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景煜不是有公务在身吗,怎么就过来了。
“见到我很惊讶?”沈景煜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油纸伞柄,徐徐走到谢疏晚面前。
谢疏晚微微一笑:“兄长万福。疏晚只是担忧蘅芜院子阴冷,怕扰了贵体。”
“你倒是会说话。”
两人进了主屋,谢疏晚不由地抖了抖身子。
一场秋雨一场寒,该是取暖的子。往年各院的炭火,数蘅芜阁送的晚,今年照样还没送到。
“你们下去吧。”沈景煜坐到罗汉榻前,吩咐丫鬟道。
“是。”
退到院外后,冬雪问道:“清玉姐姐,大公子怎么突然来蘅芜阁了?”
清玉看四下无人:“许是因为思念三小姐,等不及要见她。大公子此次急着返京,我看也是因着对三小姐想念的紧。”
冬雪敛眸,不再言语。
那又如何?强行要了小姐的,是他。从没提过给名分的,也是他。像这样不明不白的关系,遭罪的永远都是小姐。
*
沈景煜掀起案几上的空白宣纸,凝视许久。“不是说不会琴棋书画么?我看你这芭蕉画得不错。”
宣纸上,墨痕较淡,一看便知是洇的墨。可见画画之人功力深厚,竟能力透两层纸。
“疏晚闲着无聊,学了几便画成这样,可能是天赋好。”
“那就现在画一张给我看看,你的天赋到底如何。”
狗东西。
谢疏晚正要喊冬雪研墨,沈景煜把墨砚接过去。
“不用喊她,我研墨。”
说着,他挽起宽袖,专注研了起来。墨汁沾湿他的小拇指,沁进指纹中,黑了一小块,恍若未觉。
疏晚拿笔的手一顿,水珠从笔尖滚落到宣纸上,砸扁,晕开。
“给我画一幅像。”
“……”疏晚剜了他一眼。
既然如此,给他画像还不简单。绿豆眼,蒜头鼻,手到擒来。
疏晚憋着坏,埋头便画。
屋内静了下来,只余窗外雷雨轰轰。
“不看着人,能画得像么?”
谢疏晚一怔,抬头看了看沈景煜。他正在直勾勾看着自己。
她张嘴就是拍马屁:“兄长芝兰玉树,貌若潘安,风度翩翩,见一眼便难以忘怀。”
沈景煜喉结滚动,嘴唇涩,眼眸越发暗沉。
画好后,沈景煜并不急着看。
“今祖母为你说亲,你是何想法?”
谢疏晚一惊,偷偷抬眼打量沈景煜的神色。凤眼半阖,唇角微抿。不高兴。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生气了?狗脾气阴晴不定的。
“疏晚认为,祖母就是看我年岁大了,随便提了一句,当不得真。”
“我见你回来的路上,脚步轻盈,似乎有开心事。知道要给你说亲,很高兴?”
谢疏晚的额头出了一层细细薄汗。“疏晚今见到兄长才喜悦了些,竟让兄长误会了。”
话音刚落,谢疏晚的腰被沈景煜一带,稳稳坐到他腿间。
她的下巴被捏起,与那双波澜不惊的眼仁对视。“此话当真?”
谢疏晚硬着头皮圆谎。“自然。”
温热唇瓣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印上她的唇。带着松木香气,舔吮,嘶磨,强势闯入。
谢疏晚挣扎着推开。“兄长累了,疏晚去倒茶。”
说完,慌忙要走。沈景煜把她按住,挣脱不得。
沈景煜低头看了看她。眼含薄泪,口脂被津液沾湿,模糊了边缘。她身上淡淡的玉兰花香直往鼻子里钻。
压制了两个月的火,在这一刻,尽数点燃。
“赶路回来,的确累了。”
沈景煜向外喊道:“取水,沐浴。”
“是。”
沈景煜表面温润如玉,却在行房一事上,尤为强硬。
水波剧烈晃荡,从边缘溢出去,洒得地上到处都是。
秋风从窗户缝隙闯入,吹得谢疏晚一阵一阵激灵。
热水转凉,沈景煜将她抱起。
屋外天色转暗。终于结束。
沈景煜抱着她清理完身子,拿来锦被,盖住相拥的二人。
“你想不想嫁?”他的脸上,带着懒懒笑意,仍然揪着这个话题不放。
谢疏晚正在恼恨沈景煜这一次怎么跟疯了一样索取。闻言,怔了怔。
能离开沈家,当然想。但沈景煜这个鬼脾气,她不能、不敢说。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疏晚自己做不得主。”
“你做不得主,长兄便替你做主。”
“你的意思是……?”
疏晚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沈景煜缓声开口。“等我成婚,立刻纳你为妾。乖乖留在我身边。”
“轰隆隆”!屋外迭声闷雷。
他点漆的眸子坦荡无比,含着温和笑意。
似乎以为疏晚会为这个决定感恩戴德。
笑话。她凭什么对这个衣冠禽兽感恩戴德?
及笄那年,一个寻常冬,沈景煜把她喊进书房研墨。
研着研着,便研到帐中。
她哭哑了嗓子,沈景煜却不知餍足,要了一次又一次。
只道是一场荒唐,谁知,夜夜荒唐。
与沈家长子暗通款曲,一旦被发现,就是个死。得罪沈景煜,同样是死。
疏晚耗尽心血,一边隐瞒,一边应付。
京城人人都道沈景煜温和儒雅,何故偏偏待她如此。
两年了,践踏她的尊严,不愿放过她,竟还要把她关在身边一辈子!
疏晚敛眸,藏住泪光。“兄长能为疏晚着想是极好的。只是刚娶妻便纳妾,疏晚担心,兄长的名声受损。”
“名声于我而言,是最无用的东西,不必担忧。”
谢疏晚慢慢攥紧被子。
是啊。沈景煜是少傅,正二品,谁敢说他的闲话。
“你不愿意?”
他的洞察力一如既往地强。
谢疏晚张了张口,声音涩。“我、我……”
我不想留在你身边。
她不敢说。
“做妾,我、我……疏晚、疏晚害怕。”
默了一会儿,沈景煜才开口。声音仿佛从远方而来,听不真切。“你乃罪臣之女,身份特殊。若嫁了旁人,也只能做妾。你伴我两年,留在我身边,不会亏待了你。”
所以,做妾这件事,就像他要了她一样,没得商量。
疏晚打着颤埋进沈景煜怀中,哭到最后,她已不明白,到底是假意,还是真心。
沈景煜搂紧了她,轻拍她的背,温声细语安抚。“卿卿,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
卿卿是谢疏晚的闺名。每到情动时,沈景煜就会喊她:卿卿。温柔缱绻。
听得她一阵恶寒。
谢疏晚慢慢止住哭泣:“我知道了。”
“嗯。听话。”沈景煜吻了吻她红肿的眼皮,将一只兰花玉簪挽到她的头发上。
“这只簪子衬你,我特意从皇后娘娘处讨了来。”
簪子通体白玉,簪尾的玉兰花装点金丝,花心点缀一颗温润珍珠。
谢疏晚把簪子取下来,放到床头的匣子里,疲倦地露出一个甜软笑容:“兄长送这么多首饰,我那三个匣子都快装不下了。”
沈景煜本想让她就这么戴着,见她已经收了起来,抬起一半的手顿住,放下。
“过几打发丫鬟多买几个匣子来。我还有公务忙,不陪你了。”
他卷起画像,推门而出。
冬雪端着一碗避子汤候在门口,大方对他行礼。
小姐喝避子汤,大公子是默许的。所以冬雪没打算避着他。
沈景煜脚步一顿,片刻后,颔首,大步离开。
进了屋,冬雪见着屋子里的凌乱,无声垂泪。
谢疏晚把汤接过来,一饮而尽。
“去取晚膳吧,我饿了。”
“……是。”
主仆二人对坐,冬雪胃口不佳,没吃几口便搁在一边。
“冬雪。”谢疏晚严肃地说,“境况再难,也得吃饱饭。我们还要离开沈府,身体垮了怎么行。”
冬雪抿抿唇,重新拿起筷子,强颜欢笑:“是。”
“裴二公子那边,有消息了吗?”
“回小姐,还——”
正在这时,院子传来敲门声。
清玉:“三小姐,大公子吩咐我来给你送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