饥饿是一把钝刀子,慢慢锯着胃壁。
渴是烧红的铁钳,扼住喉咙。
疼痛是永不停歇的水,一阵阵冲刷着摇摇欲坠的理智。
林默蜷缩在山崖裂缝里,像被遗弃在岩石缝隙中的病兽。第三个白天了。左肩的肿胀没有消退,反而开始发烫——这是感染的征兆。伤口周围的皮肤变成不祥的暗红色,轻轻一碰就疼得他眼前发黑。高烧像鬼魅般缠绕上来,时而让他浑身滚烫,时而让他冷得牙齿打颤。
背包里的净水片用完了,最后一点蒲公英药糊也在昨天耗尽。水袋里还剩小半袋浑浊的溪水,他每次只敢抿一小口,滋润一下裂出血的嘴唇。没有食物。最后一点能量棒碎屑在昨天夜里,被他用意志力分成三次,就着冷水咽下。现在,胃袋里除了灼烧感,空空如也。
他需要水,需要食物,需要药。否则,不等河畔部落或岩画发现他,他就会悄无声息地死在这个无人知晓的石缝里,腐烂,风化,最终变成一堆无人辨认的白骨。
但出去,等于送死。河畔部落的巡逻队虽然不敢靠近圣洞,但对废墟和周边区域的搜索并未放松。昨天下午,他还看见一队人带着猎犬(驯化的狼崽)在溪边逡巡。而圣洞,更是死亡的代名词。
求生的本能和肩伤的高烧,让他的意识在清醒和恍惚间摇摆。有时候,他会看见阿鹿捧着陶碗对他笑,缺牙的笑容在阳光下闪闪发亮;有时候,他会看见岩画站在圣洞口,用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他,嘴角咧开,露出黑黄的牙齿;有时候,他仿佛又回到了实验室,冰冷的仪器嗡嗡作响,同事在讨论数据,安全,乏味,遥远得像上辈子。
不,不能睡。睡了就完了。
他用最后的力气,拔出青铜短剑。剑身上的铜绿在透过藤蔓缝隙的阳光下,泛着幽暗的光。他用剑尖抵住自己大腿上相对完好的皮肉,用力一划!
刺痛像闪电般窜遍全身,驱散了片刻的昏沉。鲜血涌出,沿着小腿流下,在岩石上留下蜿蜒的痕迹。他撕下衣摆,蘸着鲜血,在石壁上画着。
不是字,也不是画。是一种他自己才懂的符号:圈代表部落,叉代表危险,箭头代表方向,波浪线代表溪流……他在复盘,在推演,在试图从绝境中找出一线生机。
河畔部落要盐,要立威,要除掉他这个“妖术者”。但他们怕圣洞,怕岩画的“巫术”。
岩画要什么?权力?祭祀?还是圣洞里的某种东西?他控制着烟雾,能人,但似乎不能或不愿离开圣洞太远。
部落的人……还活着吗?如果死了,尸体在哪里?如果活着,被关在哪里?圣洞能容纳那么多人吗?
盐袋还在陶窑。那是他最后的筹码,也是催命符。河畔部落迟早会找到它,或者,岩画可能会去拿。
他必须行动。在彻底丧失行动能力之前。
但如何行动?硬拼是找死。智取……以他现在高烧、重伤、饥饿的状态,连保持清醒思考都困难。
就在这时,下方传来不同寻常的动静。
不是河畔部落的喧哗,也不是圣洞的死寂。而是一种有节奏的、沉重的敲击声,伴随着含糊的、仿佛从腔深处挤出来的吟唱。
林默挣扎着挪到裂缝边缘,拨开藤蔓,向下望去。
圣洞洞口,岩画再次出现了。
这一次,他没有站在阴影里,而是完全暴露在午后的阳光下。他身上的兽皮换了一件,是完整的、带着黑白斑纹的豹皮,头戴羽冠,脸上涂抹的纹路比以往更加繁复诡异,白垩和赭红交织,像一张扭曲的面具。他手中依然握着骨杖,但杖头上新挂了几串风的、像是某种小型动物的爪子,随着他的动作相互碰撞,发出细碎的“咔哒”声。
他在跳舞。一种极其缓慢、僵硬、却又充满诡异韵律的舞蹈。每一步都重重顿地,骨杖时而高举向天,时而顿地敲击岩石,发出沉闷的“咚咚”声。他的吟唱声调古怪,没有歌词,只有起伏的音节,像风声穿过峡谷,又像垂死者的呓语。
更让林默脊背发凉的是,随着岩画的舞蹈和吟唱,圣洞口再次飘出了那种青灰色的烟雾。这一次,烟雾不再稀薄,而是浓郁了许多,像有生命的触手,从洞口蜿蜒而出,缠绕在岩画周围,随着他的动作缓缓扭动。烟雾在阳光下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内部似乎有细小的、闪烁的微光。
岩画跳了大约一刻钟。然后,他突然停下,骨杖指向东方——河畔部落营地的方向。
烟雾仿佛听懂了他的指令,分出一缕,像一条灰色的蛇,贴着地面,迅速向河畔部落的营地游去!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
河畔部落的营地立刻动起来!守夜的战士看见了飘来的诡异烟雾,发出惊恐的叫喊。更多的人被惊醒,慌乱地抓起武器。有人试图用火把驱散烟雾,但火焰接触到烟雾时,发出“嗤嗤”的响声,烟雾非但不散,反而更加浓郁,颜色也加深了,变成了灰黑色。
“退!退后!别碰那烟!”有人嘶吼。
河畔部落的战士狼狈后撤,远离飘来的烟雾。烟雾在营地边缘徘徊了一会儿,仿佛在示威,然后缓缓缩回,重新汇入圣洞口那团更大的烟雾中。
岩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近乎愉悦的弧度。然后,他转身,走回洞内。烟雾也跟随他,如同忠实的仆从,缩回黑暗之中。
洞口恢复平静。但河畔部落的营地却彻底乱了套。恐慌像瘟疫般蔓延。有人跪地祈祷,有人收拾东西想跑,被首领大桨厉声喝止,但大桨自己的脸色也极其难看,脖子上的伤口似乎因为激动而再次渗血。
林默看着这一切,高烧的大脑艰难地运转。岩画在示威,在展示力量,在警告河畔部落不要轻举妄动。他甚至能“驱使”烟雾进行攻击或扰。这种能力超出了林默的理解范畴——是某种化学反应?是孢子或微生物?还是纯粹的幻术加心理恐吓?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岩画和河畔部落,并非一伙。他们相互忌惮,相互敌对。而岩画,似乎在刻意制造和维持这种恐怖平衡。
这,或许是他的机会。
一个极其危险,但可能是唯一的机会。
他需要制造更大的混乱,需要让岩画和河畔部落的冲突升级,需要在他们无暇他顾的时候,做一件事——进入圣洞。
不是从正门。那里是岩画和烟雾的领域。他需要另寻入口。
他回想起阿鹿画过的圣洞内部结构:主通道,岔路,深处温泉……岔路!那条岩画禁止任何人进入的岔路!那里会不会有别的出口?或者,至少是一个岩画可能忽略的薄弱点?
他不知道。但他必须赌。
而要制造混乱,吸引双方注意力,他需要一样东西——火。比雷火罐更引人注目的火。
他的目光落在山崖下方,靠近圣洞洞口的一片区域。那里生长着几丛茂密的、枯的灌木,还有大量堆积的落叶。现在是旱季,一点火星就足以燎原。
火攻。用火吸引河畔部落,同时用火产生的浓烟扰岩画的烟雾(如果烟雾怕火的话)。在混乱中,他尝试从山崖另一侧,寻找可能的缝隙或入口,接近那条岔路。
计划粗糙,漏洞百出,成功率渺茫。但这是他唯一能想到的、在死前还能做点什么的办法。
他检查了一下自己的“装备”:青铜短剑,半截石矛(当拐杖),还有背包里最后几样东西——那包混合好的、粗糙的黑粉末(用油纸和树皮多层包裹,防水),两个火折子(还剩一个能用),一小撮盐。
他将黑粉末小心地分成两份。一份用燥的树叶和枯草裹紧,做成一个简陋的“延时燃烧包”——点燃后不会立刻爆炸,但会剧烈燃烧。另一份则原样包好,作为备用。
然后,他开始观察风向。现在是下午,风从西北方向吹来,掠过山崖,吹向东南——正好是河畔部落营地的方向。而圣洞洞口,位于上风向。
天助我也。虽然也可能是将他烧死的风。
他需要等到傍晚。那时光线昏暗,火光更显眼,而且河畔部落的人经过白天的惊吓,可能更加疲惫和松懈。
等待的时间,每一秒都是煎熬。高烧让他时而清醒时而迷糊,伤口持续传来的灼痛和全身的乏力,像沉重的枷锁,拖着他向黑暗深渊滑落。他不断用青铜短剑划破自己的皮肤,用疼痛神经,保持最后的清醒。
太阳终于开始西沉,将天边染成血红色。风势稍微减弱,但方向未变。
就是现在。
林默用牙齿和右手配合,点燃了那个“延时燃烧包”。枯草和树叶迅速燃烧,引燃了里面的黑粉末,但没有爆炸,只是爆发出刺目的白光和浓烈的硫磺烟!他将燃烧包用尽全力,掷向山崖下方那片枯的灌木丛!
燃烧包划着弧线落下,准确地落入枯草丛中。
“轰——!”
虽然不是爆炸,但黑剧烈燃烧产生的火焰瞬间引燃了燥的灌木和落叶!火舌腾空而起,在傍晚的微风中迅速蔓延!浓烟滚滚,夹杂着刺鼻的硫磺味,被西北风挟裹着,扑向圣洞洞口,也飘向河畔部落营地的方向!
“着火了!”
“圣洞那边!”
河畔部落的营地立刻炸锅。许多人冲向营地边缘,惊恐地看着圣洞方向升起的火光和浓烟。大桨在人群中怒吼,指挥一部分人准备救火(他们怕火烧过来),另一部分人警惕地对着圣洞方向,担心是岩画的又一次攻击。
圣洞内,也有了反应。那种青灰色的烟雾再次涌出,但这一次,烟雾遇到火光和硫磺烟,似乎产生了某种反应,发出“滋滋”的声响,颜色变得浑浊,翻滚不定,仿佛被激怒或扰。烟雾没有像之前那样蔓延攻击,而是聚集在洞口,与火光和自然风卷来的浓烟对抗。
就是现在!
林默强忍着眩晕和剧痛,用右手和拐杖支撑,沿着山崖的阴影,向着记忆中那条“禁止进入的岔路”可能对应的山体方向,艰难地移动。他不敢走得太靠近圣洞正面,而是绕了一个大圈,从侧后方接近。
山崖在这一侧更加陡峭,布满碎石和荆棘。他几乎是在爬行,右手被尖锐的石子割破,膝盖磨得血肉模糊。每一次移动,左肩都传来骨头错位般的剧痛,让他眼前发黑,几乎晕厥。但他咬紧了牙关,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向前,找到入口,找到阿鹿,找到答案。
火光在身后熊熊燃烧,映红了他苍白汗湿的脸。浓烟被风吹散,又聚拢,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和硫磺味。远处河畔部落的叫喊声,圣洞口烟雾的翻涌声,火焰的噼啪声,混杂在一起,像一场荒诞而残酷的交响乐。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十米,却像跨越了生死边界。终于,在一处被茂密藤蔓完全覆盖的岩壁前,他停了下来。
这里的地势稍低,岩壁上有一条极其狭窄、几乎被藤蔓和苔藓完全掩埋的裂缝。裂缝只有一尺来宽,向内深不见底,黑黢黢的,散发出比主洞口更浓郁的硫磺味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什么东西腐烂的甜腥气。
是这里吗?那条禁止进入的岔路?
林默没有时间犹豫。他用青铜短剑砍断遮挡的藤蔓,侧过身,忍着左肩刮蹭岩壁的剧痛,一点一点挤进了裂缝。
里面比想象中更窄,更黑。他只能勉强容身,必须侧着身子,像螃蟹一样横着挪动。岩壁湿滑冰凉,滴着水珠。硫磺味浓得几乎让人窒息,那种甜腥气也越发明显。
他摸出最后一个火折子,晃亮。微弱的火苗照亮了前方一小段通道。通道蜿蜒向下,坡度很陡,地上散落着一些白色的、像是动物骨骼的东西,还有一些……陶片?粗糙的、明显不是这个部落风格的陶片,上面有简单的刻画符号。
他继续向下挪动。通道越来越深,空气越来越闷热,硫磺味几乎实质化。火折子的光在浓重的雾气中只能照亮几步之遥。
突然,脚下踩到了什么东西,软软的,滑腻腻的。
林默低头,用火折子照去。
是一具尸体。
穿着河畔部落战士的皮甲,但已经高度腐烂,面目全非,露出森白的骨头。尸体旁边,散落着他的石矛和木盾。是之前进去探路被的人之一?但这里离主洞口已经很远,尸体怎么会在这里?难道洞内有通道相连?
他强忍着恶心和恐惧,跨过尸体,继续向前。通道开始出现岔路,不止一条。他凭着直觉,选择硫磺味最浓、空气最闷热的那条。
又走了大约十几分钟(感觉像一个世纪),前方隐约传来了水声,还有……微弱的光?
不是火把的光,也不是火折子的光。而是一种幽绿的、朦朦胧胧的荧光,像之前在温泉石厅里见过的发光苔藓,但更亮,更集中。
他熄灭火折子(节省),借着那幽绿的光,向前摸索。
通道豁然开朗。
他站在一个巨大地下空洞的边缘。空洞的规模远超之前的温泉石厅,像一个被掏空的山腹。洞顶垂挂着无数钟石,在幽绿的光源映照下,像无数倒悬的利剑。洞底中央,不是温泉,而是一片……沼泽?
暗绿色的、黏稠的液体汇聚成潭,表面不断冒着气泡,破裂时散发出浓烈的硫磺和那种甜腥气。沼泽边缘,生长着大片大片发出幽绿荧光的苔藓和蕨类植物,将整个空间映照得如同鬼域。
而更让林默血液冻结的景象,在沼泽的另一端。
那里,靠近洞壁的地方,矗立着几粗糙的石柱。石柱上,绑着人。
是部落的人!
林默一眼就看见了阿鹿!少年被绑在最中间的一石柱上,低垂着头,不知生死。他旁边是硬骨,还有几个眼熟的战士和女人。所有人都被绑着,一动不动,像献祭的羔羊。
而在这些石柱前方,沼泽边缘的一块平坦岩石上,岩画面朝沼泽,背对着林默的方向,跪伏在地。他脱去了豹皮祭袍,只裹着一块肮脏的麻布(这里怎么会有麻布?),双手高举,向着沼泽中心,用一种极度狂热、颤抖的声音,吟唱着:
“苏醒吧……沉眠的古老之血……享用这些鲜活的祭品……赐予我……永恒的力量……打开那扇门……让我看见……真正的星空……”
沼泽中央,随着他的吟唱,黏稠的绿液剧烈翻滚起来!一个巨大的、模糊的轮廓,在沼泽深处缓缓浮现……
林默的呼吸几乎停止。
那不是烟雾。
那是……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