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水煮了三大陶罐。
当滚烫的、带着咸味的水分到每一只伸出的陶碗里时,一种奇异的变化在人群中发生。孩子们贪婪地舔着碗沿,大人们小口啜饮,裂的嘴唇得到滋润,麻木的舌头重新尝到味道——那是最原始的、生命的味道。
希望,重新在空洞的眼睛里点燃,虽然微弱,但确实存在。
巨岩的行动雷厉风行。他下令清点部落所有还能战斗的成年男性,最终选出十六人——包括他自己,以及虽然肋骨受伤但仍坚持要去的黑石。剩下的肉被集中起来,分成十七份(林默坚持将自己的那份给了阿鹿),每人只够支撑两天的口粮。盐罐被打成小包,每人背负约两斤——这是预计能换回五百斤粮食(以原始社会的物物交换率估算)的“货币”。
“河畔部落,沿溪流向下,走三天。”巨岩在火塘边用树枝画着简陋的地图,“他们住在两条河交汇的地方,人多,有存粮,也有盐,但他们的盐是从更远的盐湖背来的,又苦又涩。我们的盐,”他抓起一把暗红色晶体,“更好。应该能换。”
“如果他们不换呢?”一个年轻战士问,他叫“硬骨”,脸上有道狰狞的疤。
“那就抢。”巨岩平静地说,“但那是最后的手段。河畔部落有至少一百个能拿矛的男人,我们只有十六个。硬拼,我们死。”
“那怎么办?”
“先谈。”林默开口,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他拿起一炭条,在巨岩的地图旁补充:“河畔部落需要盐,也需要别的东西。我们有陶器。”
他指向那座倒塌的窑:“窑塌了,但泥胚还在,技术还在。我们可以承诺,用盐和未来的陶器,换他们现在的粮食。如果他们同意,我们甚至可以派人在河畔部落建窑,教他们制陶,长期交换。”
这个提议让战士们面面相觑。用“还没烧出来的罐子”换实实在在的粮食?听起来像空话。
“他们会信吗?”黑石咳嗽着问。
“带上样品。”林默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陶杯——那是他之前烧制的实验品,器型规整,胎体薄而均匀,表面还用骨片压了简单的波浪纹。“给他们看。告诉他们,我们还有很多。”
巨岩拿起陶杯,对着火光端详。杯壁薄得能透光,叩击有清脆的回音。“他们会想要的。”他肯定地说,“河畔部落的首领‘大桨’,我见过。他喜欢好东西。”
计划就此定下:巨岩带队,带上盐和陶杯样品,以贸易为先,武力为后盾。林默留下,理由很充分——他需要救治快腿和黑石,需要防止岩画再次破坏,需要稳住部落内部。
“我不在时,”巨岩在出发前夜,单独找到林默,声音压得很低,“岩画会动手。他很可能会对阿鹿下手——那孩子现在只听你的,又知道你最多的秘密。也可能对剩下的病人下手,制造‘神罚’。甚至可能……”他顿了顿,“直接烧了剩下的窑和泥胚。”
“我知道。”林默点头。
“我给你留了五个人。”巨岩说出五个名字,都是绝对忠诚、家人也在部落的战士,“他们会听你的。但岩画在部落四十年,很多人虽然不站他那边,但也不敢反对他。你要小心。”
“你也要小心。”林默看着巨岩憔悴但坚定的脸,“河畔部落不一定讲道理。如果谈不拢,别硬拼,带人回来。盐还在,我们还能想别的办法。”
巨岩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放心。我比岩画难多了。”
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十七人的队伍悄悄出发。他们背着盐包,握着武器,像一群沉默的狼,消失在溪流下游的雾气中。
林默站在篱墙边,看着他们离去的方向,直到最后一人的背影被晨雾吞没。然后,他转身,走向部落中央。
新的一天开始了。饥饿依然存在,但盐水给了人一点力气。女人们开始清理倒塌的陶窑,孩子们在溪边筛选黏土里的杂质——这是林默交代的任务:保持希望,保持忙碌。
阿鹿像个小影子跟在林默身后。自从盐泉归来,少年几乎寸步不离,晚上睡觉都挤在林默的草棚外。此刻,他怀里抱着一个小陶罐,里面是林默让他捣碎的蒲公英和车前草,混合了一点珍贵的盐,调成糊状。
他们走向安置伤员的地方——现在挪到了最大的窝棚里,便于集中照顾。快腿依然昏迷,高烧不退,腿部的伤口化脓更严重了,散发出腐臭。黑石咳嗽时带出的血丝越来越多,脸色灰败。另外两个在盐泉受轻伤的战士情况稍好,但伤口也需要处理。
林默检查快腿的伤口,心沉了下去。感染已经深入,脓液呈黄绿色,边缘组织开始坏死。在现代医学里,这需要清创、引流、静脉抗生素。而在这里,他只有草药糊和煮沸过的水。
“老师……”阿鹿的声音在颤抖,“他会死吗?”
林默没有回答。他接过草药糊,小心地敷在伤口上,用净的(煮沸晾的)兽皮条重新包扎。然后,他让阿鹿取来一碗淡盐水,用一小块净的兽皮蘸着,轻轻擦拭快腿裂的嘴唇。
“听着,”林默转向阿鹿和窝棚里另外两个负责照顾伤员的妇人,“每隔一段时间,用盐水擦他的嘴。如果他醒了,想办法喂他喝一点盐水。还有,烧水,不停烧水,保持这个窝棚里空气湿润。水汽对他的肺有好处。”
妇人们点头,眼里有恐惧,但也有某种决心——林默从盐泉活着回来了,带回了盐,他的话,现在有了分量。
离开伤员窝棚,林默走向溪边。制陶的人们已经在那里忙碌。倒塌的窑需要重建,湿泥需要重新和制。巨岩留下的五个战士分散在关键位置,警惕地巡逻。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的方向发展。
但林默知道,岩画不会等太久。
果然,当天下午,岩画出现了。
老祭司没有去溪边,也没有去伤员那里。他独自走向部落边缘的那片洼地——之前隔离病人的地方。他在那里待了很久,对着圣洞的方向念念有词,又用骨杖在地上画着奇怪的符号。
然后,他带回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块黑色的、表面布满蜂窝状孔洞的石头。大概人头大小,很轻,岩画一个人就能搬动。他将石头放在火塘中央——那是部落议事和祭祀的圣地。
“昨夜,祖灵托梦。”岩画的声音不高,但足够让附近的人都听见,“祂告诉我,灾难的源,不在于外来者,而在于我们脚下的土地。”
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围拢过来。
岩画用骨杖敲了敲那块黑石:“这块‘地心之骨’,是从圣洞最深处的裂缝里挖出来的。祖灵说,它是大地之母腐烂的心脏。因为它的存在,我们的土地才长不出粮食,我们的猎人才空手而归。”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扫过众人:“只有用最纯净的火,烧掉这块腐心,大地之母才能恢复生机。否则,就算换回粮食,吃了也会烂掉肚子;就算治好伤,伤口也会重新溃烂。”
人群开始动。恐惧,这种最原始的情绪,再次被轻易点燃。
“最纯净的火……”有人小声问,“是什么火?”
岩画缓缓抬起骨杖,指向溪边那座正在重建的陶窑。
“陶窑里的火,是用外来的方法、外来的泥土烧出来的火,是污秽之火。”他的声音陡然拔高,“最纯净的火,是太阳赐予的、由祭司在圣石上点燃的圣火!只有圣火,才能净化这块腐心!”
他看向林默,嘴角咧开一个没有温度的笑:“外来者,你敢用你的窑火,来烧这块地心之骨吗?如果你的火真那么厉害,就该能烧掉这块腐物,净化我们的土地。”
陷阱。裸的陷阱。
如果林默拒绝,岩画会说“你看,他心虚,他的火是污秽的”。如果林默答应,烧那块黑石——林默几乎立刻认出那是多孔的火山浮石,质地极轻,熔点很高——以目前陶窑的温度(约800-900摄氏度),本不可能烧化。烧不化,岩画就会说“看,他的火烧不掉腐物,证明他的火没用,甚至加重了腐化”。
无论怎么选,都是输。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林默身上。溪边的制陶人停下了手里的活,伤员窝棚里的人也探出头,连阿鹿都紧张地抓住了林默的衣角。
林默走到火塘边,蹲下身,仔细观察那块“地心之骨”。确实是火山浮石,多孔结构,主要成分是二氧化硅,熔点超过1600摄氏度。别说陶窑,就是一般的木炭炉都烧不化。
他抬头,看向岩画。老祭司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即将跌入陷阱的猎物。
“这块石头,”林默用部落语缓慢地说,“烧不化。”
人群哗然。岩画的嘴角笑意加深。
“但,”林默站起身,声音提高,“烧不化,不是因为它是什么‘地心之骨’,而是因为它本来就是不怕火的石头。”
他从地上捡起一块普通的燧石,又捡起一块木炭,将两者并排放在黑石旁边:“就像燧石不怕火,木炭怕火。不同的东西,有的怕火,有的不怕火。这块黑石头,属于不怕火的那种。”
这个解释太简单,太直白,几乎像在侮辱族人的智商。岩画冷笑:“祖灵说它是腐心,你说它是石头。我们该信谁?”
“信眼睛。”林默弯腰,抱起那块浮石——比看上去轻得多,他故意晃了晃,展示它的轻盈,“你们自己掂量,它比木头还轻。再看看这些洞,”他指着表面的蜂窝孔,“这是它天生就有的,不是腐烂出来的。”
他将浮石递给最近的一个老人:“你摸,你掂。”
老人犹豫着接过,掂了掂,又摸了摸孔洞,脸上露出困惑的表情。其他几个胆大的也凑过来摸看。
岩画的脸色阴沉下来。他没想到林默会用这种“你们自己看”的方式反击,这动摇了神谕的神秘性。
“就算它是石头,”岩画强辩,“那也是带来厄运的石头!必须用圣火净化!”
“好。”林墨突然说,“那就烧。”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岩画。
林默指着浮石:“但不是用我的窑火,也不是用你的圣火。”他看向天空,“用太阳的火。”
“太阳……的火?”岩画皱眉。
林默从怀里掏出那面放大镜——自从盐泉归来后,他一直贴身携带。他走到火塘边,拨开灰烬,露出一小片燥的枯叶。然后,他举起放大镜,调整角度,让阳光透过镜片,聚焦在枯叶上。
细微的青烟升起,枯叶焦黑,最终冒出一小簇火苗。
“这才是太阳直接赐予的火。”林默用一细枝引燃火苗,捧在手心,看向岩画,“用这个火,烧你那块‘地心之骨’,你敢吗?”
岩画的脸色彻底变了。他当然不敢——圣火仪式是他用特制的火绒和燧石,在族人看不见的地方提前点燃,再假装从圣石上“引燃”的。如果当着所有人的面用放大镜点火,他那套“祭司沟通太阳取火”的把戏就会被当场拆穿!
“你……你这是亵渎!”岩画后退一步,骨杖指向林默,“你用妖法变出的火,不是真正的太阳火!”
“那什么是真正的太阳火?”林默问,“是你藏在袖子里的火绒点着的火吗?”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劈在人群中。几个年长的族人脸色大变——他们显然知道或怀疑过祭司取火的“秘密”。
岩画的呼吸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林默手中的放大镜,盯着那簇小小的、却足以焚毁他四十年权威的火苗。突然,他猛地举起骨杖,狠狠砸向林默手中的火!
林默早有防备,侧身躲过。火苗在风中摇曳,但没有熄灭。
“你怕了。”林默盯着他,声音清晰,“你怕所有人知道,你沟通太阳、点燃圣火的能力,和这片水晶,”他举起放大镜,“和任何一个会用它聚焦阳光的孩子,没有区别。”
“了这个亵渎者!”岩画嘶声咆哮,状若疯狂,“他玷污圣火!祖灵会降下最严厉的惩罚!所有人都会死!”
但这一次,响应他的人寥寥无几。大多数人只是沉默地看着,看着林默手中那簇在阳光下燃烧的小火苗,看着岩画因愤怒而扭曲的脸。
信任的天平,正在无声倾斜。
然而,就在这关键时刻——
“报——!!”
一个凄厉的喊声从部落东侧传来。负责瞭望的战士连滚爬爬地冲进聚居地,脸上毫无血色:
“东边!东边来了好多人!拿着武器!是……是河畔部落的人!他们……他们往这边来了!”
时间,仿佛瞬间凝固。
巨岩的队伍才出发不到一天。河畔部落的人,怎么会这么快出现在这里?而且,是拿着武器来的?
林默猛地看向岩画。
老祭司脸上的愤怒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愉悦的表情。他慢慢整理了一下祭袍,对林默露出一个森然的微笑:
“你看,我说过的。带着盐和武器出去的人……可能带着别的部落的战士回来。”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耳语:
“游戏,现在才真正开始。”
远处,地平线上,已经能看见腾起的烟尘,和烟尘中隐约的人影。
河畔部落的人来了。
不是来交易的。
是来打仗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