才明白,是你给了她机会。”

他愣住了。

“那晚我被下药,你救了我,我很感激。”我继续说。

“但后来你给我资源,捧红我,真的纯粹是因为爱我吗?

还是因为你需要一个‘拯救堕落女星’的故事来巩固你温氏继承人的形象?你需要一个完全依附于你、对你感恩戴德的妻子?”

“不是的…”

“那为什么每次我表现出独立,你就不安?为什么我凭自己试镜得到的角色,你要暗中施加影响确保我拿到?

为什么我和其他导演,你要调查对方的背景?温薛,你爱的不是我,是你塑造出来的那个‘池鸢’——那个离开你就活不下去的女人。”

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至于苏朝朝,”我讽刺地笑了。

“你真以为她是小白兔?上辈子我死后,你们在一起了吧?她顺利当上温太太了吗?”

温薛的瞳孔骤然收缩:“你说什么什么上辈子?”

我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但无所谓了。

“不重要了。温薛,我们都放手吧。你继续做你的温总,我继续拍我的电影。互不打扰,就是对彼此最大的仁慈。”

我转身走向电梯,他却在身后喊道:“如果我说,苏朝朝已经得到了呢?”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你离开后,我调查了所有事。”他的声音颤抖。

“那晚她本没有被下药,是她自己和经纪人设计的圈套,为了接近我。后来的跟踪事件也是自导自演。热搜上的照片,是她自己买来陷害你的。她甚至伪造了怀孕报告,想我离婚。”

我转过身,看到他脸上的痛苦不似作假。

“我毁了她。”温薛惨笑。

9、

“我收回给她的所有资源,曝光了她的所有丑事。现在她在娱乐圈彻底臭了,欠了一屁股债,上周因为吸毒被拘留,她完了,阿鸢。我为你报仇了。”

我静静地看着他,心中一片冰凉。

这就是温薛的爱:极端、占有、毁灭性。

他可以今天把你捧上天,明天就能把你踩进。

苏朝朝曾经是他心头的朱砂痣,现在成了他向我表忠心的祭品。

“我不需要你为我报仇。”我一字一句地说。

“温薛,你从来不懂,真正的爱不是占有,不是报复,是放手。”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没有再回头看他一眼。

后来我从新闻上看到了苏朝朝的下场。

因吸毒和卖淫被多次拘留,精神失常,住进了精神病院。

有媒体拍到她披头散发在街头游荡的照片,曾经清纯的脸庞布满沧桑。

网友们唏嘘不已,有人说她罪有应得,有人说温薛太狠。

而我看着那张照片,想起上辈子自己死在镜头前的模样,竟然对她生出一丝怜悯。

我们都曾是温薛世界里的棋子,区别只在于,我终于学会了跳出棋盘。

《沉默的回响》之后,邀约如雪片般飞来。我拒绝了所有商业片和综艺邀请,只接那些有挑战性的艺术电影。

第二年,我凭借在《逆光》中饰演的盲人钢琴家再次获得国际大奖。

颁奖礼上,我宣布成立“鸢尾花基金会”,资助那些因性别暴力而受到伤害的女性,帮助她们重建生活。

记者问我为什么关注这个领域,我回答:“因为曾经,我也差点成为她们中的一员。”

这句话引发了无数猜测,但我不再解释。

有些伤疤,不一定非要展示给人看才能证明它的存在。

温薛没有再公开找我,但我知道他一直在关注我。

我的每部电影他都,我的每个活动他都匿名捐款。

助理告诉我,他在办公室里放了我所有的电影海报,却从不来打扰我。

第三年春天,我在巴黎拍摄新片时,收到了一个包裹。里面是一本泛黄的记,和一张字条。

“整理老宅时发现的,我想它属于你。抱歉这么晚才还给你。祝你永远自由。——温”

我翻开记,发现是母亲生前写的。里面记录了她如何从家暴中逃出。

如何独自抚养我,如何在病重时还在为我担心。最后一页写着。

“小鸢今天说她想去演戏。我担心这个圈子的黑暗,但她的眼睛那么亮。我的女儿,妈妈只愿你这一生,不为任何人折翼。”

我抱着记本哭了很久。

那些我以为早已遗忘的童年记忆汹涌而来。

母亲打三份工供我学表演,自己吃馒头咸菜却给我买新裙子。

她在病床上握着我的手说:“别像妈妈一样,为了爱情放弃一切。”

我突然明白了,为什么上辈子我会那么执着于温薛的爱。

因为我从小缺失父爱,渴望一个强大的庇护。

因为我目睹母亲在爱情中的不幸,却错误地以为只要找到一个“好男人”就能避免重蹈覆辙。

但真正的避风港,从来不在别人怀里,而在自己心中。

10、

电影青后,我回了一趟国,去了母亲的墓地。

在那里,我遇到了温薛。

他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束白菊。我们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对视,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后,他走过来,将花放在墓前,轻声说:

“你妈妈一定很为你骄傲。”

“谢谢。”我说。

“我要结婚了。”他突然说。

“家族安排的,林氏集团的千金。她人很好,但我们之间没有爱情。只是商业联姻,各取所需。”

我点点头:“祝你幸福。”

他苦笑:“幸福?阿鸢,从你离开后,我就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但这是我应得的惩罚,我不抱怨。”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如果我当时没有救你那晚,你会恨我吗?”

我想了很久,诚实回答:“不会。那晚你救了我,我永远感激。但温薛,感激不是爱情,依赖也不是。我们之间从一开始就是错的。”

他闭上眼睛,点了点头,离开了。

我站在母亲墓前,风吹起我的长发。远处城市的轮廓在夕阳下泛着金光,这座曾经让我爱恨交织的城市,如今看来只是地图上的一个点。

手机响了,是菲克斯。

他兴奋地说,我们的新剧本获得了顶级,问我有没有兴趣再次搭档。

“当然。”我笑着说,“不过这次,我要当制片人。”

“野心不小啊,池鸢。”

“是啊,”我看着天边渐起的星辰,“因为终于明白,人生这场戏,导演只能是自己。”

挂断电话,我最后看了一眼母亲的墓碑,转身离开。

脚步轻快而坚定。

前方有更广阔的世界等着我去征服,而这一次,我不再需要任何人的翅膀。

因为我已学会飞翔。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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