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一起到了公司所在大厦楼下,分开进去。
段晞直奔创意部,因为心里有了底,当下战胜了疲惫和恐惧,全情投入到一天高节奏的工作中去了。
白克谦心事重重地去提完案,又马不停蹄去替下属搞定一个难缠甲方,因为对方提出了十分荒谬的新需求。
晚上又被安排了临时应酬,据说对方来头很大,老板Alan严阵以待,又神秘兮兮的。
他事先给段晞发了消息报备,让她下班先回他那儿。
段晞回复说‘好’,之后彼此再没顾上说什么。
白克谦提前到了那个所谓有大人物的局,公司高层俱在。
董事长亲自开启“迎宾模式”,门里门外来回踱步,望眼欲穿似的。
他低声询问部门老板:“Alan,请问今天是哪位大人物大驾光临啊,阵仗这么大?”
Alan清了清嗓子,压低声音回:“是咱们的意向收购方,京城蒋氏的五公子,蒋寄舟。”
“……”白克谦顿觉如遭雷击。
这个时间节点,他亲自出现,以自己这样的职级被临时拉入局中……这一切,绝非偶然!
必是鸿门宴。
只听Alan继续低声道,带着荣幸之至的感觉:“这位小蒋总对我们这个大部门很看重,所以咱们董事长才钦点,要咱们部门总监级以上必须全员到场,我们今天都要打起十二分精神……”
后面的内容白克谦几乎都听不清了。
但他精准地抓住了重点信息:这个蒋寄舟,来者不善。
白克谦开始变得心绪不宁……
直到老董事长热情肆意的声音“炸开”:“蒋总,欢迎欢迎啊!”
白克谦立马抬头、起身,跟着广宣的高层们一起迎接这位爷。
为首的那个男人,被众星拱月般包围在中间,一身熨帖笔挺的墨色手工西装,气宇轩昂。
即便脸上挂着三分散漫不羁的笑容,但也能感觉到这男人眉宇间的冷冽疏离,那是上位者惯有的傲慢姿态。
有那么一秒钟,他和蒋寄舟隔空对视了一下。
然而就是这一秒的时间,白克谦便知道,他输了。
输得一塌糊涂。
是他狼狈地先避开了对方视线,垂着眸子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反正这个包厢里好几大桌,他又算是里面级别最低的,暂时还算好隐身。
董事长带头一阵猛烈寒暄,蒋寄舟态度算不上热络。
在哪都是谄媚逢迎,见惯、听惯了。
席间,广宣的高层们“按资排辈”地列队来给蒋寄舟敬酒。
他只一句“今天酒精过敏”,便从容地以水代酒了,足够敷衍。
为表诚意,敬酒的一方却是实打实的52度精酿全。
轮到Alan的战略大客户部,他带着一众下属态度恭敬地去敬酒。
白克谦尽量往后站。
但总要面对。
Alan酒量好但上脸,一杯白酒下肚立马面红耳赤,搂着白克谦的肩膀,和蒋寄舟介绍自己这位得意下属,言语之间器重的意味十足。
蒋寄舟对于前几拨敬酒的人,都是礼貌性浅笑,这次却笑意明显加深。
看着白克谦,意味深长地评价:“必定是位难得的人才,前途无量啊。”
Alan更加认为,这是蒋寄舟对自己部门团队感兴趣的表现,不禁多说了几句:“是啊,小白可是全公司最年轻的大客户总监了,这些年战绩可查哈哈哈!”
“是么。”蒋寄舟看着白克谦挑了挑眉。
白克谦着自己克服心理障碍,与之坦然回望,两个男人之间的风起云涌与刀光剑影不可为外人道也。
Alan还在说一些场面话,白克谦听不进去,而蒋寄舟则是懒得听。
事实上,从敬酒到回到自己那桌的时间很短,白克谦却感觉到经历了一次漫长的劫。
后知后觉,背部都洇了汗珠,与衬衫粘黏在一起,非常不舒服。
应酬的后半段谈起了正事,该表现的表现,该谄媚的谄媚,白克谦突然觉得这些都与他无关。
此刻灵魂仿佛被抽离到半空中,冷眼看着这名利场的浮光掠影,内心冷得厉害。
好不容易捱到酒局结束,白克谦像一个提线木偶一样,随大流地“恭送”了蒋寄舟一行。
领导和同事们大多都喝高了,他和少数几个仍旧清醒的同伴将他们一一送上车,又相互道别。
世界终于回归宁静。
待他给段晞发完消息之后,站在路边等网约车。
这时,一个穿浅灰色西装的男人走了过来——
白克谦抬眸,他认得,这人是蒋寄舟的贴身助理。
对方客气道:“白先生,我们蒋总想跟您聊聊,请问您时间方便吗?”
白克谦苍白地笑了下,他能说不方便吗?
他还没说话,对方就已经比了一个“请”的手势。
他们一起来到了一辆黑色埃尔法商务车前,车门开启。
“请上车,白先生。”
白克谦愣了一下,坐进去。
蒋寄舟的助理坐进副驾后,转身对他说:“蒋总在附近的一家私人会所等您。”
途中再无话。
到了私人会所,对方将他引入包厢,便关门离开。
白克谦冷冷看着坐在沙发上独自斟酒的蒋寄舟,没再动,也没打招呼。
蒋寄舟倒了两杯,一杯放在对面,一杯自己拿着。
“别那么拘谨,白先生,请过来坐。”他甚至还“友善”地笑了下。
白克谦艰难迈步,走到他对面坐下:“蒋总,请问你找我是什么事?”
“你先喝一杯,压压惊?”蒋寄舟冲他扬了扬下巴,明明是邀请,姿态却是居高临下的。
他这会儿倒是不酒精过敏了,径自喝了一口威士忌:“你知道的。”
白克谦:“我不知道。”
蒋寄舟的目光渐冷,开门见山:“把段晞给我。”
“不可能!”白克谦本能地激动拒绝,“晞晞她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一个可以随便赠予的物品,你对她,有没有一点尊重?”
“而且,蒋寄舟,你这是在什么?明晃晃地撬墙角?良为娼?强抢民女?拜托,这是法治社会!”
蒋寄舟笑了:“还别说,某方面来讲,你俩还挺像的。”
“都是一样的……可笑。”
白克谦:“你,简直卑鄙!”
蒋寄舟轻哂:“啧,骂人的字眼都一样,挺配。”
场面一度僵持。
蒋寄舟姿态闲适地自斟自酌,一杯酒下肚之后,他站起身,闲庭信步地绕到白克谦身后,“语重心长”拍了拍白克谦的肩膀:“跟我谈法,是吧?”
白克谦在被他大手触到的瞬间,整个身体僵直。
蒋寄舟稍稍矮身,在他身边道:“按照法律,你知道你大概要判几年吗?”
白克谦咬牙:“无论几年,段晞说会等我。”
“哈哈哈哈哈哈!”蒋寄舟直起身,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一样,笑得邪肆恣意:“白先生,让我说你什么好呢?纯情?还是……愚蠢?”
“在现在这个时代,有人会做出这种承诺?竟然还有人会当真?真是一个敢说,一个敢信呐。”
白克谦强压住所有情绪道:“你这种人,本不懂爱!”
“爱?爱是什么?”蒋寄舟嘲讽道,“白先生,你这是站在世界中心呼唤爱呢?”
哪怕已经怒意滔天,恨不得上去给这畜生一拳,白克谦最后还是忍住了。
他自知在对方面前如蝼蚁般低微,于是改变语气,带着些恳求:“请你不要伤害段晞,她这些年……很不容易的。”
“您这样的身份地位,想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为什么偏偏要为难她,为难我们呢?”
“我们彼此喜欢,并且都认真对待这份感情,如果没有这个意外状况,我们明年就结婚了。”他低声下气道。
蒋寄舟才懒得听这些俗套的爱情故事。
他不需要爱,只要那个女人。
他想得到一个人,和爱没有半点关系。
蒋寄舟脆地开出条件:“和段晞分手,也劝劝她。你不仅可以免除牢狱之灾,还可以代替你现在的蠢老板上位,前途无量。”
这刚好呼应了在酒局上对他说的话。
“你也可以选择大义凛然地去自首,争取宽大处理,”蒋寄舟笑里藏刀,“但你有没有想过……你突然主动投案,势必会咬出甲方乙方甚至还有第三方背后一串人,你戴罪立功蹲个几年出来了,他们呢?”
“我提醒你一下——”他压沉了声音,“这利益链条背后的某些人,轻则将牢底坐穿、重则会丢掉性命……”
“他们这种人,消息一向很灵通,如果知道是你‘主动搞事情’,想想看……他们会不会想办法报复你,以及你全家?”
“兔子急了还乱咬呢,何况被到末路上的人?没人性的。”
“想想你爸爸妈妈,还有你那两个弟弟妹妹,嗯?”蒋寄舟讲事实摆道理地威胁,“全程,都不需要我出手。”
白克谦突然感觉整个人如坠冰窖,冷到了骨头缝里。
越想,越毛骨悚然。
半晌,他抬起头。眼神空洞,语气茫然地问:“那她呢?”
她之后的命运会是什么?被年轻富豪玩过,玩够了就弃如敝履,然后再花漫长的时间消化心伤?
他明明已自身难保,却控制不住地担忧着段晞。
“分手之后,她还和你有关系么?”
蒋寄舟再度拍了拍他,颇有耐心地循循善诱:“你还年轻,而且年轻有为。想一想,自己究竟要什么。”
“想要前途光明灿烂,还是要自曝人生污点吃牢饭,甚至连累家人?”
“聪明人,一向都知道该怎么做选择的,不是吗?”
白克谦此刻如丧家之犬,喃喃自语:“不净的人那么多……这甚至已经是行业潜规则,为什么……为什么……是我?”
蒋寄舟觉得他这句话简直太荒谬:“你难不成是觉得段晞‘连累’了你?”
白克谦辩驳:“不,我没有,不是这个意思……”
“某种意义上,是她救了你,你未来要好好谢谢她的‘付出’才对。不然……可就没有我们今这场谈话,以及我这番如兄长般的劝慰。”蒋寄舟意有所指道。
白克谦呆呆地看着他。
蒋寄舟眸光幽冷,一字一句:“不然,我不会打任何招呼,直接把你们全都送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