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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夜色如墨,篝火噼啪。

河畔部落的营地在东边一里外扎下,十几堆篝火连成一片,像一群贪婪的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这片濒临破碎的聚居地。他们不再强攻,但围而不退的态势更令人窒息——那是猛兽玩弄猎物时的耐心。

篱墙内,气氛压抑得像暴雨前的沼泽。受伤的人在呻吟,女人搂着孩子低声啜泣,男人们或蹲或坐,眼神空洞地望着破损的篱墙和远处敌人的火光。岩画的“毒烟”暂时吓退了敌人,但也抽走了他们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巫术的力量神秘而可怖,让人不敢依靠,又无法摆脱。

林默将阿鹿安顿在相对完好的窝棚里,用煮沸的盐水清洗伤口,敷上最后一点蒲公英药糊。少年口淤紫了一大片,呼吸时带着杂音,可能伤了肺。他昏睡着,眉头紧皱,偶尔发出痛苦的呓语。

“老师……火……绿色的……”

林默握住他滚烫的手,低声说:“我在。”

窝棚外传来脚步声,很轻,但沉重。是巨岩留下的五个战士之一,名叫“硬骨”的疤脸汉子。他掀开门帘,脸上沾着血和灰,眼神疲惫:“林默,岩画祭司……要所有人去火塘。”

林默点头,给阿鹿掖好兽皮,起身走出窝棚。

火塘边聚集了所有还能走动的人。岩画站在中央,脸上重新涂满了白垩和赭红的纹路,鸟羽祭袍在火光中投下巨大的、摇曳的阴影。他手中握着那骨杖,杖头悬挂的兽牙和石子随着他的动作轻轻碰撞,发出单调而诡异的脆响。

“祖灵给了我新的启示。”岩画的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河畔部落的人,是大河之灵派来的使者。他们的到来,不是入侵,而是……净化。”

人群一片死寂。有人抬起头,眼中充满困惑和恐惧。

“净化?”一个老人颤抖着问,“净化什么?”

“净化我们被污染的土地,和被污染的血。”岩画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林默身上,“外来者带来了不属于这里的力量。他用邪火烧罐子,用妖术画符,他让我们的年轻人忘记了对祖灵的敬畏,去崇拜那些泥巴和石头!所以,祖灵降下惩罚:土地不长粮食,猎人空手而归,河畔部落兵临城下!”

他猛地提高音量:“这是警告!是最后的机会!如果我们继续执迷不悟,祖灵的怒火将彻底降临!到那时,不仅是河畔部落的刀,还有瘟疫、饥饿、永世的诅咒,将吞噬我们每一个人!”

几个女人开始哭泣,老人跪倒在地,喃喃祈祷。男人们握着武器的手在发抖。

岩画满意地看着这一切,声音转为一种蛊惑的低沉:“但是,祖灵是仁慈的。只要我们将污染源交出,熄灭那不该存在的邪火,拆掉那些亵渎的泥窑,并献上足够的祭品……河畔部落就会退去,祖灵也会收回惩罚,大地将重新长出粮食,猎人将满载而归。”

“祭品……是什么?”有人颤抖着问。

岩画的骨杖,缓缓抬起,指向林默,然后移动,指向溪边那座尚未完全倒塌的陶窑,最后,指向西边——圣洞的方向。

“他,和他的邪术器物,必须交给河畔部落,由大河之灵审判。”岩画的声音冰冷,“所有从他那里学会邪术的人——尤其是那个小崽子阿鹿——必须进入圣洞,接受祖灵的净化之火,洗去污秽。而陶窑,必须彻底拆毁,一块泥巴都不留。”

交出林默,烧死阿鹿等追随者,摧毁陶窑。这就是岩画的价码。

人群彻底沉默了。交出林默,很多人或许会犹豫,但想到可能的和平,想到饥饿的孩子,那点犹豫在生存面前脆弱不堪。但阿鹿……那还是个孩子。而陶窑,是很多人亲手建起、寄托着过冬希望的器物。

“巨岩首领呢?”硬骨突然开口,声音沙哑,“他还在河畔部落手里。如果我们按你说的做,他们会放巨岩回来吗?”

岩画的眼神闪烁了一下:“巨岩冒犯了大河之灵,他的命运,由大河之灵决定。但我们献上祭品,表达了诚意,大河之灵或许会宽恕他。”

或许。空洞的许诺。

“如果……”林默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如果我们不交呢?”

岩画笑了,那笑容在跳动的火光中扭曲如鬼魅:“不交?那就等着河畔部落冲进来,光男人,抢走女人和孩子。而你们,所有追随过外来者、碰过邪火、捏过泥巴的人,灵魂将永远被祖灵唾弃,死后不得安息,骸骨会被野狗刨出,啃噬殆尽。”

裸的恐吓。但对这些深信灵魂与来世的原始人来说,比死亡本身更可怕。

“你选吧。”岩画看向人群,“是交出一个人、一个孩子、一些泥巴,换回和平与祖灵的宽恕;还是所有人一起死,灵魂永世受苦。”

压力,像无形的巨石,压在每个人心头。一双双眼睛看向林默,里面有挣扎,有愧疚,有恐惧,也有尚未熄灭的、微弱的不甘。

林默知道,岩画赢了。至少在这一刻,恐惧压倒了希望,巫术压倒了理智。他孤立无援。

除非……他能拿出比岩画的“毒烟”更强大、更直观、更能震慑人心的东西。

他想到了白天那绿色的火焰,那刺鼻的气味,那个“中毒”战士的惨状。那不是巫术,是化学。是某种物质燃烧产生的有毒烟雾。岩画利用了化学,制造了恐惧。

他也可以。

林默缓缓走出人群,走到火塘边,与岩画相对而立。篝火在两人之间跳跃,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身后的人群上,扭曲,纠缠。

“你说我的火是邪火,”林默开口,声音平静,“你说我的陶器亵渎了祖灵。那么,岩画祭司,你白天点燃的绿色火焰,又是什么?”

岩画瞳孔微缩:“那是祖灵的愤怒之火!是净化污秽的圣焰!”

“是吗?”林默弯腰,从火塘边缘的灰烬里,捻起一小撮未燃尽的、颜色发黄的颗粒。那是白天绿色火焰燃烧后残留的灰烬。“祖灵的愤怒,会留下这种东西吗?”

他将那点灰烬举到眼前,借着火光仔细观察。颗粒粗糙,颜色暗黄,有硫磺的气味。他放到舌尖尝了尝——极其苦涩,带有灼烧感。

硫磺。混合了其他矿物或植物燃烧后的残留物。

“你在圣洞里,藏了什么?”林默盯着岩画,“黄色的石头?还是某种有怪味的泥土?”

岩画的脸色变了。圣洞是他的禁地,除了他,无人敢深入。里面有什么,只有他知道。

“亵渎!”岩画厉喝,“你竟敢质疑圣洞!质疑祖灵!”

“我不是质疑祖灵。”林默将那点灰烬弹掉,“我是质疑你。你用的,不是祖灵的力量,而是……石头和草的力量。”

他转向人群,提高声音:“就像我用泥巴烧出罐子,就像我用镜子点燃火,就像我教你们挖陷阱、做弓箭——所有的一切,都是这个世界本身就存在的东西,只是你们不知道如何使用。岩画祭司的绿色火焰也一样。那不是神迹,那是一种……石头,燃烧时发出的毒烟。”

人群动起来。怀疑的种子一旦播下,就会生发芽。

“胡说!”岩画嘶声反驳,“你凭什么证明?!”

“就凭我能造出同样的绿色火焰。”林墨一字一顿地说,“不需要圣洞,不需要祖灵,只需要我知道的那种黄色石头,和别的东西。”

死寂。连风声都仿佛停了。

岩画死死盯着林默,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难以置信的震惊,以及……一丝慌乱。

“不可能……”他喃喃。

“可能不可能,试试就知道。”林默转向硬骨,“我需要几个人,去溪边,找一种黄色的、有臭鸡蛋气味的石头。再找一种白色的、像鸟粪一样的、摸起来滑腻的泥土。还有木炭,磨成细粉。立刻去!”

硬骨愣了一下,看向人群。几个年轻人——曾经跟着林默制陶、学挖陷阱的年轻人——站了出来。他们看看岩画,又看看林默,最终,对生存的本能压倒了对巫术的恐惧。

“我们去找!”一个年轻人说。

“我也去!”又一个站了出来。

很快,六七个人举着火把,冲向溪边。岩画想阻止,但骨杖抬起又放下——他现在不能公然与所有人为敌。

等待的时间漫长而煎熬。林默站在火塘边,脊背挺直。他知道自己在赌。赌溪边有硫磺矿脉(可能性很大,因为火山浮石和硫磺常伴生),赌能找到硝土(鸟类聚集处或老墙下的白色结晶),赌他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制造出比绿色毒烟更震撼的东西。

岩画也没有离开。他站在阴影里,像一尊石像,只有紧握骨杖的、青筋暴起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翻涌。

半个时辰后,寻找的人回来了。他们带回了几块暗黄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石头(硫磺),一小袋白色结晶(硝石,虽然很低),还有一罐木炭粉。

“不够纯,但……够用了。”林默检查着材料,心脏在腔里狂跳。硫磺、硝石、木炭——黑的三要素。比例粗糙,极低,但在这个时代,哪怕是最简陋的,也足以制造“神迹”。

他让人搬来一个破损但尚能使用的陶罐,将硫磺块砸碎,与硝石结晶、木炭粉混合。比例凭感觉——大概一比一比一。混合的过程极其小心,任何火星都可能引发灾难。

混合好后的粉末呈灰黑色,散发着一股古怪的、刺鼻的气味。林默将粉末倒入陶罐,只装了半满,然后用一块浸湿的兽皮紧紧塞住罐口,只留一用草搓成的、浸过油脂的引线从兽皮缝隙中穿出。

一个简陋的、充满不确定性的“罐”做好了。

“这是什么?”硬骨忍不住问。

“能发出巨响和火光的东西。”林默言简意赅,“比岩画祭司的绿色火焰,更响,更亮。”

他捧着陶罐,走到篱墙破损的缺口处。远处,河畔部落的篝火清晰可见。

所有人都跟了出来,包括岩画。他们远远站着,既好奇又恐惧。

林默将陶罐放在地上,调整角度,让罐口对准河畔部落营地的方向(虽然不可能打那么远,但声势要足)。然后,他掏出火石和燧石。

“捂住耳朵。”他对身后的人说,然后看向岩画,声音平静,“岩画祭司,你看好了。这不是祖灵的力量,这是石头和木头燃烧的力量。它属于任何人,只要你知道方法。”

岩画的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

林默蹲下身,火石与燧石撞击。

一下,两下,火星溅落在浸油的引线上。

引线“嗤”地一声被点燃,迅速燃烧,窜入兽皮封口。

时间仿佛被拉长。所有人屏住呼吸,看着那点火星消失在陶罐口。

一秒,两秒,三秒……

“轰——!!!”

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了夜空!

陶罐在火光中炸裂!不是燃烧,是爆炸!破碎的陶片和未燃尽的粉末四处飞溅,一团橘红色夹杂着黄光的火球腾起,瞬间照亮了半边天空!气浪掀翻了附近的草木,浓烈的硝烟味弥漫开来,呛得人咳嗽不止。

巨响在群山间回荡,久久不息。远处河畔部落的营地瞬间炸锅,人影慌乱奔跑,惊呼声隐约传来。

篱墙内,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被这从未见过的、仿佛雷霆在耳边炸开的景象惊呆了。有人瘫坐在地,有人捂住嗡嗡作响的耳朵,有人直接跪了下来,对着那团尚未散去的硝烟叩拜。

岩画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他脸上的白垩。他手中的骨杖,“当啷”一声掉在地上。他死死盯着爆炸的位置,盯着那团缓缓升腾的、带着硫磺气味的烟雾,嘴唇颤抖,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的“绿色毒烟”,在这声震耳欲聋的巨响、这团刺目如烈般的火光面前,显得如此苍白,如此可笑。

林默也被爆炸的威力惊了一下——比他预想的要强。可能硝石比他判断的高,或者混合时产生了更佳的配比。他压下心悸,转身,看向呆若木鸡的人群。

“看到了吗?”他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这不是神迹,这是知识。是硫磺、硝石、木炭,按照比例混合,点燃后的结果。就像泥巴加水可以捏成罐子,就像太阳光透过水晶可以点火。”

他走到岩画面前,捡起那掉落的骨杖,递还给老祭司。岩画没有接,只是用空洞的眼神看着他。

“你可以继续用你的‘祖灵之火’恐吓族人,”林默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但我可以用我的‘知识之火’保护他们。你可以把希望寄托在虚无缥缈的祖灵和大河之灵上,但我可以把希望握在手里,塞进陶罐,扔向敌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现在,选择吧。是相信一个用毒烟骗你们的老头子,还是相信一个能造出雷霆、能让泥巴变成罐子、能带你们找到盐、能在敌人面前竖起篱墙和火焰的人?”

没有人说话。但很多人的眼神,已经从恐惧和迷茫,渐渐转向林默。那里面有了新的东西——不是盲目的崇拜,而是一种被震撼后产生的、近乎本能的信赖。

硬骨第一个走出来,站到林默身后。然后是那几个帮忙寻找硫磺硝石的年轻人。接着,越来越多的人,沉默地站到了林默这一边。

岩画孤立地站在原地,像狂风中的枯树。他看着族人一个个离他而去,看着林默被围在中央,看着远处河畔部落营地里尚未平息的乱。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发出一声苍老的、仿佛来自肺腑深处的叹息。

然后,他弯下腰,捡起骨杖,没有再看任何人,佝偻着背,一步一步,走向圣洞的方向,消失在黑暗中。

这一次,他没有再说“游戏还没结束”。

因为游戏,已经结束了。

林默看着他消失的背影,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沉重的疲惫。他知道,岩画不会就此罢休。一个经营了四十年权力、信奉了一辈子祖灵的老人,不会因为一次失败就彻底认输。

但至少,他赢得了喘息的时间,赢得了族人暂时的信任。

“硬骨,”他转身下令,“带人修复篱墙,用所有能用的东西。把剩下的硫磺、硝石、木炭粉收集起来,按照我刚才的比例混合,但小心,一点火星都不能有。多做几个……‘雷火罐’。”

硬骨用力点头,眼睛里有光。

林默又看向其他人:“女人和孩子,继续烧水,照顾伤员。男人,分成三队,轮流警戒。河畔部落被刚才的爆炸吓住了,但明天天亮,他们可能会反应过来,发动更猛烈的进攻。我们必须准备好。”

人群动了起来。这一次,不再迷茫,不再恐惧,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林默走回安置阿鹿的窝棚。少年还在昏睡,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他摸了摸阿鹿的额头,依然烫手。

他需要更好的药。需要退烧,需要消炎,需要对抗感染。硫磺和硝石给了他灵感——是武器,但硫磺和硝石本身,也是药材(虽然需要极其谨慎的提纯和处理)。还有更多植物,更多矿物……

他的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些烧制失败的陶器碎片上。一些碎片因为窑温过高,表面出现了玻璃化的釉质。

釉……陶瓷……更高的温度……更坚硬的器物……或许,还有更多可能。

远处,河畔部落的营地渐渐恢复秩序。但篝火的数量似乎少了几堆,可能是被爆炸吓跑的,也可能是在重新部署。

林默走出窝棚,看向东方。天际,启明星已经亮起,冷冷地注视着这片被战火和恐惧笼罩的大地。

他赢了这一局,用,用知识,用人心深处对“力量”最原始的渴望。

但战争还未结束。巨岩还在敌人手中,阿鹿重伤未愈,部落饥寒交迫,而河畔部落,绝不会善罢甘休。

下一局,什么时候开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当太阳再次升起时,他要站在篱墙边,手里握着的,不能只是脆弱的希望。

而必须是雷霆,是烈火,是能让所有敌人胆寒的、属于这个时代的……力量。

黑夜还长。

但第一簇硝烟,已经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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