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室陷入死寂,唯有自己刻意压低的呼吸声和如擂鼓般的心跳。头顶那微弱的、类似虫豸蠕动的窸窣声,不知何时已然消失,仿佛只是深夜里幻听的一丝杂音。
但李长安不敢大意。他抱着怀中那冰冷的包袱,如同抱着随时可能爆开的,在黑暗中一动不动,将隐匿呼吸法运转到极致,全身毛孔仿佛都封闭起来,不泄露丝毫气息。韩老锅说过,有些“东西”对“生气”异常敏感。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警惕中缓慢流逝。大约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再无异状,李长安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但他不敢再在此处久留,更不敢点燃油灯研究包袱里的东西。
他摸索着,将包袱小心地塞进石室角落一个废弃的、原本可能用来装炭的破瓦罐底部,又用一些陈年的灰土和碎石覆盖好,做好伪装。然后,他整理了一下身上沾染的尘土,确认没有留下明显痕迹,才悄无声息地推开通往废排水沟的石门,潜回了地面。
回到大通铺时,天际已泛起一丝极淡的青色。他躺在冰冷的铺位上,闭上眼,脑海中却反复浮现那皮质卷轴上暗红色的古奥文字和玄妙图案,以及金属片上冰冷的触感和细密的纹路。
得到秘典残卷的兴奋渐渐被沉重的现实压下。如何解读?如何隐藏?如何利用?每一步都如履薄冰。更麻烦的是,王德海的威胁并未因顺子的“死亡”而解除,曹六和他安的眼线依然在司苑局内外逡巡。而韩老锅的身体,一差过一。
接下来的几天,司苑局表面上恢复了往的平淡。吴太监和顺子的死,像投入深潭的两颗小石子,泛起几圈涟漪后,便迅速被遗忘。底层太监的性命,在这深宫之中,本就轻如草芥。
赵代管事似乎被接连的“晦气”事弄得有些心灰意冷,加上年节已过,宫中各处又开始按部就班,他对司苑局的管理越发松懈,只要不出大纰漏,便睁只眼闭只眼。
这倒给了李长安一丝喘息之机。他白里更加沉默勤恳,将木讷老实的形象维持得滴水不漏。晚上则更加谨慎地潜入石室,不再点燃油灯,而是在绝对的黑暗中,凭借记忆和感觉,练习隐匿呼吸法、站桩和“趟泥步”。至于那个藏着秘典残卷和金属片的破瓦罐,他强忍着探究的欲望,暂时没有去动。
他需要等待一个更安全、更不受扰的时机。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午后,内务府突然又来了人,这次来的不是张嬷嬷,而是一个面生的中年太监,姓胡,带着两个小跟班。胡太监声称是奉了上头命令,来“核查司苑局年后供奉准备情况,并清点库房损耗”。
理由冠冕堂皇,但李长安一眼就看出,胡太监带来的两个小跟班里,有一个正是之前曹六身边那个负责跟踪顺子“尸身”的小太监!而曹六本人,虽未露面,但李长安几乎可以肯定,他就在附近某处盯着。
王德海果然没有放弃!顺子的“死”可能暂时打消了他们的一些疑虑,但显然没有完全消除他们对司苑局,尤其是对韩老锅这片区域的关注。这次“核查”,恐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胡太监行事比张嬷嬷更加细致,甚至可以说是挑剔。他不仅重新核对了账目,还要求打开所有库房,包括存放陈旧杂物、平时极少开启的几间偏库,一一清点。甚至连暖窖里每畦菜苗的长势,他都装模作样地查看了一番。
韩老锅的窝棚和旁边那个已经空置的、顺子曾待过的小仓房,自然也在“核查”之列。胡太监带着人,在窝棚里里外外转了一圈,问了些不咸不淡的问题。韩老锅依旧是那副油盐不进、半死不活的老样子,问三句答一句,答非所问。
胡太监似乎也不急,只是那双精明的眼睛,在窝棚里每个角落都扫视了好几遍,甚至用脚在地上某些地方轻轻踩了踩。李长安在一旁低头活,余光瞥见,心头微凛——他们是在探查地下是否有空洞!
好在这地下石室的入口设计巧妙,机括隐蔽,与窝棚的地面并无直接关联,而且埋藏颇深。胡太监的试探,并未发现异常。
然而,当胡太监等人转到那个空置的小仓房时,却发生了一点意外。
仓房里除了些破烂,空无一物。但那个曾跟踪顺子的小太监,在搬动一个破旧木架时,似乎“不小心”被木刺划破了手指,鲜血滴落在地面的草和尘土上。
这本是小事。但胡太监却忽然皱起眉头,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沾染了血迹的泥土,放在鼻端嗅了嗅,又仔细看了看血迹滴落的地面。
“这血迹……”胡太监站起身,眼神变得锐利,看向韩老锅,“颜色似乎不太对?而且,这地面……”
李长安心中咯噔一下。顺子假死前,确实在这仓房里待了几天,难免留下些生活痕迹,甚至可能有极细微的血迹(比如咳嗽、虚弱时)。难道被这胡太监看出了破绽?还是那假死药有什么残留特性,被血迹暴露了?
韩老锅浑浊的眼睛抬了抬,慢吞吞道:“公公说笑了,这破屋子以前堆杂物,老鼠虫子多得很,有点血迹污渍,不稀奇。前阵子那病死的小子躺过几天,许是他病中咳血弄脏的?老奴也没仔细打扫。”他语气平淡,将一切推到死无对证的顺子身上。
胡太监盯着韩老锅看了几秒,又看了看地面,脸上阴晴不定。最终,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没再追问,只是淡淡道:“既如此,后这些地方,还是打扫净些,免得滋生疫病。”说完,便带着人离开了仓房。
但李长安注意到,胡太监离开时,向那个跟踪的小太监使了个极其隐晦的眼色。
核查持续到傍晚才结束。胡太监带着人走了,没有当场揪出什么把柄,但司苑局的气氛却变得更加微妙。赵代管事脸色不太好看,显然也感觉到了这次“核查”的不同寻常。下面的太监们更是噤若寒蝉,私下里议论纷纷,猜测是不是司苑局又得罪了哪路。
李长安知道,危机非但没有解除,反而更加迫近。胡太监的试探和那意味深长的眼神,说明王德海的人已经开始怀疑顺子的“死亡”可能有问题,甚至可能怀疑韩老锅在暗中搞鬼。他们一定会加强监视。
果然,从第二天开始,司苑局附近多了一些“陌生”的面孔。有挑着担子叫卖的货郎(宫墙外时有附近村民做些小买卖),有路过歇脚的驿卒,甚至还有一两个看似在附近林子里拾柴的穷苦老汉。这些人出现得并不频繁,但总在不经意间,将目光投向司苑局,尤其是暖窖和窝棚方向。
李长安的心一点点沉下去。对方布下了天罗地网,虽然没有直接证据,但这种全方位的监视和压迫,迟早会找到破绽。韩老锅年迈体衰,自己羽翼未丰,秘典残卷如同烫手山芋,眼下局面,几乎是无解的死局。
他必须做点什么,至少,要弄清楚王德海到底想什么,他们口中的“主子”究竟在图谋什么,才会如此不依不饶。
这天夜里,他没有再去石室。而是等到子时过后,换上一身最不起眼的旧衣,脸上涂抹了些灶灰,悄悄溜出了司苑局。他没有走大路,而是利用对附近地形的熟悉和这几个月练习“趟泥步”带来的轻捷,像一道影子般,在宫墙外的阴影和荒草丛中穿行。
他的目标,是内务府太监们通常居住的、位于皇城西南角的一片低矮房舍区。王德海是某位得宠嫔妃宫里有头脸的太监,很可能住在条件较好的那片区域。他想去碰碰运气,看能否听到些什么。
夜色深沉,皇城外围的守卫比宫内松懈,但也并非全无防范。李长安小心翼翼,避开更夫和偶尔巡逻的卫兵,花了近一个时辰,才摸到那片房舍区附近。
这里比司苑局那边规整许多,多是青砖灰瓦的小院,虽然谈不上豪华,但比太监们的集体通铺强了不止一筹。此时已是后半夜,大多数院落都漆黑一片,只有少数几处还亮着昏暗的灯光。
李长安躲在一处堆放杂物的墙角阴影里,仔细观察。他辨认不出王德海具体住在哪一处,只能凭感觉,选择了一处看起来相对宽敞、此时还亮着灯的院子,悄悄靠近。
院子有围墙,不高。他找了个角落,凝神倾听。里面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屋檐的细微声响。
就在他准备放弃,转向另一处时,院门忽然“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李长安瞬间将身体缩回阴影深处,屏住呼吸。
只见两个人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当先一人,身形瘦高,面色在门廊下灯笼的光晕中显得有些苍白阴鸷,正是曹六!他身后跟着一个身材矮壮、做普通仆役打扮的汉子。
两人并未走远,就在院门外站定,低声交谈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夜里,顺风传来,还是被耳力渐长的李长安隐约捕捉到几句。
“……韩老锅那老东西,嘴硬得很,底下也探过了,没发现明显的暗道……”是曹六的声音。
“主子那边催得紧,那‘钥匙’……必须尽快找到……”矮壮汉子道,声音粗哑。
“……顺子那事,胡公公觉得有蹊跷,血迹不对……可能没死透……”曹六语气阴冷。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主子说了,东西可能就在司苑局那片地下,韩老锅守着……当年那场火,没烧净……姓韩的,肯定知道些什么……”
“……再盯紧点,尤其是那个新来的小子李长安……韩老锅好像挺看重他……”
“嗯……必要时,可以动点手段,一……但别闹出太大动静,宫里最近……不太平,听说‘守夜人’好像察觉到了什么……”
“明白……”
两人又低声交谈了几句,李长安只断断续续听到“钥匙”、“地宫”、“前朝”、“守夜人”等零星词语。最后,曹六挥挥手,那矮壮汉子躬身一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曹六则站在门口,朝司苑局的方向望了望,脸上露出一丝残忍的冷笑,这才转身回了院子,关上了门。
李长安贴在冰冷的墙角,背后已被冷汗浸透。
钥匙!地宫!前朝!
曹六和那汉子口中的“钥匙”,会不会就是自己从地宫前室得到的、那几块神秘的金属片?他们寻找的“地宫”,是否就是自己发现秘典残卷的地方?韩老锅果然与“当年那场火”有关,他知道地宫的秘密!
而他们提到的“守夜人”,又是什么?宫里另一股隐秘力量?
信息量巨大,但更让李长安心惊的是最后那句——“必要时,可以动点手段,一……尤其是那个新来的小子李长安”。
他们要对自己下手了!用他来迫韩老锅,或者试探他的底细!
不能再等了!
李长安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悄无声息地离开那片房舍区,以最快的速度返回司苑局。他没有回大通铺,而是直接来到了韩老锅的窝棚外。
窝棚里没有灯光,一片死寂。
李长安轻轻叩了叩门框,低声道:“公公,是我,长安。”
里面没有任何回应。
李长安心头一紧,又叩了几下,依旧无声。他试着推了推门,门应手而开。
窝棚内一片黑暗,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和一种……衰败的气息。
借着门外惨淡的星光,李长安看到韩老锅直接挺地躺在铺着草的矮铺上,双目紧闭,脸色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口几乎没有起伏。
“公公!”李长安抢步上前,伸手探向韩老锅的鼻息。
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但还有一丝游丝般的热气。
李长安的心猛地沉了下去。韩老锅的旧伤,终于彻底爆发了吗?
就在他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是好时,韩老锅的嘴唇忽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发出一个几不可闻的、气若游丝的音节:
“……箱……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