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头是一片肃的冷。
深秋的寒露沾湿了裙摆，沉重的宫装吸了水，坠得像铁。
远处火光冲天，喊声震耳欲聋，将原本静谧森严的皇宫映照得如同炼狱。
包袱结勒进肩头的软肉里，辣的疼。
明卿只觉得肩膀都不是自己的了。她平里连把团扇都嫌重，如今却扛着沉甸甸的包袱，在这阴湿晦暗的夹道里深一脚浅一脚地挪。
“娘娘……我不行了……”
绿萼在后面气喘吁吁，“这也太重了……咱们扔两件吧？就扔那个死沉的玉如意行不行？”
“不行！”
明卿回头狠狠瞪了她一眼，“扔了这些，出宫后你养我？前面就到了，再坚持一下！”
她虽然嘴上凶狠，实则两条腿早就软得像是面条。
这夹道平里是最的奴才们走的，本没人清理。
青石板上积了一层厚厚的青苔，又恰逢阴雨连绵，湿滑得如同抹了油。
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身后的喊声变小了。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要么是叛军退了——这绝无可能；
要么就是大局已定，宫里的人都被光了，现在轮到清理瓮中之鳖了。
一想到萧珩那个病秧子可能已经被砍头了……
明卿打了个寒颤，脚下的步子迈得更急。
她不能死。她还没活够呢。
等逃出去了，她就去江南买个大宅子，养十个八个面首，天天听曲看戏，把这几年在宫里受的惊吓都补回来。
这念头刚冒出来，脚下的福报就到了。
一块松动的青石板翘起，明卿一脚踩空，身子瞬间失去了平衡。
电光石火之间，她死死抱紧了怀里的包袱，整个人顺着惯性重重地摔向地面。
“嘶——！！！”
剧痛瞬间从脚踝窜上天灵盖，明卿眼前一黑，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她倒吸一口凉气，眼泪瞬间飙了出来。
“娘娘！”
绿萼吓得魂飞魄散，扔了包袱扑过来，“您怎么样？摔着哪儿了？”
明卿疼得说不出话，抱着脚踝缩成一团，嘴唇哆嗦着，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带着哭腔的咒骂。
“疼……疼死我了……这破路……我要诛这修路工匠的九族……”
她低头看去，只见原本纤细白皙的脚踝高高肿起，红得发紫。
绿萼急得团团转，“娘娘，要不咱们别要这些东西了，奴婢背您走吧？”
“不行！”
明卿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忍痛欠过身子，捡回一只滚落在泥水里的玉镯子，心疼地用袖口擦了擦。
“你背得动我，背得动我的下半辈子吗？这可是极品的和田玉，再多几只够咱们在江南买个二进的小院子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可那脚踝稍一受力，便是钻心的疼。
身子一歪，又重重跌了回去。
就在这时，一阵沉闷的脚步声在夹道尽头响起。
明卿浑身的血液瞬间凉透了。
她僵硬地抬起头，透过御花园那扇月亮门，看见了一道身影。
那是个极年轻的武将。
一身玄铁重甲，上面还残留着早已涸的暗红血渍。
他并未戴盔，露出一张轮廓锋利的脸，黑眸透着不加掩饰的肃与冷硬。
他就那么大大咧咧地站在那里，手里提着一把还在滴血的长刀，宛如一尊守在鬼门关前的煞神。
明卿只觉得腿肚子转筋，连脚踝上的剧痛都感觉不到了。
她现在就是只瘸了腿的兔子，遇上了凶神恶煞的野狼。
“什么人？”
霍峥停下脚步，目光锁定了缩在夹道阴影里的两人。
绿萼吓得两腿一软，噗通跪下，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砰作响：
“军爷饶命！军爷饶命！奴婢……奴婢只是路过倒夜香的宫女……”
霍峥眯起眼，提着刀一步步近。
他在两人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居高临下地审视着。
目光先是扫过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绿萼，而后落在了明卿身上。
这宫女虽然脸上抹得脏兮兮，发髻也乱七八糟的，但露在外面的一截脖颈却白得晃眼，像是上好的羊脂玉。
更令人起疑的是她脚边那个包袱，虽然用粗布裹着，却掩盖不住里面隐隐透出的形状。
霍峥冷笑一声，手中的长刀随意地挽了个刀花，吓得绿萼又是浑身一抖。
“倒夜香，需要带着这么重的包袱？”
明卿心脏狂跳，强撑着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脸：
“军爷……这、这是奴婢攒了一辈子的体己钱，这不是宫里乱了吗，想着带出宫去……”
未等她说完，霍峥眼神一凛，手中长刀猛地向前一递，冰冷的刀尖直接挑开了明卿怀里的包袱皮。
哗啦一声脆响。
帐幔系成的包袱散开，里面的东西瞬间倾泻而出。
圆润饱满的东珠，绿莹莹的翡翠手镯，红得滴血的珊瑚摆件，还有一只玉如意……
霍峥看着满地的珠光宝气，眼底闪过一丝厌恶与鄙夷。
他平民出身，此生最恨搜刮民脂民膏的皇室蛀虫。如今看来，这些伺候主子的奴才，也不过是一群为虎作伥之辈。
“好一个体己钱。”
霍峥的声音冷得掉冰渣，“一个小小宫女，竟能攒下这等御赐之物？我看你是趁乱宫中财物，按律当斩！”
“不……不是！”
明卿吓得魂飞魄散，原本想装出的宫女样子瞬间破功，娇软的嗓音里带了哭腔。
“这不是偷的！这是……这是主子赏的！”
“赏的？”
霍峥嗤笑一声，显然半个字都不信。他上前一步，重重地踩在那柄玉如意上，上好的美玉咔嚓碎裂成几瓣。
“哪个主子这么大方？在亡国之时，赏你这般厚礼？”
他弯下腰，那张冷硬的面孔近明卿，大手一把钳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把你脸上的灰擦净。”
霍峥眯起眼，目光如炬，似乎察觉到了什么不对劲，
“这双手十指纤纤，连个茧子都没有。别告诉我，你是用这双手倒夜香的。”
明卿被迫仰起头，下巴被他捏得生疼，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完了。这下真的完了。
这莽夫怎么这么精？
若是让他知道自己是贵妃，只怕他手中的刀下一刻就要砍在自己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