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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公主容倾翎惊才绝艳。
六岁作的诗引得天下文人墨客争相抄阅。
十四岁一曲惊鸿舞名动京城。
十六岁被皇帝特许参政。
可偏偏这么一位风华绝代的奇女子,最终洗手作羹汤,嫁与了上京城最有名的纨绔——卫冕之。
婚后,卫冕之收了心。
不再纵马肆意长安街,不再喝酒逛花楼,不再打牌九斗蛐蛐儿。
公主少时感染风寒留下了寒症,他便翻遍古籍,跋涉千山万水在雪山之巅上采回千年雪莲。
公主为江南水患烦忧,他便请旨亲赴,三月后携一身风霜归来,含笑轻道:“幸不辱命。”
公主遇刺垂危,他寸步不离地守在榻前,直至她转醒,才丢掉怀中准备殉情的匕首。
百姓从不解到艳羡,二人成了京城人人交口称赞的佳话。
坊间争写各式各样两人的爱情话本。
直到这,卫冕之带回一名异域女子。
“倾翎,这是卜媪,她父母双亡,如今无处可去,可否在府中给她个安身之处?”
容倾翎指尖几不可察地一颤,面上却静如止水,看向他身后。
女子不同于中原女子的温婉,身姿娇俏,眉眼恣意,穿着一身叮呤当啷的朱红漏脐纱裙,正好奇地四下张望。
“她姓‘卜’?”容倾翎平静道,“卫冕之,你该知晓,‘卜’乃战败的楼兰国姓,这位姑娘此时该去的地方是大理寺。”
卫冕之神色骤紧,卜媪瞬间白了脸,紧紧抓着他的的衣袖。
片刻后,卫冕之轻拍卜媪的手,冲她温柔地笑了笑,示意她不要担心。
他看着容倾翎,声音微怒:“倾翎,楼兰已经亡国,卜媪是无辜的,她已经失去了一切!若她被送往大理寺,就只有死路一条!你怎能如此蛇蝎心肠?”
蛇蝎心肠?容倾翎睫毛颤了颤,看着面前对她怒目而视的少年郎。
还是那张俊美的脸,曾经笑盈盈地看着她,道:“我们阿翎是世间最仁善的女子。”
心口细细密密地泛起疼痛,容倾翎垂眸掩住眼底即将溢出来的悲凉。
片刻,容倾翎抬起头,直视卫冕之的眼睛:“卫冕之,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职责?”
卫冕之一怔。
“父皇命你清剿楼兰皇族余孽,你却将楼兰三公主带回我的公主府——你置我于何地?!置容国于何地?!”
话落,不等卫冕之回答,容倾翎便抬手,身后的丫鬟立刻上前。
“去请张司正来公主府……”
“不可!”卫冕之立刻慌了神,疾声打断。
他咬了咬牙,喉结滚动,终于掷出一句:“媪儿已有了我的骨肉!”
一语石破天惊!
容倾翎浑身一僵,与卜媪视线相接。
卜媪挑衅地勾了勾唇,毫不退缩地与她对视。
指尖深深陷入掌心,鲜血顺着指腹滴落,容倾翎却毫无知觉,只死死地盯着卜媪尚且平坦的小腹。
卫冕之上前一步阻隔容倾翎的视线,眼神躲闪:“倾翎,你我成婚三年尚未有所出,卫府三代单传不可断,我……不能对不起祖宗。”
“我不能有孕是为何,”容倾翎闭了闭眼,声音轻得像随时会碎,“卫冕之,你比谁都清楚。”
那年卫冕之在战场上被俘的消息传回京城,刚怀孕不久的容倾翎挺着孕肚,单枪匹马深入敌军军营,九死一生将重伤的他带回。
正是在那一场战役中,她的腹部中剑,孩子流产,太医诊断说那一剑伤了本,往后再难受孕。
彼时的卫冕之心疼地直掉眼泪。
堂堂八尺男儿,捧着她的手泣不成声,在她床前跪了三,立誓此生绝不负她。
曾经的誓言真挚美好,如今却像一把钝刀,一刀一刀凌迟着她早已千疮百孔的心。
“啪嗒”一声,挂于腰间的香囊绳扣突然毫无征兆地断裂。
香囊落入地面,只余绳扣在腰间孤零零地随风飘荡,好似徒劳地想抓住什么,最终却落得一场空。
容倾翎出神地看着地上沾上灰尘的香囊,这是流产后卫冕之亲手为她缝制的,寓意永结同心,三年间她从未摘下过。
被她竭力按捺住的情绪此时突然控制不住地翻涌,喉间尝到一抹猩甜。
“噗——!”
口中猛地喷出大片鲜血!喷溅在香囊上,分外触目惊心。
“啊!”卜媪惊呼一声。
卫冕之正着急欲上前的脚步一转,第一时间遮住卜媪的双眼,带着她向后退了几步。
“媪儿,如今你的身子不宜见血,我先带你离开……”
“春桃,还不快去给公主请太医!”
眼前只剩下男人小心护着怀中人匆忙离开的背影。
记忆中因为她感染风寒就彻夜不眠,衣不解带地照顾她的卫冕之彻底一去不回了。
心如刀绞,痛不欲生。
容倾翎眼前一黑,终于撑不住昏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