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深固柢
秋意渐浓，赣江的水位回落，露出了大片灰褐色的滩涂。南昌城外的官道上，尘土飞扬，车马行人不绝，既有拖家带口、面有菜色的逃荒者，也有押运货物、神色警惕的行商，更不时有穿着号衣、持着刀枪的兵丁队伍匆匆而过，给这深秋的景致平添了几分肃与不安。
江家大院里，气氛却与外界迥异。虽然依旧简朴，但多了几分井然有序的生气。仓房里的存粮已经售出大半，回笼的银钱加上江文远那一千两的“横财”，不仅还清了所有旧债，账面上还留下了近八百两的流动资金。江承宗脸上的愁苦淡了许多，虽然依旧每劳，但腰杆挺直了些，与人说话也恢复了往的三分底气。柳氏的身体在汤药调理和心情舒缓下好了不少，脸上有了血色，正盘算着给全家添置冬衣被褥。小文焕彻底恢复了活蹦乱跳，绕着院子追逐几只新买来的小鸡，笑声清脆。
江文远站在自己房间的窗前，望着院中这幕寻常却珍贵的安宁景象，心中并无多少轻松。眼前的安稳，如同建立在流沙之上的小屋，一阵稍大的风浪就可能倾覆。沈公子的庇护有限且不可恃，李师爷之流只是暂时蛰伏，更大的时代浪正在远处隐隐轰鸣。他不能，也不愿，只满足于做一个在乱世夹缝中苟且偷生的粮商。
深夜，万籁俱寂。油灯如豆，江文远盘膝坐在床榻上，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淡金色空间。通道的能量依旧维持在95%以上，稳定度“中”的字样散发着令人安心的微光。玉佩的持续供能效果比他预想的还要好，虽然每次传输都会消耗，但似乎只要玉佩在沈致宁身边，就能缓慢而稳定地补充回来，只是速度远不如初次接触时那般汹涌。
“周宇。” 他发出呼唤。
链接几乎瞬间建立，清晰稳定。“文远！我正想找你！” 周宇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兴奋，但更多的是凝重，“这边出了点状况，不过暂时解决了。钱和一部分物资都准备好了，你那边怎么样？”
江文远将家中近况和南昌城外的见闻简要说了一遍，然后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深沉：“周宇，我们之前的计划，可能太简单了。”
“怎么说？” 周宇也严肃起来。
“我之前只想着解决自家温饱，搭上权贵，做点生意，在这乱世活下去。” 江文远缓缓道，目光仿佛穿透了时空，看到了更远的地方，“可这些天，我看到逃荒的百姓，看到街上的兵痞，听到外面越来越乱的传言……这是清末啊，周宇。我们既然有了这通道，有了这机缘，难道就只为了自己活着？或者，只为了赚点钱，当个富家翁？”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周宇的声音低沉下来：“我明白你的意思。文远，你看过历史，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甲午、庚子、辛亥……大厦将倾，生灵涂炭。我们……能做点什么？”
“这正是我想跟你商量的。” 江文远深吸一口气，将自己这些子反复思量的想法和盘托出，“直接造反？我们没那个本事，也没那个基础。投靠某个势力？变数太大，也可能违背本心。我的想法是……‘广积粮，缓称王’。不，我们不称王，我们扎。”
“扎？”
“对。在这个时代，真正的基础是什么？不是那些随时可能倒戈的官绅，也不是唯利是图的商人。” 江文远的声音带着一种抽丝剥茧的冷静，“是土地，是粮食，是那些被压榨得最狠、数量最多、也最渴望改变的农民和手工业者。得民心者得天下，而民心，首先要让他们能活下去，吃饱饭。”
“你是说……发展农业？像历史上那些穿越小说写的，搞高产作物？” 周宇反应很快。
“不止是作物。” 江文远道，“是系统的、科学的农业生产方式。我们那边的杂交水稻、化肥、农药、现代农业机械……这些短期内不可能，也没条件。但一些简单有效的东西可以。比如红薯、玉米、土豆这些高产耐瘠的作物，在明朝就传入了，但推广得很慢，很多地方的老百姓不会种，或者种了也得不到好收成。我们可以选合适的品种，总结最优的种植方法，选择可靠的地方和农户，先小范围试验，成功后再慢慢推广。只要能让一亩地多收三五斗粮食，就能救活很多人，也能赢得最基础的信任和拥护。”
周宇在那边听得连连点头：“这思路对！农村包围城市嘛！基础打好了，人心里有你了，以后做什么都容易。而且农业投入相对隐蔽，不容易引起官府和地主的剧烈反弹。不过，种子从哪来？我们那边现在都是杂交种，留种不行吧？而且年代气候土壤都不一样，直接拿过去能活吗？”
“这就是我们要解决的技术问题。” 江文远早已想过，“种子不能直接用现代的杂交种，要找那些可以留种的常规品种，或者……我们想办法从这边现有的品种里优选优育。你那边能不能找到一些晚清时期作物品种的资料？或者，找找有没有研究古代农学的专家、文献？还有简单的堆肥技术、病虫害的土法防治，这些知识可能比高产的种子本身更重要。”
“我记下了。农学资料、常规种子来源、古代农业技术……我来想办法。” 周宇快速回应，“苏瑾那边，她做高端药材和健康产业，说不定认识一些农业专家或者有特殊的渠道。我可以旁敲侧击问问。”
“好。农业是基，但光有农业不够。” 江文远继续道，“想要真正改变，必须有一定的工业能力。不需要多先进，先从最基本的开始——水泥和钢铁。”
“水泥钢铁？” 周宇一愣，“这……跨度有点大吧？炼钢可不是种地。”
“我知道难。但这是绕不过去的坎。修水利、筑路、建房、乃至以后可能的简易防御工事，都需要大量水泥。制造工具、农具、乃至最简单的武器，都需要钢铁。而且，南昌附近……” 江文远皱了皱眉，这是他目前最大的难点，“我查了记忆，也问了父亲和一些老行商，江西有煤矿，萍乡的煤很有名，但距离南昌有一段距离。铁矿……好像听说九江、新余那边有一些，但规模、品质如何，是否易于开采，完全不清楚。而且开矿、建窑，动静太大，没有官方背景或者足够硬的靠山，本不可能。”
周宇那边也陷入了沉思：“开矿炼铁，在哪个朝代都是敏感的事，更别说清末了。私自开矿，形同谋反。文远，这步棋太险了。”
“所以我说，要缓。不能一上来就碰这个。” 江文远显然也深知其中利害，“我们可以先做准备。你那边，能不能找到土法炼焦、土法炼钢，甚至土法烧制水泥的详细技术资料？越原始、越简单、对设备和原料要求越低越好。最好是十九世纪末、二十世纪初中国民间或小作坊可能采用的那种技术。我们先掌握技术，摸清本地资源情况，等待时机。或者……先从更不起眼的入手，比如，改进烧砖技术？或者，弄点简易的纺织机械？既能改善民生，积累技术和资金，又能锻炼人手。”
“土法技术资料……这个应该比找现代技术资料容易些，很多老书或者网上可能有记载。纺织机械……我记得历史上珍妮纺纱机结构就相对简单，改良一下也许能用。我来搜罗。” 周宇应道，随即又问，“文远，你刚才说等待时机，什么时机？你觉得什么时候才算时机成熟？”
江文远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更低：“我不知道。也许是朝廷控制力进一步衰弱，地方势力真正割据的时候；也许是我们积累了足够多的粮食、人心和隐蔽的武装力量的时候；也许……是外敌入侵，天下彻底大乱，旧秩序完全崩溃的时候。但无论如何，我们自己必须先强壮起来，深固柢。否则，时机来了也抓不住，反而可能成为被吞噬的对象。”
“我懂了。稳扎稳打，厚积薄发。” 周宇长出一口气，“文远，说实话，听你这么说，我觉得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但也更踏实了。之前光想着给你传东西换钱，总觉得有点虚，不知道到底为了什么。现在，目标清晰了——为了能真正做点事，为了不让这片土地和人民再经历我们知道的那种苦难。”
“嗯。” 江文远心中也涌起一股暖流和并肩作战的豪情，“周宇，这条路很难，很漫长，也可能看不到结果。甚至会让你在现代的生活卷入更多麻烦和风险。你……”
“打住。” 周宇打断他，语气轻松却坚定，“兄弟之间，不说这个。我这边你不用担心，我现在也算有点资本和人脉了，能应付。倒是你，在那边孤身一人，步步荆棘，千万小心。沈公子那条线要用，但不能全信。李师爷那些地头蛇要防备。发展农业和手工业，也要注意方式方法，别引起太大注意。”
“我会的。” 江文远道，“接下来，我会以恢复和扩大粮行生意为掩护，多往乡下跑跑，实地看看土地、人口情况，寻找合适的地方和可靠的农户。同时，也会继续通过行商和父亲的老关系，打听煤矿和铁矿的消息，哪怕只是传闻也好。你那边，重点搜集农业和初级工业的技术资料，还有尽可能准备一些这个时代可能用得上的小东西——比如质量更好的农具钢口（刀头）、简易的测量工具、防水布、甚至一些基础的化学知识（比如怎么制碱、怎么提纯食盐）。药品和应急食品继续储备。”
“明白。技术资料、特色小工具、药品食品储备。还有，你上次说的，给江叔叔家改善生活、保护晓雯的事，我也在办。钱给了一些，晓雯那边，那个李俊暂时没再出现，但我已经托人在查他的底细了，放心。” 周宇汇报着。
两人又就一些细节讨论了许久，直到江文远感觉到通道能量又下降了将近1%，才结束了这次意义重大的远程战略会议。
断开链接，江文远在黑暗中睁开眼睛，油灯早已熄灭，只有清冷的月光从窗棂透入。他毫无睡意，中激荡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晰感和沉重感。
道路已经选定，方向已然明确。不再是随波逐流的求生，而是主动的、有计划的播种与扎。尽管前路迷茫，尽管困难如山，但有了目标，有了兄弟的远程支援，有了这扇连通两个世界的奇迹之门，他心中反而燃起了熊熊的火焰。
广积粮，深扎，缓称王。不争一时之锋芒，只求本之牢固。
他起身，走到书桌旁，就着月光，磨墨铺纸，开始将他与周宇讨论的要点，以及自己下一步的具体计划，一一写下。农业试验点的选择标准、需要调查的资源清单、可以接触和争取的人群分类、可能的风险与应对……思路如涓涓细流，汇聚成清晰的脉络。
窗外，秋风掠过屋檐，发出呜呜的声响，仿佛在为这个悄然改变的小院，也为这片古老土地上即将萌发的一颗异样种子，奏响一曲低沉而坚定的前奏。
远在另一个时空的周宇，也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房里，面前摊开着笔记本和打开的电脑浏览器。屏幕上显示着“晚清农作物引进”、“土法炼铁”、“简易水泥制备”等搜索关键词。他揉了揉有些发酸的眼睛，脸上却带着一种充实而坚定的神色。
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苏瑾发来的信息：“周先生，关于您上次提到的‘特殊渠道’和‘古法药材’的持续性问题，我这边有些新的想法，不知明是否有空详谈？”
周宇看着这条信息，眼神微动。苏瑾这条线，或许不仅能解决药材和资金问题，未来在获取某些特定资源、技术甚至信息方面，都可能发挥意想不到的作用。
他回复了一个“好”字，然后继续在文档中敲下：“近期目标：1. 搜集并筛选可用农业技术资料（侧重抗旱高产、土壤改良）；2. 寻找可靠渠道，尝试获取非杂交常规作物种子样本；3. 继续深化与苏瑾，探索更多可能性；4. 为文远准备下一批物资（侧重实用工具、基础技术手册、药品）；5. 彻底解决晓雯的麻烦，确保江家后方安稳。”
两个世界，两个兄弟，为了一个共同而宏大的目标，在各自的时空里，默默地开始耕耘。历史的洪流依旧按照既定的轨迹奔腾，但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粒来自未来的火星，已经悄然落入涸的土壤深处，等待着合适的风雨，生，发芽，或许终有一天，会长成足以稍稍改变河流方向的参天大树。
夜还很长，但黎明，总会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