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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那道视线冰冷、黏腻,如同实质的蛛丝缠绕在后颈。李长安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血液似乎都凝固了。他想转身,想逃跑,但韩老锅平的告诫和这些子站桩磨炼出的定力,在危急关头起了作用。

不能动!不能慌!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炸开的恐惧,维持着站桩的“架子”,呼吸却不可避免地乱了。他拼命回忆韩老锅关于“神意收束”、“气沉丹田”的要领,试图将散乱的心神重新凝聚。

与此同时,他所有的感官提升到极致。耳朵捕捉着身后每一丝细微的声响——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的梆子声,还有……那几乎微不可闻,却确实存在的、极其缓慢悠长的呼吸声?不,也许不是呼吸,只是一种类似生命存在的“韵律”。

眼睛虽然不敢转动,但眼角的余光极力扫向地面。月光暗淡,竹影凌乱。他身后那片区域的影子,似乎比别处更浓郁一些,边缘也有些不自然的模糊。

那东西就在那里。距离他绝对不超过十步。

它想做什么?为什么这次靠得这么近?是单纯的监视,还是……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僵持中缓慢流淌。每一息都像一个时辰那么长。冷汗浸湿了李长安的内衫,被寒风一吹,冰冷刺骨。但他咬紧牙关,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多眨一下。站桩带来的对身体的细微控制,此刻让他能将这种极致的静止维持下去,尽管肌肉因为过度紧张而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他几乎要支撑不住时,身后的“韵律”似乎发生了一丝极其细微的变化。那道冰冷的视线,缓缓地、如同实质般从他后颈移开,扫过他的肩膀、脊背、腰腿……仿佛在仔细“打量”着他站桩的姿势,甚至是他体内那股随着混乱呼吸而若隐若现的微弱暖流。

李长安有种被彻底看透的毛骨悚然感。

片刻后,视线彻底离开了他的身体。紧接着,身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几近叹息的微响。不是风声,更像是什么东西轻轻拂过竹叶尖端。

然后,那种被窥视的、如芒在背的感觉,消失了。

李长安又屏息等待了数十息,确认再无任何异状,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地放松紧绷的身体,然后猛地转身!

身后空无一人。只有月光下摇曳的竹影,和满地凌乱的枯叶。

刚才的一切,真实得可怕,却又像一场最诡异的梦。

他不敢久留,甚至没按计划练习“趟泥步”,以最快的速度,尽可能轻悄地离开了竹林。一路回到住处,钻进冰冷的被窝,心脏仍在狂跳不止。

第二天,李长安眼下带着明显的青黑,精神也有些萎靡。活时频频走神,险些又把水浇到苗床外。

中午吃饭时,韩老锅端着他那个豁口的粗陶碗,慢吞吞地挪到他旁边蹲下。两人默默地喝着稀粥,嚼着硬饼。

“昨晚,”韩老锅忽然开口,声音低得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没睡好?”

李长安手一抖,碗里的粥差点洒出来。他抬头看向韩老锅。韩老锅垂着眼皮,专注地对付着手里那块硬饼,仿佛只是随口一问。

“有点……冷。”李长安含糊道。

韩老锅“嗯”了一声,不再说话。直到快吃完时,他才又低低地说了一句,仿佛自言自语:“林子里的风,有时候是有点怪。听见什么,看见什么,别往心里去。该站桩站桩,该趟步趟步。”

这话意有所指。李长安心头一震,韩老锅果然知道!他昨晚很可能就在附近,甚至……一直在暗中观察?

这个认知并没有让他感到安心,反而更加不安。韩老锅和那神秘的窥视者,是什么关系?他教自己“笨法子”,是否也与那窥视者有关?

疑团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但韩老锅显然不打算解释。李长安也只能将满腹的疑问和惊惧,死死压在心底。

接下来的子,李长安的夜间修炼变得更加艰难。每次踏入竹林,都需要莫大的勇气。他总感觉暗处有眼睛在看着,风声里藏着别的声音。站桩时,他必须花费更多的心神去对抗这种无时不在的惊惧,去维持呼吸和“架子”的稳定。

奇怪的是,在这种极致的压力下,他的进步速度反而加快了。或许是生死威胁激发了潜能,或许是高度凝聚的精神状态有助于感悟。他对“架子”的体会更深,呼吸与体内那股微弱暖流的联系似乎也加强了一丝。走“趟泥步”时,虽然依旧缓慢笨拙,但重心的转换明显流畅了些许,偶尔能抓住那一闪即逝的“如履薄冰又稳如磐石”的玄妙感觉。

他不敢再在竹林里久待,每晚只完成韩老锅要求的基本功练习,便匆匆离开。而韩老锅,也再未在竹林里提起那晚的事,教导依旧简洁平淡,仿佛一切如常。

腊月二十三是小年,宫里祭灶,各处也开始洒扫准备。司苑局虽在宫外,也得清理整顿,预备年节供奉。

这天下午,李长安被派去清理暖窖后面堆放杂物的那个小棚子。那地方平时少有人去,积满了灰尘和破烂。同去的还有另外两个小火者。

棚子不大,里面堆着些破损的农具、旧箩筐、烂草席,气味难闻。三人捂着口鼻,开始往外搬东西。

李长安搬开几个破筐,露出后面紧贴土墙的角落。那里靠墙放着一个落满厚灰、看不出本来颜色的矮柜,像是早年丢弃的旧家具。

他正要和另一个太监一起把矮柜挪开,手刚搭上去,指尖忽然传来一种异样的触感。不是木头的粗糙,也不是灰尘的绵软,而是一种……极其轻微、有规律的震颤?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柜子后面,或者在墙里,极其轻微地震动着。

他心头一跳,动作顿住了。

“发什么愣?快点,这破地方冷死了!”旁边的太监催促道。

李长安压下疑惑,应了一声,和那人一起用力。矮柜很沉,两人费了好大劲才把它挪开半尺,露出后面湿斑驳的土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些水渍和霉斑。刚才那震颤的感觉也消失了。

难道是错觉?李长安暗自皱眉。

清理完棚子,回去的路上,李长安一直有些心神不宁。矮柜后的触感,虽然短暂,但很真实。暖窖后面这片地方,紧靠着宫墙外墙,再往外就是荒野林子。难道墙后面有什么?

他想起韩老锅窝棚的位置,离那个小棚子并不远。又想起竹林里神秘的窥视者。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似乎都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晚上,他没有直接去竹林。而是借口肚子不舒服,在住处附近磨蹭了一会儿,等夜深人静,才悄悄绕了个远路,从另一个方向,小心翼翼地靠近白天清理的那个小棚子。

夜色深沉,没有月亮,只有几颗寒星。棚子孤零零地立在暖窖巨大的黑影旁,像一头蹲伏的怪兽。

李长安躲在远处一堆柴垛后面,屏息凝神,用韩老锅教的法子收敛气息,将听觉提升到极限,仔细倾听。

风声,枯草摩擦声,远处隐约的更梆声……起初一切正常。

但渐渐地,他捕捉到一丝极其微弱、断断续续的、类似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似乎正是从小棚子那个方向传来。声音太轻了,混在风里,几乎无法分辨。

他耐心等待着,调整着呼吸,让心跳平缓下来,将全部注意力都灌注在双耳。

不知过了多久,那金属摩擦声停了。紧接着,他听到了另一种声音——非常非常轻的脚步声,不是从棚子那边,而是从他侧后方,那片连接着宫墙的荒野林子边缘传来!

脚步声轻得如同狸猫踏雪,若非他此刻心神凝聚到了极致,绝对无法察觉。而且,那步频和落地的节奏,带着一种奇异的熟悉感——轻盈、稳定、每一步的间距几乎完全相同,与韩老锅所教的“趟泥步”在某些精髓上,竟有异曲同工之妙,但更加飘忽,更加……没有“人”气。

是竹林里的那个东西!它今晚没去竹林,来了这里?

李长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身体紧紧贴在冰冷的柴垛上,一动不敢动。

脚步声由远及近,在距离他藏身处大约二三十步的地方停住了。然后,他感到那道熟悉的、冰冷黏腻的视线,再次扫了过来,这一次,似乎在他藏身的柴垛上停留了一瞬。

李长安浑身的血液都凉了。被发现了?

但视线很快移开,落在了远处那个小棚子上。停顿了片刻,脚步声再次响起,朝着小棚子方向而去,依旧轻不可闻。

李长安等了许久,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棚子方向,又过了好一阵,再无任何声息,才敢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头,朝棚子那边望去。

黑暗笼罩,什么也看不清。小棚子静静地卧在那里,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李长安知道,今晚,他可能无意中触碰到了这宫墙阴影下,另一个更深、更隐秘的层面。

那个窥视者,韩老锅,还有暖窖后这个小棚子……它们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

他悄无声息地退走,回到冰冷的大通铺,躺在坚硬的床板上,睁着眼睛直到天明。脑海里反复回响着的,是那轻如鬼魅的脚步声,和那冰冷刺骨的视线。

窗外,腊月的寒风呼啸着,卷起地上的残雪和枯叶,打在窗纸上,噗噗作响,像无数细碎而急切的叩问。

而宫墙深处,年节将近的喜庆灯笼才刚刚挂起,暖红色的光晕,却丝毫照不进这边缘角落的沉沉黑暗。

李长安忽然觉得,韩老锅那句“活着”,恐怕比他理解的,还要艰难和复杂千万倍。

这深宫,不仅仅吃人。

它似乎还在圈养着、或者说,隐藏着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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