衣柜最深处，那条淡蓝色连衣裙被重新翻了出来。
安初夏跪在冰凉的水泥地上，指尖探进底层缝隙，终于摸到那个被压得严实的塑料袋。他攥住袋口用力一拽——塑料摩擦发出细碎的声响，在空荡的宿舍里格外刺耳。
下午四点十七分。
距离任务截止，只剩一小时四十三分钟。
夕阳从西侧斜射进来，在地板切出一道刺眼的光柱，细小灰尘在光里缓缓翻滚，像一群无处可逃的微尘。宿舍里只有他一人——王大锤和李思明去了球场，叶轩不知去向。
安初夏盯着手里的袋子，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透明薄膜下，淡蓝色布料柔软轻薄，像一叠被折叠起来的天空。他沉默许久，终于撕开袋子，裙子轻轻滑落在腿上。
是一条简单的棉麻连衣裙，浅蓝，领口缀着细小蕾丝，短袖及膝，样式朴素，却明明白白是女生的衣服。
指尖抚过布料，柔软中带着一丝麻料的粗糙，摩擦在过分敏感的皮肤上，每一丝触感都被放大。标签还在，M码。
那时他凭着腰围估算，此刻摊开，裙子显得格外纤细。
安初夏深吸一口气，站起身走到宿舍中央。
阳光恰好落在他身上，暖得发烫，他却浑身发冷，指尖冰凉。
他一把脱下身上的T恤，布料蹭过口那片柔软弧度时，身体不受控制地一颤。他不敢低头，飞快将T恤扔上床铺，接着褪下牛仔裤，堆在脚踝。
全身只剩一条内裤。
呼吸急促得近乎喘息，阳光照在皮肤上，泛起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他匆匆瞥了一眼自己——口弧度在光线下清晰可见，肌肤白得刺眼，那两点浅粉，比昨更明显了些。
安初夏猛地移开视线。
他弯腰捡起裙子，攥住领口抖开，深吸一口气，从头套了进去。
布料滑过肌肤，陌生、诡异，却又无比清晰。肩带落上肩膀，裙摆垂至膝盖，将大腿完全遮住。
他僵在原地，能清晰感受到裙子贴身的每一寸触感——口被轻轻托住，腰腹被微微收紧，裙摆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太陌生了。
太……羞耻了。
安初夏快步走进洗手间，反锁上门，缓缓抬头看向镜子。
那一刻，他的呼吸彻底停滞。
淡蓝色连衣裙衬得肌肤愈发白皙，领口蕾丝贴着纤细锁骨，袖口恰好遮住上臂，腰线收得恰到好处，勾勒出惊人纤细的腰肢。裙摆垂落及膝，露出笔直光滑的小腿。
而那张脸——
短发依旧，可脸型柔和，五官清秀，皮肤细腻得像开了十级滤镜，在惨白灯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眼睛因紧张而睁大，唇色苍白，整个人看上去，活脱脱就是一个清瘦的短发女生。
安初夏僵在镜前，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
时间仿佛静止。
只有腔里的轰鸣，震得耳膜发疼。
他缓缓抬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镜子里的人也跟着抬手，指尖触到细腻冰凉的肌肤。
安初夏猛地收回手，背对镜子，不敢再看一眼。
【任务剩余时间：1小时29分钟。】
【请宿主尽快执行任务。】
机械音冰冷响起，像一把刀，抵在他的后颈。
安初夏深吸一口气，走出洗手间，拿起手机解锁，打开相机切到前置。
屏幕里映出他穿着淡蓝连衣裙的全身，光线昏暗，却清清楚楚。他咬着牙，手指悬在快门上剧烈颤抖。
真的要拍吗？
拍这种照片……
【任务要求：拍摄全身女装照，配文“今天也是精致女孩~”，发布至任意社交平台。】
【失败惩罚：五级电击，强制完成。】
冰冷的提示音一遍遍重复。
安初夏闭上眼，指尖狠狠按下快门。
“咔嚓。”
轻响在空荡宿舍里格外刺耳。
他睁开眼，看着屏幕里那张全身照——连衣裙、纤细身形、苍白面容，一切都清清楚楚。他退出相机，点开那个几乎废弃的社交APP，注册全新空白账号，上传照片。
输入框光标闪烁。
“今天也是精致女孩~”
这几个字，像烧红的针，扎得他喉咙发紧，眼眶发烫。
他是男的。
二十年来，他一直是男的。
打游戏、打球、和兄弟勾肩搭背、看见女生会脸红心跳……
可现在，他要发这种照片，配这种文字。
【任务剩余时间：1小时17分钟。】
机械音再次催促。
安初夏咬紧牙关，指尖疯狂敲击屏幕，几乎是砸出那行字：
“今天也是精致女孩~”
按下发送的瞬间，他差点把手机扔出去。脸颊烧得滚烫，耳红透，他颤抖着设置仅自己可见，狠狠按下确认。
【任务完成。】
【奖励发放中……】
一股暖流骤然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比前几次更强烈、更汹涌，像温水浸透全身，肌肤泛起细密的痒意。
安初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指节更柔和，线条更纤细，皮肤白得发亮，细腻得像上好玉石。
他抬手摸向脸颊，触感更软、更滑，下颌线的棱角几乎消失。
他冲进洗手间，看向镜子。
脸型更柔和，五官更精致，皮肤细腻得看不见毛孔，发质也变得柔软黑亮。身上那条淡蓝连衣裙，腰线仿佛更贴合了。
不是错觉。
身体，又变了。
【女神化进度：4%】
【外貌评分：6.5分】
冰冷的机械音，像在宣判他的命运。
才4%。
就已经变成这样。
那10%、20%、30%……
他会彻底变成一个女人吗？
一个……完美的女人？
安初夏盯着镜子，浑身发冷。
手机屏幕忽然亮起，那个空白头像的账号，发来一条消息。
是一张截图——他刚刚发布的动态，全身照、配文，一字不差。
下面一行字：
“很漂亮。”
“但仅自己可见……真可惜。”
安初夏瞳孔骤缩。
他明明设置了仅自己可见！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看见的？
他颤抖着回复：“你怎么看见的？”
对方秒回：
“我有我的方法。”
“安初夏，你穿裙子，真的很好看。”
“比我想象的，还要好看。”
安初夏指尖冰凉，浑身寒意刺骨。
这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看着他换裙子、拍照、完成羞耻任务。
像一个躲在暗处的幽灵。
手机又震了一下。
“不过，只拍照片太可惜了。”
“下次……穿裙子出去走走吧。”
“让我看看，你在阳光下的样子。”
安初夏猛地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惊恐的脸。
他再也撑不住，跌坐在椅子上，浑身冷汗。
夕阳渐渐沉下，天空染成橘红，食堂飘来饭菜香，球场传来呼喊声，一切都正常得刺眼。
只有他，被困在陌生的身体里，被困在系统里，被一个身份不明的人死死盯着。
手机忽然震动，是叶轩发来的消息：
“晚上一起吃饭？”
安初夏盯着那行字，心脏一阵紧缩。
一起吃饭？
以什么身份？
以那个穿裙子、发羞耻动态的“精致女孩”吗？
他咬着牙回复：“不了，有点累。”
叶轩很快回：“不舒服？”
“没。”
“那出来走走，透透气。”
出去走走？
顶着这张脸、这具身体？
他不敢。
更不敢让叶轩看见。
“真的累了，明天吧。”
那边显示“正在输入”很久，最终只回了一个字：
“好。”
安初夏盯着那个“好”字，眼眶瞬间发热。
他抓起手机，冲出宿舍，一路跑到教学楼后的湖边，在长椅上颓然坐下。
湖水漆黑，风带着湿气，冷得他抱紧胳膊。
手机又震——还是那个空白账号。
一张偷拍照片：他趴在窗台，侧脸苍白，领口露出一截脖颈。
下面一行字：
“你看起来很难过。”
“需要人陪吗？”
安初夏浑身血液冻结。
他颤抖着回复：“你到底是谁？！”
消息已读，却再也没有回应。
就在这时，手机再次震动，是叶轩：
“你在哪？”
安初夏犹豫许久，终于回：“湖边。”
“一个人？”
“嗯。”
“等我。”
那两个字，像一道命令，又像一句承诺。
安初夏僵在原地，想走，脚步却不听使唤。
他无处可去。
只能等。
夜风渐凉，月光穿透云层，洒在湖面波光粼粼。
身后传来脚步声，轻而稳。
安初夏身体一僵。
是叶轩。
脚步声停在他身后，随即，有人在他身旁坐下。
熟悉的洗衣粉清香，混着淡淡的薄荷味，扑面而来。
安初夏没有转头，死死盯着湖面。
叶轩也没有说话。
两人就这样沉默并排坐着，夜风吹过，安初夏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下一秒，一件带着体温的外套，轻轻披在了他的肩上。
“冷。”叶轩的声音很低，很轻。
安初夏僵着身体，没有躲开。
温热的布料裹住他，暖意一点点渗进冰冷的肌肤。
“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叶轩终于开口，语气平静得听不出情绪。
安初夏没有回答。
“不开心？”
他依旧沉默。
叶轩不再追问，只是安静陪着。
月光渐渐明亮，洒在两人身上，影子被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安初夏。”叶轩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认真，“如果你遇到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安初夏猛地转头，撞进叶轩深邃的眼眸里。
月光下，他的眼神温柔而坚定，没有鄙夷，没有戏谑，只有沉沉的担忧与认真。
安初夏张了张嘴，喉咙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出。
说什么？
说我被系统绑定，身体正在女性化，要完成羞耻女装任务？
叶轩会信吗？
就算信了，又会怎么看他？
怪物？变态？
“没事。”他最终只挤出一句，“就是……有点累。”
叶轩没有拆穿，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从他苍白的脸，滑到细腻的脖颈，停留了一瞬。
“头发长了。”叶轩忽然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发丝，指尖温柔，“该剪了。”
安初夏身体一颤，却没有躲开。
“回去吧，太晚了。”叶轩站起身，伸手轻轻扶了他一把。
安初夏点点头，跟着站起来。
两人并肩往回走，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交叠、缠绕，像一道无声的安慰。
回到宿舍楼下，叶轩停下脚步。
“上去吧。”
安初夏脱下外套递还给他，指尖微微发抖：“谢谢。”
叶轩接过外套，却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看着他，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声音低沉而认真：
“安初夏。”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
那一句话，像一束光，刺破了安初夏心底所有的黑暗与绝望。
他鼻子一酸，眼泪几乎涌出来，用力点了点头，转身飞快跑上楼。
冲进宿舍，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大口喘气。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滚烫地划过脸颊。
他蹲下身，把脸埋进膝盖，压抑地哭了起来。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可叶轩说——不管发生什么，他都在。
这句话，是他这几天来，唯一的支撑。
哭够了，他慢慢站起身，走到洗手间，用冷水狠狠泼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通红，却不再是全然的绝望，眼底多了一丝微弱却坚定的光。
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空白账号又发来消息。
一张照片——他与叶轩并肩走在月光下，影子交叠。
下面一行字：
“他好像很关心你。”
“但你说……如果他知道你的秘密，还会这样对你吗？”
安初夏指尖冰凉，浑身寒意再次席卷而来。
那个人，连叶轩都盯上了。
他在威胁他。
安初夏咬紧牙关，回复：“你到底想什么？”
对方秒回：
“不想什么。”
“只是提醒你——秘密，总有被揭穿的一天。”
“在那之前，好好享受吧。”
“享受……穿裙子的感觉。”
安初夏猛地关掉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苍白而坚定的脸。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户，夜风吹得他浑身一震。
“系统。”
【宿主请讲。】
“下一个任务，什么时候发布？”
【24小时后。】
“是什么？”
【任务内容将在发布时公布。】
安初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带着决绝的笑。
“好。”他轻声说，“我等着。”
他关上窗，爬上床，拉严床帘，躺进黑暗里。
手指紧紧攥住被角，粗糙布料摩擦细腻掌心，带来清晰而真实的刺痛。
窗外，月亮再次隐入云层。
夜色，更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