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后,一辆马车从盛城出发了,途中又走了一段水路才到淮安。
到了淮安城已是傍晚。
暮色漫上来,运河两岸的灯笼次第亮起,像一串流动的星子。淮安城内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酒肆里飘出桂花酿的甜香,混着码头边鱼贩的叫卖声,真是热闹极了。
朱漆大门足足有两人那么高,门环是赤铜打造的狻猊首,兽口衔着碗一般大的铜环。门楣上悬着鎏金匾额,边框上嵌着翡翠薄片—许府。
跨进门槛,青石铺就的甬道笔直通向内院,路面被打磨得光可鉴人,倒映着两侧的石榴树影。
管家领着苏乔穿过垂花门,走进正厅。
“外祖母,乔乔好想你!不孝孙女乔乔来看你了。”少女飞奔着快步跑向老太太跟前,双膝跪下。
“快快起来,我的孩子。”许家老太太拉着苏乔起来,边说边擦泪。
“乔乔一路上奔波劳顿,甚是辛苦。时候也不早了,李妈妈带乔乔去翠微院住下,再让小厨房做些乔乔爱吃的餐食给她送过去。”
李妈妈领着苏乔往外走,苏乔依依不舍地转身行礼。
“明我再来跟您请安。”
翌,早早地苏乔便来给许老太太请安。
“快坐下,别忙了。”许老太太握着苏乔的手,喃喃地说着:“以后就在外祖母这待下了,淮安虽不比盛城,但许家也是你的家。你母亲……留下你一个,我定是要好好照顾你的。”
祖孙俩边说边流泪,任谁都劝不得,还是许家媳妇带着孩子们来问安行礼这才停下了。
只见一身穿青色锦袍,头上是白玉束发簪子,眉形细长,眼眸带着笑意的年轻男子快步走上前来。
笑容堆了满脸:“表妹一路上辛苦了,祖母眼巴巴地盼,今儿可算是到了。路上可还顺利?”
祖母笑着嗔道:“你这混小子,竟打趣我!”
“乔乔,去见过你两个舅母,你两个舅母也是一直惦念着你的!”
苏乔朝着两位舅母走过去,规矩地行礼。
“快起来吧,都是自家人,千万别拘束了。乔乔,以后这就你自己的家了,安心地在这住着,若是缺什么物什就跟大舅母说,大舅母去给你置办。”
宋夫人滔滔不绝地说着,随即就把身边的年轻男子拉了过来。“这是你二表哥家佑,现今在博文馆里读书呢。”
“二表哥好!托二表哥的福,路上一切都好。”苏乔俯身行礼微笑着。
苏乔与许家人一一见了礼。
许府有两房,大房宋夫人下有两个儿子,行一许少熙,行二许家佑,皆是苏乔的表哥。二房孟夫人生有两个女儿,都唤苏乔为表姐。
转眼又是一年春天。
许府请了老师每到家中给三个姑娘上课,叫姑娘们学习诗书礼仪、女工等,苏乔每与表妹们一起上课,生活倒也颇为充实平稳。
近来,苏乔发现二表哥许家佑待自己极为殷勤,总是在外祖母那、在院子里都能遇见他。
有时他时常派小厮送来新鲜吃食或者淮安城内的新鲜玩意到自己这里,尽管自己再三谢绝,二表哥似乎也毫不在意。
这天,苏乔走在外祖母院外的回廊处。
“表妹,我送你的玩意你可还喜欢?那是我特意从……”许家佑忙地迎上来。
“二表哥,你不用如此的,我受许家照顾已经很好了,你正值读书用功之际,不应该为此等小事分心费神的!”
苏乔只愿这次往后二表哥能不再“照顾”她了。
如今自己寄人篱下,说是外祖母家,但是她明白的,这是舅舅们可怜她的身世。
况且苏家又获此大罪,谁能容得下她这样的家世背景呢?
她早已不是那个恣意不问世事的女孩子了,她要谨小慎微地为自己谋一条出路。
春里,连淮安都摆脱了湿冷的天气暖和了起来。
这天,苏乔与妹妹们跟着舅母们去白龙寺上香,祈福二表哥能在今年的秋闱中取得功名。
白龙寺在城外五十里,前几刚下了场雨,一路上甚是泥泞不堪,妹妹们一直抱怨着路难走,晚些时候来岂不是更好。
“这路可真是太难走了,晃的我头晕恶心。二哥哥不是还有几个月才秋闱吗?这么早来什么?”
苏乔只是笑笑不说话,她想着能来此处为阿爹、阿娘、哥哥祈福超度也是好的,希望他们能放下一切,往生极乐净土……
到白龙寺已是午后。白龙寺果然是极负盛名的寺庙,虽然在郊外山上,却丝毫不受影响,香客众多,烟火缭绕。
烟气裹着微光向上飘,穿过敞开的殿门,落在殿内端坐的佛像身上,给佛像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赶了半天的路,咱们今先休息,明早起些请师傅带我们祈福。”大舅母下了马车对她们说道。
吃过斋食,由寺院的沙弥安排到了后院禅房休息。
第二,天刚蒙蒙亮,山巅的古寺还浸在淡青色的晨雾里。
苏乔跟着舅母妹妹们从后院走到山门前,青石板路带着夜露的湿凉。
拾级而上,内侧的香炉里,已有几缕细烟袅袅升起,是早起的香客点燃的第一炷香。
随即,苏乔和舅母们一起进香拜佛。
殿前,苏乔双手合十,在佛像前跪下祈福,旁边的僧人手拿佛珠,木鱼“笃笃”的节奏伴着整齐的诵经声,使人心安。
“阿爹阿娘哥哥,你们不要惦念我,我会照顾好自己的。下一世我们再做一家人。请外祖母长命百岁!”苏乔嘴里默念着。
苏乔是最后一个做完祈福仪式的。
“小姐,我扶着你。”苏乔和竹桃一起往后院禅房走。
“我看老太太有意把苏家丫头留在自家,尤其苏家这丫头出落的越发好了,当心把二郎心窍迷了去。”
“你小声些……当心……听见了”
屋外听不到任何声音了。
竹桃看着自家小姐的脸色沉了沉。
刚才天还大晴,这会儿子功夫起风了!
天阴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