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兕子既已平安回来,心中虽仍存许多疑虑未解,却也不得不暂且按下——朝政繁忙,方才太极殿朝会中途离去,还不知文武百官会如何议论,尤其是魏征,回去少不了一番谏言。
想到此处,他看向长女:“丽质,兕子年幼,虽平安归来,我们仍不可大意。
眼下尚且不知她口中的小郎君是何来历,有无他图,这几**须多留心照看,尽量让兕子不离你的视线。
我们且静观其变,再作打算。”
李丽质听罢,唇瓣微动,似有话想说,终究只轻声应道:“是,阿爹。”
她其实想说,即便自己时刻守在妹妹身旁,也拦不住她那闭眼即去的本事,可她明白父亲一时也无更好办法,何况朝政繁重,阿爹已分身乏术。
懂事的少女不愿再让父亲劳神,点了点头:“阿爹放心,兕子这儿有我照料。
政务要紧,您先去忙吧。
若有事情,我定即刻差人禀报。”
站起身来,“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丽质,辛苦你了,有任何动静,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他轻轻抚了抚长女的头发,目光里满是疼惜。
这孩子年纪尚小,却已早早学会为大人分忧了。”你也莫要太过劳累,一切有阿爹在。”
“女儿明白。
阿爹也要保重身体。”
微微颔首,接受了女儿的关怀,随即弯下腰,捏了捏小兕子肉乎乎的脸颊:“兕子,要乖乖听阿姐的话,不许调皮乱跑,知道么?”
小公主用力点头,模样认真极了:“兕子最听话啦!”
“好,我家兕子最乖。”
望着眼前天真烂漫的小女儿,这位曾纵横沙场的秦王,如今天下共仰的大唐天子,冷硬的目光此刻化作了**般的温柔,满满的,全是父亲对稚子深沉的宠爱。
刚走出几步,又想起一事,便停下脚步回头问长乐:“丽质,这几**母后身体可有好转?比前些天如何了?”
“母后一直按时服药,精神气色都比前些子强多了,如今有宫人搀扶,已能下地走动片刻。”
长乐轻声答道。
长孙皇后素来体弱,又患有家族相传的气疾。
自为秦王时起,她便是他的正妻,及至入主中宫,始终劳心劳力,加之生育频繁耗损气血,身子一直未能真正康健。
前些时天气骤变,引得皇后旧疾复发,闷气短,只得卧榻休养。
虽悬心,奈何朝政繁重,无法常伴左右。
只能趁着零碎的空闲赶往立政殿探望,又恐夜间留宿扰了皇后静养,这几夜都宿在别处。
听闻皇后病情好转,神色稍缓。
“那就好。
丽质,这些子辛苦你了。
既要照料你母后,又得看顾兕子……唉,难为你了。”
“父皇莫说这般见外的话。
父皇理万机,尚要为后宫分神。
儿臣身为大唐公主,为父分忧、为君解劳,本是分内之事。”
长乐这般懂事,让心中宽慰,又勉励几句,才转身上了步辇,往太极殿去了。
走后,长乐仍留在晋阳殿陪着兕子。
小公主瞧着并无异样,但长乐心思细密,终究放心不下,便吩咐玉舒去请太医再来诊视一番——毕竟今凭空消失又忽然出现,难说会不会暗伤身体。
太医匆匆赶来,仔细查验后禀报:小公主气血充盈,精神健旺,未见任何不妥。
长乐这才松了口气。
陪着兕子玩了一阵,不觉头已近中天。
玉舒近前轻声提醒:“殿下,该传午膳了。”
李丽质这才发觉时辰已晚。
奇怪的是,往常到了用膳时分,小家伙就像听见钟鼓似的,不用人喊便自己嚷饿。
今却安安静静,毫无动静。
长乐望向正摆弄玩具的小兕子:“兕子,饿不饿?该用膳了。”
小公主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想了想,含糊道:“嗯……都行呀。”
说罢又低头玩起来。
“传膳吧。”
长乐对玉舒吩咐。
“是。”
不多时,宫人已将菜肴在矮桌上布好。
除却小公主最爱的煮羊肉与蛋羹,还有鲈鱼烩、炙羊肋、莼菜羹并一碟时令蜜饯。
主食是一碗细米饭与一份胡饼,另有一盏特意为小公主备的茯苓粥。
“兕子,净手用膳啦。”
长乐唤道。
“来啦!”
玉舒领着小公主到铜盆前洗净小手,引至桌边。
小家伙乖乖跪坐在席上,望着满桌佳肴。
长乐端起那盏茯苓粥,轻轻吹凉,递到兕子嘴边:“来,先喝口粥。”
小公主顺从地喝了一口。
“好喝么?”
“嗯嗯,好喝。”
长乐取过一块胡饼,递给妹妹:“兕子尝尝最喜欢的胡饼。
早晨没用多少,眼下多吃些。”
小公主接过饼子咬下一口。
烤得酥脆的饼皮簌簌落渣。
虽不及叶桓家中饭菜那般新奇美味,但从不挑食的小家伙依然吃得津津有味。
一口饼子,一口阿姐喂来的肉,倒也欢欢喜喜。
吃着吃着,小公主忽然想起了叶桓。
她觉得自己吃了小郎君那么多好东西,却还没把自己喜欢的美食分给他过。
孩童的心思总是简单——谁待她好,她便想将自己觉得最好的一切都与之分享。
长乐见妹妹咀嚼得越来越慢,便柔声问:“兕子,怎么了?饭菜不合口,还是又惦记小郎君家的吃食了?”
小公主摇摇头,一脸认真地望着长姐:
“不是呀,阿姐。
我想把这些……带给小郎君吃。”
李丽质自然明白这是妹妹旺盛的分享欲在作祟,却仍有些不解:“兕子,你怎将午膳的饼分给那位小郎君呢?”
“窝带、带去!去小囊君晃子腻!”
小兕子扬起脸蛋,说得认真。
经历过几回穿梭,年纪虽小,她已模模糊糊摸出些门道——只要心里使劲想着叶桓哥哥那间亮堂堂的屋子,她便能去那儿。
“兕子,你是自己想何时去,便能去么?”
李丽质眉心微拢,如此说来,前几次妹妹的倏然不见,竟都是她自己所为,而非那位神秘小郎君施法?
“嗯!窝能几己去!”
小兕子用力点头。
“那兕子可否告诉阿姐,你是如何去成的?”
李丽质柔声追问。
小公主应了一声,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叶桓家客厅的景象——软软的坐榻、会吹凉风的柜子、总在发光的方盒子……“就系样!”
话音方落,李丽质只觉眼前光影倏然一晃,再定睛时,榻上已空空如也。
小兕子如同上午那般,毫无征兆地消失在她眼前。
**二十一世纪。
小兕子骤然消失之后,叶桓对着沙发上空出来的那块地方发了许久的呆。
方才还暖融融、热闹闹的一角,此刻只剩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那么个粉雕玉琢的小人儿,说不见就不见了?他连接下来要陪她玩什么都盘算好了,她倒好,溜得脆利落。
心里头蓦地空了一块,方才满屋子的活气像是被针戳破的气球,“嗤”
地一下散得净。
叶桓整个人都蔫了,慢吞吞挪到厨房,拆了包泡面胡乱煮了,坐在餐桌边味同嚼蜡地咽下去。
填饱肚子,却填不满那股没着没落的失落。
他蹭回客厅,一屁股陷进沙发里。
空调兢兢业业地送出凉风,嗡嗡的低鸣衬得满室寂静格外分明。
“唉——”
一声长叹,沉甸甸地从腔里叹出来。
叶桓觉得自个儿像是瞬间被抽了颜色,成了老旧默片里一个灰扑扑的剪影,连头发梢都无精打采地垂着。
心里仿佛“咯噔”
轻响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碎了,或许是方才那片刻鲜亮亮的欢腾吧。
他瘫在沙发上,头顶像飘着一小朵专属的、乌云形状的低气压。”一天,两天,三天……小兕子啊,你什么时候再来呢?”
此刻的叶桓,彻底成了一个被短暂相遇又离别掏空了心神的“临时家长”
。
世界好像褪了色,糖也不甜了,连最爱的懒觉都显得漫长又无趣。
许是这怨念太过强烈,竟真被冥冥之中的什么听了去。
就在叶桓对着空气默默数子时,眼前光影蓦地一晃——那个穿着古式裙衫的小小身影,竟又俏生生地出现在了他面前。
“兕子!”
叶桓眼睛一亮,几乎是从沙发上弹了起来。
小娃倒是淡定得很,来回穿越几趟,她已觉着是件平常事了。
可见到叶桓,她还是忍不住咧开小嘴,露出个甜甜的笑来。
客厅里空调凉风习习,小公主立刻觉察到这非同一般的清凉。
在大唐,夏也有用冰盆、摇扇子的法子,可与这源源不断、均匀柔和的凉气一比,便如点点萤火比之天上明月了。
她欢喜得很,这里比她的寝宫舒服多啦!有人陪,有新奇玩意,还有吃不尽的香甜零嘴,最关键的是,一点儿也不闷热。
这回叶桓可算瞧清楚了:小家伙的现身毫无征兆,仿佛是从空气里直接凝结出来的。
小兕子“嗒嗒嗒”
跑到叶桓跟前,踮起脚,将手里捏着的一个小面饼举得高高,“小囊君,介个,给尼!”
孩童对亲近的人总是不设防的,只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立刻分享出去。
“给我的?”
叶桓毫不迟疑,弯下腰,心里因这份毫不掩饰的亲昵而暖烘烘的。
小公主用力点头:“嗯!好七哒!系窝爱七哒,给小囊君也七!”
虽说一口声气的“婴语”
夹杂着古语词汇,但配上她急切的小表情和动作,叶桓连蒙带猜也能懂个七七八八。
他又是惊讶又是感动,看这饼的样子,分明是小家伙正吃着,忽然念起他来,便巴巴地带着穿越了时空送过来。
他从那只小手里接过面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