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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黏土在溪边沉积了不知多少年,踩上去软滑冰凉。

林默脱下破损的登山靴,赤脚踩进泥浆里。细腻的灰白色黏土从脚趾缝挤出,触感像冷却的油脂。阿鹿、青痕、长耳和另外三个年轻人围在岸边,手里拿着简陋的石锄和边缘磨薄的木铲,好奇地看着林默的动作。

“要最细的泥。”林默用手势解释,捧起一汪水,让黏土在水中化开,粗糙的沙粒和草梗沉底,细腻的泥浆悬浮。他示意其他人照做。

六个年轻人笨拙地模仿。长耳用力过猛,一铲子泥浆泼了自己满脸,引起一阵哄笑。但很快,他们掌握了诀窍。细泥浆被舀进兽皮垫底的浅坑里,静置沉淀。

等待的时间里,林默在岸边燥处用树枝画图。他画了一个圆形的地坑,坑壁用泥糊厚,中间留出空腔,下面有进柴口,上面有烟道。旁边又画了几个陶器的形状:敞口的罐子用来煮水,收口的瓮用来储粮,还有带耳的锅,可以吊在火上。

“这个……”青痕指着地坑图,又指指火塘,“更大的火?”

“更热的火。”林默纠正,做了一个火焰升腾的手势,“热到泥巴变成石头。”

年轻人交换着兴奋的眼神。他们见过破碎的陶片——那是部落偶尔从河流下游捡来的,或者是与远方部落交换的珍贵物品。但自己烧制?从没有人想过。

太阳升到头顶时,泥浆沉淀好了。上层清水被小心舀掉,下层是细腻均匀的泥膏。林默挖出一团,在平整的石板上反复揉搓、摔打,排出气泡。阿鹿学得最快,很快就揉出一团光滑均匀的泥团。

制胚是最难的。没有转轮,只能手捏。

林默先示范最简单的陶罐:底部拍成圆饼,搓泥条盘绕而上,用手指内外抹平接缝。他做得很慢,泥条在他手中渐渐升高,形成一个粗糙但匀称的筒形。收口,捏出唇沿,罐子初具雏形。

阿鹿盯着看,眼睛一眨不眨。等林默做完,他迫不及待地抓起一团泥,模仿着盘绕。第一次,泥条断了。第二次,罐壁歪斜。第三次,他放慢速度,指尖小心翼翼地将泥条贴合,一点一点抹平。

当那个歪歪扭扭、但确实是个容器形状的泥胚在他手中成型时,少年咧开缺牙的嘴,无声地笑了。

其他人也开始尝试。青痕做了个碗,碗壁厚薄不均,但能用。长耳想做锅,却捏成了扁平的怪东西,被同伴取笑也不恼,反而举着那泥饼说:“这个!烤肉!”

气氛意外地轻松。泥土在他们手中从无定形的烂泥,变成有用途的器物雏形,这种“创造”的体验对石器时代的人来说,几乎有种神圣的震撼。连远处观望的几个女人和孩子,也忍不住凑近来看。

林默做了六个罐、三个瓮、两个带耳锅。阿鹿做了两个歪罐子。青痕做了三个碗。其他人各有成品,大多粗糙,但都是容器。

“现在,晾。”林默指着太阳,做了个等待的手势。

他们将泥胚小心地搬到溪边向阳的坡地,避开风口。林默用树枝在周围画出警戒圈,示意不许碰触。年轻人自觉地轮流看守——这是他们亲手做的东西,珍贵程度不亚于猎到的第一头鹿。

下午,林默带人去寻找适合建窑的地点。需要靠近黏土源,有柴火,地势稍高防,还要避风。最终在溪流上游一处背风的土坡选定位置。

挖窑是个体力活。石锄和木铲效率低下,但六个年轻人得热火朝天。坑挖到齐腰深时,林默喊停。他开始用之前沉淀的黏土混合切碎的草(作增强纤维),糊在坑壁上,塑出穹顶的雏形,留下下方的火门和上方的烟道。

“这叫‘馒头窑’。”林默用中文自言自语,手上不停。最简单的竖窑,升温快,但温度不均。可现在,他只能做到这样。

太阳西斜时,一个半人高的土馒头立在坡地上。窑壁还湿,需要阴。林默在窑前生了一小堆火,不是为了加热,而是用烟熏加速内壁燥、增加强度。

“明天,太阳到那里时——”林默指着天空某个位置,“我们把泥胚放进去,烧火。”

“烧多久?”阿鹿比划着问。

林默伸出一手指,又伸出五——他估计需要持续烧十五六个小时,但解释不清,只能示意“很久”。

年轻人没有质疑。这一天,他们用手把泥巴变成了罐子的形状,又用泥巴堆出了一个奇怪的“土包”。每一步都超出理解,但每一步都实实在在。信任,在这种亲手参与、亲眼见证的过程中,一点点累积。

夜幕降临。窑前的火堆成了新的聚集点。不仅六个年轻人,更多好奇的族人围过来。女人送来烤熟的块茎和肉,孩子踮脚想摸那些晾着的泥胚,被父母低声喝止。

巨岩也来了。他蹲在窑前,伸手摸了摸糊窑的草拌泥,又看了看坡地上那排泥胚,沉默良久。

“如果成功,”他问林默,“一个罐子,能顶几个皮袋?”

林默想了想,捡起一块石头,在泥地上画了两个圈,一个大,一个小。他指了指大圈,做了个“装水”的动作,又指了指小圈,做了个“容易漏、容易破”的手势。

巨岩看懂了。陶罐容量更大,更耐用。他点点头,没再说话,只是盯着窑,眼神复杂。

岩画没有出现。但林默能感觉到,暗处有眼睛在看着这里。老祭司在等待,等待失败,等待窑塌、胚裂、火烧不出奇迹的那一刻。

那一夜,林默睡在窑边的草棚里——是阿鹿和青痕临时搭的。六个年轻人自愿轮流守夜,既防野兽,也防“别的”。林默没有拒绝。他将笔记本放在枕下,背包当枕头,浅眠中几次惊醒,每次睁眼都看见火堆旁有年轻人挺直的背影。

第三天清晨,泥胚表面已经燥发白。林默逐个检查,有几个出现了细微裂纹,他用湿泥小心修补。然后,开始装窑。

最底层铺碎陶片(从部落收集的破损陶器)垫底,防止泥胚直接接触窑床。大件的瓮和罐放在中间温度最均匀的区域,小件的碗放在周围。泥胚之间留出火道,确保热气流能环绕每一件。

装窑花了整个上午。当最后一个泥胚放入,封窑的时刻到了。

林默用早就准备好的草拌泥板封住窑门,只留下方的投柴口和上方的排烟孔。然后用湿泥将所有缝隙糊死。窑,成了一个密闭的土包,只等火焰在其中咆哮。

“点火。”

青痕将一支燃烧的木柴塞进投柴口。燥的细柴立刻噼啪燃烧。林默指挥添柴:先细后粗,保持火焰旺盛但不猛烈,让温度缓慢上升,排走泥胚中最后的水分——这是关键的“预热”阶段。

浓烟从烟孔涌出,起初是白色水汽,渐渐变成青烟。窑周围聚集了几乎整个部落的人。女人抱着孩子,老人拄着杖,战士握紧武器又松开。他们沉默地看着那个土包,看着里面看不见的火,看着烟从唯一的小孔持续冒出。

时间缓慢流逝。太阳从头顶滑向西边。林默守在投柴口,据烟的颜色和温度调整添柴节奏。阿鹿和青痕轮换帮忙,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

黄昏时分,烟色转淡,几乎透明。预热完成。

“现在,大火。”林默下令。

粗大的柴被塞进窑膛。火焰从投柴口喷出,热浪得围观者后退几步。窑体开始发红,表面的湿泥被烤、开裂,又被迅速糊上新的湿泥封堵漏气。烟孔喷出的不再是烟,而是扭曲上升的热浪,在夕阳下像透明的幽灵。

窑内的温度,正在突破黏土烧结的临界点。

夜晚降临。窑火成了森林里最亮的光源。投柴的年轻人浑身是汗,但眼睛亮得吓人。围观的人群没有散去,他们点起更多火把,沉默地等待着。连巨岩也盘腿坐在不远处,石斧横放膝上,一动不动。

岩画终于出现了。他站在人群最外围的阴影里,狼皮祭袍在火光中像一团凝固的黑暗。他没有靠近,只是看着那座发红的土窑,看着喷吐火焰的投柴口,看着林默被火光映亮的侧脸。

子夜时分,林默叫停了添柴。

“封窑。”他哑着嗓子说。

投柴口和烟孔被湿泥彻底封死。火焰在密闭的窑内因缺氧而逐渐熄灭,但高温会持续很久。这是“焖烧”,让陶器在还原气氛中缓慢冷却,减少开裂。

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有窑体偶尔发出的、热胀冷缩的噼啪声,还有远处森林的风声。

人群依然没有散去。他们或坐或站,盯着那座开始从暗红转为暗黑的土窑。没有人说话。那种沉默里有种近乎仪式的庄重——他们在见证一个“诞生”,或者说,一个“转化”:柔软的泥巴,正在火的肚子里,变成坚硬的、不会消失的器物。

林默靠在窑边,疲惫如水涌来。左肩的伤口在持续劳作后疼痛加剧,胃里空空如也。阿鹿悄悄塞给他一块烤薯蓣,他机械地咀嚼,味同嚼蜡。

成败在此一举。如果成功,陶器将彻底改变部落的储存、炊煮、甚至运输。如果失败……

他看向阴影里的岩画。老祭司也正看着他,嘴角似乎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

等待。漫长到令人窒息的等待。

窑体温度渐渐降低,表面从暗黑变回土色。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林默起身,走到窑门前。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林默用石锄小心地凿开封门的泥块。泥土簌簌落下。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探入——温度还高,但可以忍受。

他摸到了。

指尖触到的不是柔软的泥,不是破碎的陶片,而是坚硬、光滑、带着余温的器壁。

他用力,从窑内捧出了第一件器物。

那是一个敞口陶罐,他亲手做的那个。罐体呈均匀的暗红色,表面在黎明的微光中泛着润泽的光。没有裂,没有歪,罐口圆润,罐壁均匀。他屈指轻弹——

“叮。”

清脆的、带着轻微回音的声响,在寂静的晨风中荡开。

人群爆发出巨大的吸气声,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林默将陶罐轻轻放在地上。然后,他转身,从窑里一件一件地取出器物。

第二件,阿鹿做的歪罐子,虽然形状不规整,但同样坚硬完好。

第三件,青痕的碗。

第四件,长耳的“烤肉泥饼”——现在它是个粗糙但结实的陶盘。

第五件,第六件……

所有的泥胚,除了一件小碗在冷却过程中开裂(轻微,仍可使用),全部烧制成功。十六件陶器,在黎明的草地上排成一列,暗红、灰褐、浅黄,颜色因黏土成分和窑内位置略有差异,但每一件都坚硬、不漏水、能盛装、能上火。

林默捧起那个最大的陶瓮,走到溪边,舀起满满一瓮清水。水在瓮中荡漾,没有渗出。他走回人群前,将水瓮高高举起,然后,缓缓倾斜——

清水如银练般倾泻而下,在晨光中闪闪发亮,落入他脚前的陶罐中,一滴未漏。

“啊……”一个女人发出近乎呜咽的声音。

一个老人颤巍巍地上前,伸手摸了摸陶罐的外壁,又摸了摸内壁,然后猛地跪下,额头触地。

青痕冲到自己的碗前,捧起来,看了又看,突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像头年轻的狼。

阿鹿紧紧抱着自己做的那个歪罐子,抱得那么紧,仿佛一松手就会消失。他抬起头看林默,眼眶通红,但没有哭,只是咧着嘴,缺牙的笑容在晨光中无比明亮。

巨岩站起身,走到那排水瓮陶罐前,一件一件地看过去。他拿起林默做的那个带耳锅,手指抚过锅耳光滑的弧度,又摸了摸锅底被火熏黑的痕迹。然后,他转向林默,右手握拳,重重捶在左。

“林默。”他念这个名字,不再是生硬的模仿,而是一种正式的承认。

人群开始动。年轻人们冲上来,争相触摸那些陶器。女人们开始讨论哪个罐子装水好,哪个瓮存粮食不会受。孩子们围着陶盘打转,好奇这硬邦邦的东西怎么“烤肉”。

只有岩画,依然站在阴影里。

老祭司看着那排陶器,看着族人脸上毫不掩饰的狂喜,看着林默被年轻人簇拥在中央。他脸上的白垩在晨光中惨白如骨,那些赭红色的纹路像龟裂大地上的血痕。

他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身,狼皮祭袍在转身时掀起一小片尘土。

他没有回自己的窝棚,而是径直走向森林深处,走向圣洞的方向。

林默看到了他的背影。那佝偻的身影在晨雾中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树影里。

胜利的喜悦还未散开,一股寒意已爬上林默的脊背。

岩画没有愤怒,没有争辩,甚至没有再看那些陶器一眼。

那意味着,老祭司已经明白,在这场“器物”的较量上,他输了。陶器的实用性如此直观,任何“祖灵愤怒”的说辞在能装更多水、存更多粮、煮更热汤的陶罐面前,都苍白无力。

所以,岩画放弃了这条战线。

那么,他会选择哪条战线?

林默的目光扫过欢呼的人群,扫过那些陶器,扫过远处的窝棚和草料堆,最后,定格在西方——圣洞的方向,也是病人隔离的洼地方向。

“林默!”阿鹿抱着歪罐子跑过来,将罐子塞进他怀里,又指着溪水,做了个喝水的动作,满脸期待。

林默接过罐子,走到溪边,舀了半罐清水,递给阿鹿。

少年小心翼翼地捧住,凑到嘴边,喝了一小口。清凉的溪水滑过喉咙,盛在陶罐里的水,似乎比用手捧、用皮袋喝,更甘甜。

他抬头,对林默露出大大的笑容。

林默也笑了笑,拍拍他的肩。然后,他转身走向巨岩。

“巨岩,”他用简单的词汇和手势组合,“陶器,可以多做。但泥胚,要晾。窑,要烧一整天一整夜。需要更多人,更多柴。”

巨岩点头:“你需要多少人?”

“所有愿意学的。”林默说,“男人,女人,都可以做泥胚。老人和孩子,可以捡柴,准备黏土。”

这是关键一步:将技术扩散,让更多人参与,将个人“神迹”转化为集体技能。只有这样,陶器才能真正融入部落的生存体系,而不是他个人的“魔法”。

巨岩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面对所有族人,用洪亮的声音宣布:

“从今天起,愿意学做泥罐的人,去找林默!愿意捡柴备土的人,去溪边!我们会有更多的罐子,更多的碗,更多的锅!今年冬天,我们的水不会结冰在皮袋里,我们的粮食不会在树皮筒里发霉!”

欢呼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加热烈,更加真实。

人们涌向林默,涌向那排陶器,涌向溪边的黏土坑。女人们已经开始讨论用陶罐煮肉汤会不会更香,老人计划着做一个专门放草药的罐子,孩子们争抢着去捡最直的木柴当烧火棍。

希望,第一次以如此具体、如此触手可及的形式,降临在这个部落。

林默被包围在人群中,解答着各种问题,示范着揉泥的手法。阿鹿像个小跟班,帮他翻译简单词汇,虽然错误百出,但乐此不疲。

阳光完全升起,照亮溪水,照亮陶器,照亮每一张洋溢着希望的脸。

只有林默,在人群的喧闹中,偶尔抬头,看向西方森林的深处。

岩画消失的方向,寂静无声。

但林默知道,寂静之下,暗流正在汇聚。

陶器解决了储存和炊煮,但最本的食物危机仍在近。病人的伤势还未好转。冬天越来越近。

而岩画,一定在谋划着什么。一场真正的风暴,或许已经在圣洞深处酝酿。

窑火熄灭了。

但更大的火,才刚刚开始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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