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刘得到程度的首肯之后,第一时间就带着周毅去了局长办公室。
小刘敲门的手还有点抖,推开门后又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大气都不敢出。
周毅也没客气,抬脚就走了进去。
程度原本是坐在椅子上端着架子的,手里拿着笔装模作样地批文件。
门一开,他下意识地抬头,视线第一时间锁定了周毅。
当程度看清来人模样的时候……心里也不免有些失望和恼火。
什么老领导啊?
这特么不就是个老农民吗???
看看那衣服……
看看那个做工……
看看那个料子……
地摊上五十块钱一件都没人要,就连眼镜腿都摔断了,头发更是乱得跟鸡窝一样。
就这?
大人物?!
程度心想着,小刘这小子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程度觉得自己被人给耍了,手里的笔往桌子上一拍,脸色也跟着沉了下来。
“就是你要见我?”
程度也没站起来,身体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同志,有什么冤情就去信访办说,我这儿是办公的地方。你要是来打秋风的,出门左拐有个救助站。”
站在门口的小刘一看到程度的反应,吓得缩了缩脖子,心想完了。
这回儿,还真是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然而,面对程度这几乎是指着鼻子赶人的态度,周毅却没有丝毫的慌乱。
他就像是根本没听见程度那些带刺的话,而是自顾自地走到了办公室侧面的待客区。
周毅看也没看程度一眼,直接一屁股坐在了沙发上,然后慢条斯理地摘下那副破眼镜。
周毅的动作那叫一个行云流水,自然得就像这是他自己的家,而程度才是那个站在门口等着汇报工作的下属。
沉默……
随之而来的,屋内也因为这股沉默变得有些令人窒息。
程度看着那个坐在沙发上的男人,心里的火气突然就被这一股莫名的寒意给压了下去。
这人……怎么回事?
要是换做一般的上访户,这会儿早该跪下磕头,或者哭诉冤情了。
可这人……太稳了,稳得让人心里发毛。
“小程,你这里的茶不错啊。”
周毅点了点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起的大红袍茶叶罐,意味深长地看了程度一眼。
“这一两茶叶,得顶你半个月工资吧?”
周毅的声音不大,语气也是平平淡淡的。
可就是他这样聊家常的话术,让程度的眼皮跳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
程度绕过宽大的办公桌,走到了周毅对面。
这一次,他没敢再摆那副高高在上的嘴脸,眼神里多了几分探究和警惕。
周毅把眼镜重新戴好,抬起头瞥了程度一眼。
那眼神……
让程度没来由地想起了小时候被班主任抓包,或者刚参加工作时面对老局长的感觉。
“我是谁不重要。”
周毅抬手指了指门口,又指了指自己身上那些泥点和伤痕。
“重要的是,我到你们光明区的地界上,还不到五分钟的时间,就被人给抢劫了。”
周毅拍了拍衣服上的污渍,说得很从容。
“钱包,证件,手机,甚至连我随身携带的红头文件也被抢得干干净净。而事发地点,就在距离你们光明区分局不到两条街的一条巷子里。”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
周毅的声音稍微提高了一点,手指在沙发的扶手上重重地扣了两下。
“这就是你们光明区的治安?”
“这就是你们打造的首善之区?”
“我这次来汉东,原本是想着多走走,多看看。尤其是你们京州市光明区的光明峰项目,那是我想要重点调研的项目。”
“没想到……”周毅冷哼了一声,“我这人都还没进门,就先收了你们光明区这么一份大礼。”
程度又忍不住多看了周毅两眼,但却怎么都看不透这个人。
正如小刘说的一样,周毅确实是挺有领导范儿的。
开口就是一套标准的官话,而且还知道京州的重点项目光明峰。
但来人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只是一句抢劫就想要盖过去……
程度又不是傻子,自然是不会轻易听信他的话。
“同志,如果真如你所说,那你应该去报案,而不是来找我。”
程度虽然心里有些打鼓,但嘴上还是硬撑着。
“毕竟,你现在没有任何的身份证明,我也不能凭你一面之词就相信吧?”
“找你?”
周毅笑了一下,笑容里还是些许的讥讽。
“你们办事是什么德性,老百姓不清楚,我还不清楚吗?”
“要是我直接去报案,按流程走……”周毅抬眼看着程度,“我怎么证明我是我自己?我今晚住哪?难道让我睡大街?”
周毅微微前倾了身体,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气势,竟然让程度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说白了,我这次来汉东是微服私访,不想把事情闹大。你也应该知道,有些事情一旦过了明路,那就是纸包不住火。”
“我要是真以这副尊严扫地的样子出现在市委招待所的门口,或者给我那些个老朋友打电话。我的形象受损,而你……你觉得,你这个光明区分局局长的位置还坐得稳吗?”
周毅这一番话没有什么具体的威胁,全是虚的。
什么老朋友,什么市委招待所,周毅一个名字都没提。
但正是这种留白,让程度的脑洞瞬间大开。
这个年纪,这个气度,这种对体制内规则的熟稔,还有这种遇事不慌、反客为主的手段……
再加上,他口口声声说的那一句又一句的话……
程度心里一惊,不由得想着……
这该不会是京城哪个部委退下来的老巡视员,或者是上面派下来搞暗访的?
想到这里,程度的后背的冷汗一下就冒出来了。
他虽然是个混不吝,但也最怕这种摸不清底细的神仙。
万一真是个硬茬子,自己要是为了这点小事得罪了人,那以后就真的没法混了。
“那个……老同志,您先别激动。”
程度脸上的肌肉僵硬地抽动了两下,那种嚣张跋扈的劲儿瞬间收敛了大半。
他有些不自在地搓了搓手,试探着从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中华递了过去。
“那您的意思是……”
周毅看着那根递过来的烟,没有接,只是淡淡地摆了摆手。
“我不抽这个。”
周毅这一句话,又把逼格拉满了。
中华都不抽?
那得抽什么?
特供?
程度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收也不是,递也不是。
“事出紧急,我现在要补办一个身份证明。”周毅靠回沙发上,“临时的证明就可以了。”
“只要能让我住店,能让我把这几天的日子对付过去。至于抢劫的案子,就你们光明区的刑侦能力……我也不指望你们立刻破。”
周毅身上这破败的模样,完全就是他自己在没有监控的小巷子里搞出来的。
没有所谓的抢劫犯,程度他们自然是抓不到真正的罪魁祸首。
可在程度听来,周毅这番话却是怎么听怎么觉得刺耳。
程度把那包硬中华扔回桌上,手有些不自在地在警服裤腿上蹭了蹭:“老同志,既然你说得这么严重,又是被抢又是要见朋友的……”
“临时的身份证明自然是可以补办的,那我得先核实一下你个人的基本信息。”程度笑了笑,“不知道你是哪里人啊?”
说着,程度就坐到了电脑面前:“虽然现在全国政务没有联网,但只要是在编在册的干部,我们这边多少还是能够查得到的。”
“你刚才说你姓周?全名是什么?原单位是哪儿?我先打个申请,去部里的数据库过一遍。”
程度嘴上说得客气,但他那双眼睛却死死地盯着坐在沙发上的周毅。
哪怕对方脸上露出一丝一毫的慌乱,他就能立刻判定这老东西是个彻头彻尾的骗子,然后直接人上来把人拷走。
骗到他程度的头上?
那也是活到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