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5.
被关在精神病院的那段时间,顾承昔还是来看望过我的。
虽然只有一次,但他仍旧带了些许诚意来。
“那次你撞见我和柳晴,其实只是为了给她一些曝光度,外面的狗仔,是我叫来的。”
“现在柳晴已经拿下了金马影后,我们的公司算是彻底站稳脚跟了。”
“外面的流言和热搜我也帮你压了下去。”
“只要你现在跟我服个软,保证出去以后别再为难柳晴,你以前的那些还会回来。”
“我也会让柳晴删帖,和你道歉。”
隔着一扇玻璃,我双手死死攥着那牢笼一样的铁栅栏。
咬牙切齿地对他说:
“你做梦,顾承昔,你就应该和她一起去死!”
顾承昔看着我,眼里是无可奈何,是懊恼。
“为什么?年年,我们都很清楚,所谓的潜规则、艳闻、黑料,不过全部都是往上走的手段而已。”
“娱乐圈里哪个人是这么过来的,拥抱、亲吻,甚至是上床,都是可以利用的阶梯。”
“当初公司刚起步的时候,我把所有的资源都压在了你的身上,我对你又怎么会是假的?”
于是我就笑了。
“是吗?那你真是活该了。”
顾承昔最后是黑着脸走的。
临走前还是嘱咐医生,给我换了一个更舒适的房间。
可那里一样窒息,冰冷。
我蜷缩在那张没有温度的床上,的确幻想过如果有一天我死在这里,顾承昔会不会后悔?
以至于昏倒的那一刻,我其实很想看看他的表情。
顾承昔,我就要死了。
我再也不会躲你了,也不会再和你吵,和你闹,和你吵得彼此都那么难堪了。
你会后悔吗?还是会很满意?
毕竟死掉的沈安年,真的比活着的沈安年乖巧太多。
可惜我没来得及看到。
眼前就彻底陷入了黑暗。
顾承昔僵硬了一瞬。
反应过来时,他已经把我抱在怀里,嘶声大吼:
“救护车!快叫救护车!”
车辆一路疾驰,一连闯了好几个红绿灯。
他恍若未觉,紧紧跟在那辆救护车后面。
等待结果期间,经纪人打来电话。
“怎么回事,有人拍到你的车在马路上狂奔,是你开的吗?”
“上热搜了你知道吗?”
顾承昔满心烦躁,厉声道:
“这种小事都他妈找我,我要你什么吃的!”
“自己不会解决吗?!”
挂断电话,医生正好走了出来。
对方脸色很不好,沉声道:
“癌细胞已经扩散至全身各处……太晚了。”
“救不了了。”
顾承昔狠狠踉跄一步,堪堪扶住身边的长椅。
他不敢置信地轻喃:
“怎么会这样?之前她明明还是好好的……”
医生看了看报告单。
“癌细胞是两年前开始扩散的,那个时候患者没有说过她不舒服吗?”
顾承昔一愣,下意识道:
“没有。”
医生皱了皱眉。
“不可能,胃癌的病发过程是及其痛苦的,除了吃不下饭、呕吐,身体的疼痛也是难以忍受的。”
“何况病人送来时瘦成那样,也没人发现不对吗?”
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他忽然想起我刚被关进精神病院不久,医生就和他说我表示不舒服。
但那时的他以为我是装的……
“如果那个时候送过来的话,治愈还是有希望的。”
医生惋惜地说着。
而顾承昔终于因为这一句话,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狠狠跌倒在医院的长椅上。
6.
张姐和小助理小林是二十分钟后才赶来医院的。
张姐到达的第一时间就是做了消息封闭处理。
她忙着联系各个医生护士,又和小林一起找有没有趁机跟踪来的狗仔。
顾承昔皱眉,拦住了张姐。
“这种时候了你还只想着防狗仔?”
“她都快要死了!你们却还只关心公司的名誉!”
“她和我解约后签的哪家公司?我非得……”
话音未落,被小林忍无可忍地打断。
“才不是为了公司!是年年姐自己的意思!”
“她希望外界所有的注意力只放在作品上,不要被其他的事情影响,有什么错?!”
“年年姐和你们不一样,才不会投机取巧,走那些见不得光的路子为自己博取流量!”
顾承昔一愣。
张姐也眼睛通红地开了口。
“顾先生,这是年年生前的最后一部作品,她非常重视,所以不希望有别的事情影响。”
“所以,也麻烦您,对年年的病情进行保密……”
顾承昔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好似才想起,他对我产生的第一个情绪,是心疼。
是因为我没有靠山、不想被潜规则,靠着一腔执著与拼劲,硬生生挤进这个吃人的圈子。
是因为这样。
他才爱上了我。
他曾经隔着一面墙,迫我接受这个圈子的“规则”,迫我承认只有使用那些见不得人的手段才会成功。
又何尝不是和曾经那些欺负我的人一样呢?
又何尝不是着我,否定曾经的那个自己呢?
他崩溃地蹲了下来,双手抱着头,发出一声极低的呜咽。
我醒来后,很快就托张姐替我办理了出院。
出院那天我收到一束花。
水仙。
落款是一个简单的“顾”字。
我没有收,而是看也不看地丢进了垃圾桶。
回到剧组,大家看我的眼神又变了。
从最初的复杂,变成了同情和怜悯。
那天我昏倒,在场的人几乎都看到了。
所以对我的情况,大家也心知肚明。
后来的拍摄中,剧组不论是工作人员还是演员,多少都会照顾一下我。
会在接水的时候多替我接一杯。
也会时不时送给我一些小零食和糖果。
我一一谢过,将这些小零食尽数收入口袋。
虽然我现在什么都吃不下,但他们的好心还是让我在接下来的拍摄中更加有动力。
只有一个人表现得一反常态。
那就是顾承昔。
他的状态似乎格外不好,拍摄的时候经常NG。
有时候一场下来,他NG的次数甚至比一些新人演员还要多。
导演起初碍于顾承昔的面子,不会多说什么。
次数多了,也忍不住放了几句狠话。
“承昔,你怎么回事?”
“状态不行就回去歇着,在这里硬憋也只会拖慢大家的进程!”
只有一场戏,顾承昔演得格外漂亮。
那是我的青戏。
我饰演的女主倒在顾承昔饰演的男主怀里,诉说着临死前的衷肠。
顾承昔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我的身上。
声音颤抖,紧紧握着我的手。
“坚持住,援军马上就要到了,别睡,求你……”
“求求你,不要离开我……”
8.
那场戏感动了许多人,甚至导演都差点忘了喊“咔”。
结束后,顾承昔仍旧沉浸在那股情绪里。
可嘴里的台词却变成了:
“年年,对不起……”
“年年,不要死,别死,求求你……是我错了,都怪我,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他的话了。
只是闭上眼睛,在心里默默地想。
我不怪你了,顾承昔。
毕竟恨一个人,也是需要力气的。
洗手台上满是鲜血。
我撑在洗手台前,脸上的妆也被我的冷汗晕花了。
我缓慢地顺着池子滑落在地,连呼救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最后是张姐发现了我,连忙把我搀扶回休息室。
“年年,喝口水。”
我就着张姐递来的水杯喝了几口,没等咽下去,就混着新的鲜血一并吐了出来。
好巧不巧,血滴溅落在了林妍的戏服上。
林妍推门进来,刚好看到被我弄脏的衣服。
她“啧”了一声,脸色不好的走过来。
“行不行啊你,演不了就回去老实躺着,别在这拖慢大家进度。”
小林咬了咬牙,有些不甘心地道:
“我们年年姐到现在为止每一场戏都是一遍过,才没有拖慢进度!”
林妍举起那身衣服,挑了挑眉:
“那也不能拖慢别人的进度吧?”
小林涨红了脸,却也说不出话来。
林妍这才好心情地笑了笑。
“算了,反正我下一场戏身上也是要溅血的,就当给剧组省了。”
她说着,转身出门。
即将关上门之前,顿了顿,道:
“所谓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沈安年,你可千万别死这么早。”
“你死了,圈子里我连个嘲讽的对象都没了。”
“你!”
小林气得蹦了起来。
“你才是祸害!你全家都是祸害!”
“这什么人啊这!”
林妍,算是我进这个圈子认识得比较早的演员了。
当初为了争取一个角色,两个人就开始互相看对方不顺眼。
她骂我是个眼睛瞎的蠢货,爱谁不行爱上了顾承昔。
我说她心眼小,一次竞争能记这么久。
林妍听完,气得跳脚。
“你等着吧沈安年,顾承昔迟早把你耍得团团转!”
“你一个什么资历背景都没有的小百花,他凭什么喜欢你?就是见色起意罢了!”
没想到,还真被她给说中了。
拍戏那两天,柳晴来找过顾承昔。
顾承昔直接闭门谢客,连休息室的门都没让她进。
然后,她就来到了我的休息室。
见我脸色苍白,扯了扯嘴角,开口第一句就是:
“沈安年,你还没死呢?”
我也不客气地回敬:
“你都没死,我哪敢急?”
柳晴冷笑一声,慢条斯理地靠着化妆桌。
“听说,你得了癌症,晚期,没得治了?”
“你说这算不算苍天有眼呢?”
我刚要开口,门后忽然响起一道毫不客气的声音:
“我说这休息室怎么一股味儿,原来是有人在里面喷粪呢。”
9.
林妍环着,倚着门口。
见到柳晴,状似惊讶地开口:
“呦,这不是绯闻女王吗?下次准备爬谁的床不小心被拍到呀,提前透露透露?”
两句话,把柳晴说了个脸通红。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露出一个得体的笑:
“姐姐在说什么呀?我只是路过休息室,来看看年年姐。”
“毕竟年年姐也是承昔哥哥的前妻,我怎么都是要关照一下的。”
这些年,圈子里早就默认了柳晴是下一个“顾太太”。
所以她才敢说这种话。
林妍扯动嘴角,凉凉地笑了笑。
“你是以什么身份关照顾承昔的前妻?”
“小三?爬床的?还是泄欲工具?”
柳晴的笑容消失了。
“你、你在说什么啊!”
“怎么,我说得不对?顾承昔是给你名分了还是资源了?据我所知,这几年,他本就没管过你,是你自己跟一张甩不掉的狗皮膏药似的往他身上贴,你自己说,顾承昔和你的绯闻,有多少是你精心安排的?”
“圈外人看不明白,自己人还看不出来吗?骗骗你那帮小粉丝得了,别把自己也骗进去了。”
“沈安年至少还有个顾太太的名分,有婚礼有官宣,真不知道你这个什么都没有的小屎壳郎到底在叫什么。”
柳晴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灰溜溜地逃走了。
我朝她笑了笑:“谢谢。”
林妍白了我一眼。
“少恶心我,我有谢谢恐惧症。”
“我也没有要帮你的意思,单纯是看不惯她这个人,你少自我感动。”
后半程,我们谁也没有再说话。
安静地由化妆师给我们补妆。
快结束的时候,林妍忽然开口了。
“拍完这部剧,你打算什么?”
我闻言,抿了抿唇。
当年检查结果下来,医生说我只剩最后半年的时间了。
我只计划了要用两个月拍完这部剧,剩下的,没有考虑过。
我没答,只问:
“那你呢?”
“退圈。”
我一愣。
林妍却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老娘早就受够这乌烟瘴气的地方了,拍完这部剧我的合约也到期了,到时候老娘就带钱跑路,四处旅游。”
我笑了笑,随口道:
“那你能带我一起吗?”
本来只是一句玩笑话。
没想到林妍沉吟了片刻,说:
“也不是不行。”
“只是你就这么放过顾承昔,会不会太亏了?”
“我的意思是,夫妻一场,当然要送给他一个‘告别礼物’啦。”
10.
接下来的子和过往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
青那天,顾承昔找到了我。
他的眼眶很红,握着我骨瘦如柴的手轻轻摩挲。
“年年,和我复婚,好吗?至少让你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保持体面……”
我闻言,抽回自己的手。
“顾太太是什么风水宝地吗?”
“我的意思是,我只是胃里有癌,不是脑子有癌,和你复婚除了能帮你立住深情人设,对我有什么帮助呢?”
顾承昔愣了好久,下意识解释:
“不是的年年,我没有想这么多,我只是想陪着你……”
“算了吧顾承昔,我变成现在这样,都是被你克的。”
“生命的最后时刻都要让你陪着,你是有多想让我去死啊。”
顾承昔脸色苍白,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这部剧开播后,受到了观众空前的高呼。
很快占领了各大热榜。
我和顾承昔的名字更是再度霸占各大版面。
就连林妍演的配角也收获了一大批的好评。
采访约谈海浪一般地涌来,而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却消失了。
不仅各家媒体联系不上我,就连顾承昔都得不到我的任何消息。
他跑去问张姐,问小林,回答均是不知道。
“我们和年年的合约到期了,她接下来的行程,就不归我管了。”
他发了疯地找,找遍了天涯海角,始终一无所获。
两个月后,那份讣告声明发出,再次引起轩然。
讣告中,我解释了自己这两年消失的原因,声明了我和顾承昔离婚的事实。
最后,感谢支持我很久的粉丝,并表示陪伴了大家五年的情侣账号会在讣告发出的同一时间注销。
这份讣告像一记重磅炸弹,在全网本就陷入我消失了的疑云中掀起惊涛骇浪。
网上各家媒体纷纷报道,粉丝哭成一片。
与此同时,顾承昔也收到了一份大礼。
是我的骨灰盒。
他僵硬了许久,才抱着那个小小的盒子失声痛哭。
他开始萎靡不振,抱着那个盒子足不出户。每天就在家里循环播放和我的恋爱记录。
他染上了酗酒,每天把自己灌得烂醉。
一次神志不清的时候,他将对我的愧疚、后悔,写了长篇大论,无意识用自己的官方账号发出。
里面清清楚楚地写了他出轨、将我囚禁、害我错过癌症最佳治疗时间的一系列事情。
网络又炸了。
顾承昔一夜之间从丧偶的可怜人、深情的影帝,变成了始乱终弃的渣男,见异思迁的狗东西。
经纪人把顾承昔的房门都拍烂了,但他只是抱着那个小盒子。
仿佛那是他生命的全部。
11.
“那个傻子,真的以为是你的骨灰盒呢。”
“其实里面只是我用泡腾片磨成的粉末。”
林妍笑嘻嘻地关掉手机,看向躺在自己身边的人。
我已经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看她开心的表情,应该是什么好事吧。
意识彻底消散的最后一刻,我忽然想起前几天走到长白山的时候。
望着湛蓝的湖水,林妍忽然问我:
“如果有下辈子,你想做什么?”
我想了想,还是说:
“当演员,走星途。”
“但是,是不再有顾承昔的星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