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一种刺穿了时空、碾碎了意识的剧痛,将李默从混沌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不,现在不该叫李默了。
意识像沉在淤泥里的碎片,艰难地拼凑。他记得自己最后的感觉是车厢翻滚,玻璃碎裂,还有同事小张的尖叫。然后就是漫长的黑暗,像坠入没有底的深海。再睁眼时,看到的却是低矮的、糊着黄纸的木椽,空气里弥漫着劣质炭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腥苦药味。
以及,下身那烧灼般的、持续不断的痛楚。
“唔……”他试图动一下,更剧烈的疼痛立刻沿着脊椎冲上脑门,让他眼前发黑。
“醒了?”一个嘶哑苍老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带着某种见惯生死的麻木,“醒了就好,能熬过第一关,命就算捡回来一半。”
李默——或者说,占据着这具陌生身体的意识——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到一个穿着灰褐色袍子、面皮瘪如核桃的老者,正坐在矮凳上,用木杵捣着陶钵里的什么草药。老者的服饰,还有这屋子的模样……
“这……是哪?”他发出的声音涩沙哑,完全不像自己。
“蚕室。”老者头也不抬,“净身房的后屋。你运气不错,王刀子手艺还没全丢,伤口没溃烂。躺够三天,就能挪去‘下处’养着了。”
净身。净身房。
这两个词像冰锥,狠狠凿进了李默的脑海。某些混乱的记忆碎片涌了上来:被按在一条散发着怪味的窄凳上,视线里是破旧房梁上挂下来的麻绳……剧烈的、让他瞬间昏厥的疼痛……还有之前,几个面目模糊的汉子拿着契约,跟一个哭哭啼啼的妇人说话……
“不……不可能……”他嘴唇哆嗦起来,巨大的恐惧甚至暂时压过了疼痛。他想抬起手,却发现手臂软绵无力,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
“省点力气吧。”老者终于停下捣药,瞥了他一眼,那眼神浑浊却锐利,“进了这门,断了那,从前种种就算是死了。记着,你现在是宫里的人了,以后能不能活出人样,得看造化,看规矩,也看……你能不能把自己当个‘没’的人。”
老者端过一碗黑乎乎的汤汁,用木勺撬开他的嘴,不由分说灌了进去。药极苦,还带着股腥气,李默被呛得咳嗽,腹部伤口又被牵扯,疼得他浑身冷汗。
“你……你是谁?”他喘着气问。
“陈三福。跟你一样,老废物一个,在这儿照看你们这些刚‘过来’的崽子。”陈三福放下碗,又查看了一下他被厚厚麻布裹着的下身,“麻药劲过了,疼是正常的。疼,才知道自己还活着。记着这疼,以后在宫里,比这疼的滋味还多着呢。”
陈三福的话像钝刀子,一下下割着李默残存的意识。他闭上眼,现代世界的记忆和眼前荒谬绝伦的现实疯狂撕扯。他是个程序员,三十岁,上线前夜加班,回家的网约车出了事故……然后,就到了这里。成了某个因为家贫或被拐卖的少年,被送进了这活,成了太监。
接下来的三天,是李默有生以来最黑暗的时光。疼痛是持续的背景音,每隔几个时辰,陈三福会来给他灌药、换药。每次揭开麻布,看到那狰狞的伤口,李默都感到一阵生理性的眩晕和恶心。他拒绝进食,拒绝思考,只想就此死去。
但陈三福总有办法。捏着鼻子灌米汤,或者用冰冷的语气说:“想死?容易。可你死了,你那摁了手印的卖身银子,就得你家里人赔。赔不起,你娘、子,下场未必比你好。”
不知道这是实话,还是老太监吓唬人的手段。但这句话,确实在李默死寂的心里撬开了一丝缝隙。这具身体原主的残留记忆里,似乎真有那么一个瘦弱的妇人,和一个扎着黄毛小辫的女孩……他分不清这是原主的记忆,还是自己濒临崩溃的幻想,但这丝牵挂,竟成了吊住他一丝生机的细线。
第三天下午,他被挪到了所谓的“下处”——一个比蚕室更拥挤、更阴暗的大通铺屋子。这里躺着十几个同样刚净身不久的少年,空气中弥漫着伤口腐败、汗液和廉价金疮药混合的怪味,呻吟声、压抑的哭泣声不绝于耳。
李默被分配到一个靠墙的、湿的铺位。邻铺是个看起来只有十二三岁的孩子,脸烧得通红,显然在发高烧,嘴里含糊地念叨着“娘……冷……”。
没人顾得上谁。只有一个同样面黄肌瘦、年纪稍大的太监,每天两次拖着板车送来照得见人影的稀粥和硬得像石头的杂面饼子,收走便桶。死了人,就直接用草席一卷拖走。
李默靠着墙,机械地吞咽着分到的食物。活下去,成了唯一的本能。他开始观察,开始倾听。从其他少年零星的哭诉和那个送饭太监不耐烦的只言片语中,他勉强拼凑出一些信息:现在是大胤朝永泰十二年,这里是紫禁城的“安乐堂”下属的某个简陋安置处。他们这些新进的人,要在这里养伤一到两个月,等伤口基本愈合,才会被分派到各处去做最低等的杂役太监,俗称“小火者”。
永泰?胤朝?他脑子里快速搜索,没有任何对应。这是一个完全陌生的时空。
伤口在缓慢愈合,疼痛逐渐变得可以忍受,但另一种痛苦开始啃噬他——巨大的屈辱、自我认知的崩塌,以及无边无际的绝望。他是一个现代人,拥有独立的意志和健全的身体,如今却被困在这残缺的躯壳里,即将踏入那个史上最残酷、最扭曲的生存竞技场——宫廷。
大约十天后,李默已经能勉强下地,扶着墙慢慢走动。同屋那个发烧的少年,在某个清晨被发现没了声息,像块破布一样被拖走了。李默看着那空出来的铺位,感到的不仅是兔死狐悲,还有一种冰冷的麻木。
这天,送饭的老太监丢给他一块抹布,指了指外面院子:“能动了就别挺尸!去,把西墙那一片擦了,晌午前内务府有公公来瞧,别污了贵人的眼!”
这是李默第一次走出那间充满死亡气味的屋子。深秋的天空很高,很灰,阳光惨白无力。院子不大,砖缝里长着枯黄的杂草。他扶着墙,慢慢挪到西墙,那里堆着些破烂杂物,布满灰尘和蛛网。
擦洗很慢,每一个弯腰的动作都会牵动下身还未完全长好的伤口,带来一阵刺痛。但他却有点感激这份劳作,至少能让他的大脑暂时停止那些无休止的、令人发疯的思考。
就在他擦拭一块歪倒的旧木牌时,手指不小心被木刺扎了一下。很轻微,渗出一小粒血珠。他下意识地把手指含进嘴里。
下一刻,他愣住了。
不是因为刺痛,而是因为那刺痛消失的速度太快了。他拿出来看,刚刚被扎破的地方,血迹还没完全凝固,但破口似乎……已经不见了?他用力眨了眨眼,以为是错觉,凑到眼前仔细看。
皮肤平整,只有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红痕。
心跳猛地漏了一拍。是光线问题?还是自己眼花了?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腹部包裹着的伤口位置。那里依旧隐隐作痛,但似乎……疼痛的程度,比昨天同时辰要轻一些?他记得陈三福说过,这种伤口,就算不感染,要彻底长好不再渗液,至少也得一个多月。
他靠在冰冷的墙上,深吸了几口带着寒意的空气。是这具身体本来就恢复力强?还是……
“嘿!那小子!发什么呆!”送饭太监的呵斥声从门口传来,“擦净了就滚回来!别碍事!”
李默压下心中的惊疑,加快动作,脑子里却乱成一团。那个木刺伤口,绝对不可能是看错。
回到屋里,他躺在铺上,假装闭目养神,却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腹部的伤口上。一种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温热感,似乎正从伤口深处隐隐传来,伴随着极其轻微的麻痒。不是发炎化脓的那种灼痛痒,更像是……新生肉芽在生长?
他不敢声张,甚至不敢再多想。在这个地方,任何一点异常,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又过了几天,轮到他换药。陈三福揭开旧麻布时,嘴里“咦”了一声。李默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你小子……倒是皮实。”陈三福眯着眼,仔细看着伤口,“这才不到二十天,伤口收得这么齐整,少见。”他用粗糙的手指按了按伤口周围,“嗯,也没肿。看来是个能挨刀子的命。”
李默屏住呼吸,直到陈三福重新敷上新药,裹好麻布,才暗暗松了口气。看来,陈三福只是觉得他恢复得快,并未想到其他方面。
这微小的异常,像一粒投入死水的石子,在李默死寂的心里漾开了一圈微澜。如果……如果这具身体真的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恢复力……在这个动辄得咎、命如草芥的深宫里,这意味着什么?
他不敢深想,却又忍不住去想。
子在麻木和隐忍中一天天过去。同屋的人又少了两个,一个伤口恶化,一个试图逃跑被活活打死。李默变得更加沉默,只是观察,倾听,努力记住每一个听到的名字、职务和宫中零碎的规矩。他开始学着像其他人一样,对送饭的太监露出卑微讨好的笑,尽管那笑容让他自己都作呕。
一个月后,大部分人的伤口都已愈合到可以行走自如。这天,来了一个穿着体面些的蓝衣太监,尖着嗓子宣读了分配名单。李默被分到了“司苑局”下属的某个菜园子,做杂役。
“明一早,各自去管事牌子那里报到。记清楚了,走错了门,冲撞了贵人,打死勿论!”蓝衣太监说完,拂袖而去。
司苑局,种菜的。好歹是个远离宫廷核心的地方。李默心里竟生出一点可悲的庆幸。
临离开“下处”的前夜,他躺在坚硬的铺板上,睁眼看着黑暗。一个多月了,腹部的伤口早已愈合,只留下一道狰狞的深粉色疤痕。但就在今天下午,他无意中碰到自己左小腿——那是刚净身后几天,因为虚弱摔倒,被一块碎瓦划出的一道颇深的口子,当时流了不少血,后来也只是草草包扎。
当时那道伤口,也足足养了十几天才结痂。
他悄悄伸手,在被子里摸到左小腿的位置。结的厚痂,不知何时已经脱落了。
现在那里,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与周围皮肤无异的白色细线。
李默的手,僵在了那道几乎摸不出来的细线上。
深秋的寒气透过破旧的窗纸渗进来,他却感到一丝没由来的、更深的寒意,顺着脊椎缓缓爬升。
这不对劲。
这绝对不对劲。
窗外的风声,忽然变得像无数细碎的耳语,钻进他的耳朵里。
明天,就要踏入那座真正的紫禁城了。
而他自己这具身体里,似乎藏着某个比宫廷更幽深、更令他恐惧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