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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刘管事最终被打了三十杖,革去管事之职,发配到更苦寒的皇陵菜圃去了。司苑局暂时由一位姓赵的太监代管,风声鹤唳的气氛稍稍缓解,但孙太监那的盘问,像一冰冷的刺,扎在了李长安心里。

他变得更加沉默,近乎隐形。活时只求稳妥,绝不冒尖。对身体的异常恢复力,他产生了更深的恐惧和探究欲。他需要知道这能力的极限和代价,更需要学会如何完美地隐藏它。

一次深夜,同屋的人都睡熟了,李长安悄悄起身,溜到屋后僻静的柴垛边。他深吸一口气,从地上捡起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瓦片。

月光下,他盯着自己左臂内侧相对隐蔽的地方。犹豫片刻,心一横,用瓦片尖端划了下去。

一阵尖锐的疼痛传来,皮肤被划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血珠立刻渗了出来。他紧紧按住伤口,忍耐着疼痛,同时全神贯注地感受。

起初只是辣的痛。但很快,大约只过了十几息,那种熟悉的、细微的麻痒感开始从伤口边缘传来,并不强烈,却清晰可辨。血流很快止住了。他借着月光仔细查看,伤口边缘的皮肉似乎正在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速度微微蠕动、收拢。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动地观察了小半个时辰。伤口没有继续加深的迹象,血痂已经形成,麻痒感持续不断,伤口似乎比寻常情况愈合得更快、更“平整”。

这不是错觉。他的身体确实拥有超常的自愈能力,而且似乎……在受伤后,这种能力会被主动“激活”,并随着受伤频率和程度,似乎在缓慢地……增强适应性?

这个发现让他既惊惧又兴奋。惊惧的是,这绝非人力所能及,一旦暴露,必被视为妖孽。兴奋的是,这或许是他在这吃人宫墙内,最本的、唯一的依仗。

他需要控制它,理解它,而不是被动地承受。

他开始更隐秘地“测试”。在无人时,用不同的力度制造细小伤口,观察反应速度和愈合程度;在极度疲惫时,感受体内那股微弱热流的动向。他发现,当自己专注于呼吸,尝试让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时,那股修复的暖意似乎会更清晰、更集中一些。这让他想起前世零星的关于“内观”、“冥想”的模糊认知。

他将更多注意力投向了韩老锅。这个神秘的老太监,似乎对他的秘密有所察觉,却又没有告发,甚至出手解围。他到底是什么人?他那看似迟缓的动作下,是否藏着不凡的本事?

李长安开始利用一切机会,观察韩老锅的常。不只是活时的精准,更有一些细节:韩老锅走路时,无论地面平整还是坑洼,上身几乎不见晃动,重心稳得惊人;提水时,手臂看似无力,但水桶离地、倾倒的瞬间,力量传递流畅无比,没有一滴洒出;甚至他咳嗽、转身、坐下,都有一种难以言喻的、与环境融为一体的协调感。

这不是普通老人的姿态,更像是一种……经过千锤百炼后,融入骨子里的“控制”。

一天,司苑局接到一个临时差事。御花园东北角几株老梅树下积了太多落叶,怕引虫蛀了树,需要尽快清理。这活儿不重,但偏僻,又赶上化雪,泥泞难行,没人愿意去。赵代管事随手点了包括李长安在内的几个小火者,又看了看蹲在墙晒太阳的韩老锅,顺口道:“老韩,你也去盯着点,别让这帮小子偷懒,弄坏了梅树。”

韩老锅慢腾腾地应了一声,起身拿了把长柄竹耙。

御花园此时节颇为冷清。那几株老梅虬枝盘曲,位于一处僻静小丘的背阴面,地面湿滑,落叶混着半融的雪水泥泞不堪。几个小火者嘟嘟囔囔地开始活。

韩老锅找了个背风的石头坐下,揣着手,半眯着眼,像要打盹。李长安一边用竹耙搂着落叶,一边暗自留意。

清理到一株特别粗壮的老梅树下时,一个叫小墩子的太监为了耙出树缝隙里的腐叶,用力过猛,脚下湿泥一滑,“哎哟”一声,整个人向后仰倒,手里的竹耙也脱手飞出,锋利的耙头不偏不倚,朝着坐在不远处的韩老锅面门直直戳去!

事发突然,其他人都惊呆了。

电光石火间,一直看似昏昏欲睡的韩老锅,身体极其轻微地向左侧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清是动过,更像是被风吹得衣衫晃动了一下。

那飞来的竹耙擦着他的右肩头飞过,“哆”地一声,深深扎进他身后的泥土里,尾杆兀自颤抖不已。

小墩子摔了个四仰八叉,溅了满身泥水,吓得脸都白了。

韩老锅缓缓睁开眼,浑浊的目光扫过扎在身旁的竹耙,又看了看摔倒在地、惊慌失措的小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慢吞吞地说:“活仔细点。”

仿佛刚才那惊险一幕从未发生。

其他小火者赶忙扶起小墩子,连声道歉。韩老锅摆摆手,又恢复了那副瞌睡模样。

但李长安的心却狂跳起来。他看得清清楚楚!韩老锅那一下侧身,绝非运气!那是一种精准到毫厘、简洁到极致的本能反应!在竹耙飞来的瞬间,他的肩膀、腰胯甚至头颈,都有一丝极其协调的、近乎完美的联动,看似没动,实则已将致命的攻击化为无形。

这绝不是普通老太监能有的反应和能力!

一个大胆的念头在李长安心中疯长:韩老锅,很可能身怀武艺,而且是极高明的武艺!他藏身在这菜园,绝非偶然。

清理完落叶,众人回去的路上,李长安故意落在最后,靠近韩老锅,低声道:“韩公公,刚才……多谢您没追究。”

韩老锅脚步不停,沙哑道:“我追究什么?小崽子毛手毛脚,常有的事。”

李长安斟酌着词句,试探道:“公公您……反应真快,要是换了别人,怕是要受伤。”

韩老锅侧头,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不再浑浊,而是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映着雪后惨淡的天光。

“人老了,眼花,就是运气好。” 他淡淡道,转回头去,“有些事,看见了,就当没看见。管好自己,比什么都强。”

这话像是警告,又像是点拨。

当晚,李长安失眠了。韩老锅那深井般的眼神,还有那神乎其技的闪避,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如果……如果能从韩老锅这里学到点什么……哪怕只是一点保命、控制身体的方法……

但他也清楚,韩老锅这种深藏不露的人,绝不会轻易传授什么。自己必须更谨慎,更有耐心。

机会,在他几乎要放弃主动接近时,以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出现了。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李长安被尿意憋醒,起身去屋后茅厕。解决完回来时,经过韩老锅那孤零零的窝棚,忽然听到里面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痛苦的咳嗽声,沉闷而急促,间杂着粗重的喘息,仿佛有人正拼命扼住自己的喉咙。

李长安脚步一顿。这咳嗽声不对劲,不像是寻常风寒。

他犹豫了一下,想起那半勺稀粥的微末善意,想起暖窖外无声的解围,想起那深井般的眼神和“管好自己”的告诫。最终,他还是轻轻走到窝棚那扇破旧的木门前,压低声音问:“韩公公?您……没事吧?”

里面的咳嗽声戛然而止。死一般的寂静。

过了好一会儿,才传来韩老锅沙哑而疲惫的声音,比平更加虚弱:“……谁?”

“是我,李长安。”

“……进来。”

李长安轻轻推开门。窝棚里没有点灯,只有冰冷的月光从破窗和门缝漏进一点。韩老锅蜷缩在铺着草的矮铺上,身上盖着破旧的薄被,正用手捂着嘴,指缝间似乎有深色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甜腥的铁锈味。

借着微光,李长安看到韩老锅的脸色在月光下呈现出一种骇人的青灰色,额头冷汗涔涔,那双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却睁得很大,里面充满了痛苦和一种……李长安看不懂的、近乎绝望的晦暗。

“公公,您……” 李长安心中一紧。

韩老锅摆了摆手,喘息着,声音断断续续:“老毛病……咳……死不了……你,去那边……墙角……瓦罐里……有点土三七……捣碎……烧点热水……”

李长安连忙照做。窝棚角落果然有个小瓦罐,里面有些晒的草。他找到个小石臼,迅速捣碎,又用屋里的小泥炉烧了点热水,将药末调和了,端到韩老锅嘴边。

韩老锅就着他的手,勉强喝了几口,又剧烈咳嗽了一阵,才渐渐平息下来,脸色依然难看,但眼神里的痛苦稍褪。

他靠在冰冷的土墙上,闭目喘息良久,才缓缓睁开眼,看着站在一旁、有些无措的李长安。

月光下,少年脸上的担忧不似作伪。

“吓着你了?” 韩老锅声音依旧沙哑,却少了些平的漠然。

“没有……公公,您这病……”

“陈年旧伤,附骨之疽。” 韩老锅打断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天阴、寒气重,或者……心气浮动时,就容易发作。” 他顿了顿,看着李长安,“今晚的事,不要对任何人提起。”

“小的明白。” 李长安连忙点头。

韩老锅又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想学点真东西吗?”

李长安猛地抬头,心脏几乎停跳。

韩老锅却不再看他,目光投向窗外凄冷的月光,声音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不是那些花架子。是能让你在这地方,活得更久一点,也更明白一点的……笨法子。”

窝棚外,北风呜咽着掠过枯枝,将远处宫阙檐角的风铃声,吹得零落破碎。

李长安屏住呼吸,在这弥漫着药味和血腥气的狭小空间里,听到了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

机会,真的来了吗?还是另一个更深不可测的漩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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