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腊月二十三,凌晨五点半。
天还没亮,外头黑得像口倒扣的锅。风在屋外头打着旋儿,卷着雪粒子抽打窗户纸,啪啪作响。窗户缝里钻进来的冷气,在屋里拉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线,贴墙走的人能觉出那股阴劲儿。土坯房低矮,墙皮裂了缝,屋顶的茅草压得实,可还是挡不住寒气往里渗。
韩小羽躺在炕上,身上盖着一床薄被。炕是凉的,昨晚上没烧热,半夜就彻底冷了。他闭着眼,耳朵却支棱着,听外面的动静。风一阵紧一阵,听着不像要停。
他动了动身子,棉袄袖口磨出的毛边蹭着手腕,有点刺痒。这身衣服穿了三年,洗得发白,肩膀处补过两块布,颜色都不一样。脚上的棉鞋裂了口,前些天用麻绳缠了几圈,走路时咯脚。
旁边的小人儿又动了。韩雨缩在被窝里,脸朝着他这边,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她咳了一声,声音闷在喉咙里,短促,带着痰音。接着她抬起手,推了他一下。
“哥……我饿。”
声音细,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韩小羽睁眼。炕席上有道裂缝,他盯着那道缝看了两秒,坐起身。屋里黑,借着窗纸透进来的一点微光,能看清屋里的摆设。一张瘸腿的木桌靠墙放着,桌面上啥也没有。墙角立着个米缸,他下意识地走过去,伸手往里一摸——底朝天,连一粒米渣都没剩下。
他站了一瞬,转身去灶台。锅盖扣着,他掀开,锅底结了层霜,白白的,冷气扑脸。灶膛里剩的灰都凉透了,扒拉两下,没火星。
他知道火生不起来,饭做不成。
妹妹在炕上翻了个身,被子滑下去半截。他走过去给她掖被角,手碰到她肩膀,单薄得像树枝。她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有些发青。
他回到墙边,拎起挂在钉子上的围巾,是娘留下的,深蓝色,边角也磨毛了。他绕脖子两圈,系了个死扣。手套是羊毛的,指头那里破了,露出一块皮,他往里塞了团旧棉花,勉强戴上。
他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急着开门。脑子里过了一遍:后山那片枯林,昨天路过时看见有几棵倒了的柞树,枝条得发脆。雪大,路难走,但不去不行。捡点柴回来,烧锅热水,至少能让妹妹暖过来。要是运气好,树底下还能刨出点冻松塔,砸开吃仁儿。
他推门。
风裹着雪撞他脸上,像刀刮。他低头顶着风走,脚踩进雪里,直接没到小腿肚。雪已经停了,可地上积得厚,一脚下去,得拔一下才能迈下一步。村道上没人,前头一串模糊的脚印,不知是谁早起留下的,已经被新雪盖了半截。
他踩着那串脚印往前走,省点力气。呼出的气在眉毛和帽檐上结霜,睫毛上也挂了白。风从领口灌进去,顺着脊梁往下溜。他把围巾往上扯,遮住鼻子,只露两只眼睛。
村口那棵老榆树过了,再往前就是林子边。雪野空旷,远处山影黑黢黢的,压着天边。枯林就在山脚下,几排歪斜的树杵在雪地里,像一群冻僵的人。
他走进林子,弯腰翻找。枯枝埋在雪下,得用手扒。手套不顶用,手指头很快冻得发木。他摘了手套,揣进怀里,光手去挖。雪扎得手疼,但他不停。找到一的,咔一声折断,听见声脆响,心里就松一下。他把断枝拢成一捆,用随身带的麻绳绑住。
左手继续扒雪,右手护着那捆柴。雪下突然碰着个硬东西,他用力一拽——是断枝,看着,其实里头结了冰。他使了劲,枝子猛地断裂,尖端翘起,像刺。
“嘶——”
食指一热,随即是疼。
他缩手,看见右手食指流血了。血珠冒出来,滴在雪上,洇开一小片暗红。伤口不深,但裂口长,边缘参差。他把手指含进嘴里,吸了一下,铁腥味满嘴。抬头看看四周,没人。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块破布条,是补裤子时剩下的,缠在手指上,打了个结。
风还在吹,雪地白茫茫一片。他左手拎着那捆柴,右手进袖口,把受伤的手夹在腋下暖着。血没止住,布条慢慢染红。他没看,只把脚步往前挪。
枯林深处,雪更深。他踩着自己的影子,一步一步往里走。树影压下来,天光更暗。他的呼吸在冷空气里凝成白雾,一吐一吸,节奏慢而沉。
手指还在疼,但他没停下。
前方雪地里,半截枯树横着,枝杈朝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