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战北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白到红，再从红到黑，最后变成了猪肝色。
他梗着脖子，像是被人踩了尾巴的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张凤英！你再胡说八道，信不信我……”
“信信信！我信你个大头鬼！”
张嫂本不怕他，把钱和票往兜里一揣，笑得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行了，知道了，你那点小心思，瞒得了别人，还瞒得了你嫂子我？”
她拍了拍陆战北僵硬的肩膀，压低声音，“放心，你嫂子我心里有数。这姑娘是个好姑娘，配得上你。不过这事儿急不来，得慢慢来。你啊，就先当好你这个‘好叔叔’吧！”
说完，她不再理会这个快要石化的男人，拉着还有些懵懂的苏软软，兴高采烈地出了门。
“走，软软，妈带你见识见识咱们这儿的供销社！”
家属院的路，都是平坦的水泥路，两旁是整齐的白杨树。
冬的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树枝，洒下斑驳的光影。
苏软-软被张嫂热情地牵着，走在路上，感觉自己像是做梦一样。
就在昨天，她还是一个无依无靠、前途未卜的“小可怜”。
今天，她就莫名其妙地多了一个热情似火的“妈”。
一路上，不断有穿着军装的家属和她打招呼。
“哎哟，张嫂，这是谁家的小闺女啊？长得可真俊！”
“是啊，这皮肤嫩得，跟咱们这儿的姑娘就是不一样！”
张嫂每次都昂首挺，无比自豪地宣布：“这是我刚认的闺女！叫苏软软！以后就是咱们大院的人了，大家可都得给我多照看着点！”
于是，苏软-t软收获了一路善意的笑容，和塞到手里来的炒花生、烤红薯、还有热乎乎的煮玉米。
她的小脸，从一开始的紧张拘谨，慢慢地，也染上了一丝羞涩的红晕。
原来……这里的人，并不都像陆叔叔那么凶。
他们……好像都挺喜欢自己的。
供销社里，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空气中混合着各种商品的味道，有布料的、有煤油的、还有各种糖果糕点的香甜气息。
张嫂是个中高手，她拉着苏软-软，在拥挤的人群中灵活地穿梭，一会儿就抢到了一块时下最时髦的“的确良”碎花布料。
“软软，你看这块布怎么样？给你做件新袄子，肯定好看！”张嫂把布料在苏软-软身上比划着。
苏软软看着那明亮的花色，眼睛都亮了，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好看！”
张嫂看她喜欢，更是高兴，大手一挥：“那就扯五尺！”
她让苏软-软在门口等着，自己则拿着布料，挤到柜台前，跟售货员“唇枪舌战”去了。
苏软软抱着怀里那堆零食，乖乖地站在供销社门口的屋檐下，好奇地打量着这个对她来说完全新奇的世界。
就在这时，几个穿着邋里邋遢、流里流气的年轻男人，晃晃悠悠地从街角走了过来。
他们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苏软软。
那娇小的身材，雪白的皮肤，还有那副怯生生的、惹人怜爱的模样，在这灰扑扑的北方小镇里，简直就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一样，显眼到了极点。
其中一个剃着青皮头的小混混，眼睛都看直了。
他对着身边的同伴，吹了个轻佻的口哨。
“嘿，哥几个，快看！哪来的小妞儿？长得可真水灵！”
另一个黄毛也跟着起哄：“啧啧，这小模样，比文工团那些女兵还带劲！”
他们一边说着污言秽语，一边朝着苏软软围了过来，脸上带着不怀好意的笑容。
苏软软哪里见过这种阵仗？
她听着那些不堪入耳的话，看着他们那露骨的、像是要扒光她衣服的眼神，吓得小脸瞬间血色尽失，浑身都开始发抖。
她下意识地后退，却被堵住了去路。
“小妹妹，一个人啊？”
那个青皮头，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一股难闻的烟臭味扑面而来。
“别怕啊，哥哥们带你去玩点好玩的？”
“滚……滚开！”
苏-软软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
巨大的恐惧，像一张大网，将她牢牢地罩住。
她想喊，却感觉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就在她绝望地闭上眼，以为自己要被这些坏人拖走的时候——
一声石破天惊的怒吼，从旁边炸响！
“哪来的狗东西！敢动我们家闺女！我看你们是活腻歪了！”
苏软-软猛地睁开眼。
只见刚刚还在供销社里买东西的一群军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冲了出来！
为首的，正是刚刚给她塞了烤红薯的李婶。
她手里，竟然还提着一刚刚买的、又粗又长的擀面杖！
她身后，还跟着几个同样怒气冲冲的军嫂，有的拿着搓衣板，有的拿着鸡毛掸子，一个个像是要上战场的女将军，气势汹汹！
那几个小混混也被这突如其来的阵仗吓了一跳。
“你……你们想什么？我告诉你们，别多管闲事啊！”青皮头色厉内荏地喊道。
“管闲事？”李婶冷笑一声，抡起手里的擀面杖，指着他的鼻子，“我告诉你！这姑娘，是我们整个猛虎团家属院护着的人！你动她一头发试试？！”
“就是！也不打听打听这是谁的地盘！敢在这儿撒野！”
“姐妹们！给我上！让这帮小瘪三知道知道，咱们军嫂的厉害！”
话音一落，一群平里温和贤惠的军嫂，此刻像是猛虎下山，挥舞着手里的“武器”，就朝着那几个混混冲了过去！
“哎哟！”
“别打了！别打了！”
“姑们我错了！”
一时间，供销社门口，上演了一出“军嫂暴打小流氓”的全武行。
那几个刚才还嚣张无比的小混混，被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走了。
张嫂也从里面挤了出来，看到这场景，叉着腰哈哈大笑。
“打得好！下次再让我看见他们，腿都给他们打断！”
赶跑了流氓，一群军嫂又立刻围到了苏软-软身边，七嘴八舌地安慰起来。
“软软，别怕啊，没事了！”
“快让婶子看看，没伤着吧？”
“这帮天的，真是吓死我了！”
苏软软被这群热情又彪悍的“妈妈阿姨”们围在中间，感受着她们身上传来的暖意，心中的恐惧，一点点被驱散。
她看着她们，眼眶一红，感动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
就在这片温暖又嘈杂的安慰声中，一个尖锐而充满不耐烦的女声，突然了进来。
“吵什么吵？！还让不让人买东西了？一群没素质的乡下女人！”
众人循声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时髦的红色呢子大衣、烫着卷发的年轻女人，正站在不远处，满脸鄙夷地看着她们。
她身边，还跟着一个拎着大包小包的跟班。
张嫂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
这不是拥军食品厂那个新来的厂长家的千金，叫什么……好像是叫李倩。
仗着自己爹是厂长，平时眼睛都长在头顶上，家属院里没人喜欢她。
李倩似乎很享受众人瞩目的感觉，她高傲地扬了扬下巴，对着身边的跟班，用一种炫耀的语气说道：
“真是倒霉，碰到这群泼妇。也就是我们家明勇不在，他要是看见有人这么欺负我，肯定不会放过她们的！”
“要我说啊，我们家明勇就是心太善，他那个南方老家的未婚妻，骗了他那么多钱，他到现在还念着旧情，真是个傻瓜……”
那个名字，像一道惊雷，狠狠地劈在了苏软-软的头顶上。
我们家……明勇？
南方老家的……未婚妻？
苏软软脸上的血色，在这一瞬间，褪得净净。
她僵硬地抬起头，死死地盯着那个还在喋喋不休的女人，整个世界，天旋地转。
那个女人……她刚刚……说了什么？
她的未婚夫……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