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属院就听说了水房发生的事，还未进门的陆连长转身去了吴营长家接沈乔。
直到看见她安然无恙地跟吴嫂道别随他回家，他的一颗心才悄然落地。
这种感觉很陌生。是“牵挂”吗？他并未深究。
回到家，沈乔一改往问东问西的活泼模样，成了个瘪嘴葫芦，只跑到自己木板床的角落里蜷缩起来。
看着他抱着膝盖不说话的样子，陆屹扬感觉心里有些堵。他走到桌边倒了杯热水，递过去，“手这么凉？”
沈乔接过搪瓷缸子，双手捧着，暖意从掌心蔓延开。
她小口啜着，半晌才低声道：“没……就是刚才在水房，水有点冷。”
“我刚回来就听说了，水房出了点事？”陆屹扬开口，语气平静。
终于要问了。沈乔抬起眼，眨巴了两下，湿漉漉的眸子望向他，内疚道：
“哥哥，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张嫂应该不是故意的，是我自己没站稳，别因为这点小事，影响了你跟王姐姐的关系。”说完扭过头去，强忍泪水的模样。
陆屹扬愣了愣，半晌才反应出“王姐姐”是谁。
“王春丽跟我没关系，至于张嫂，以后离她远点。”他说，语气是惯常的命令式。
说罢就要回里间，沈乔见状连忙扯住他衣袖，先别走，她的“冤屈”还未诉完呢。
动作间，只听“嘶”地一声娇呼。
陆屹扬回头，看到她痛苦的捂着手腕，才发现，她手腕靠近内侧的地方红了一片，边缘微微肿起，在雪白的腕子上格外扎眼。
察觉到他的视线，沈乔连忙缩回腕子，将袖子拉下盖得严严实实。
委屈巴巴地道：“没事哥哥，大部分热水都躲过了，就不小心溅了些，有点疼。”
陆屹扬没再说话，直接转身进了里间，不一会儿，拿着一个军绿色小铁盒出来。
“袖子”他言简意赅。
沈乔咬着下唇，一点点把左边袖子卷上去，露出那片红痕。
皮肤在灯光下显得更薄，细小的血管隐约可见，那片红像是晕染开的朱砂，让人瞧着更触目惊心了。
他跪坐在她面前，平里握惯刀枪的手，此刻却有些僵硬地拿着碘伏棉签，小心翼翼地擦拭着红痕。
尽管他消毒的动作很轻，棉签落下时，沈乔还是瑟缩了一下，指尖蜷起。
“疼？”他停下。
“嗯……有点”沈乔委屈地回答。
“娇气，”陆屹扬在心里定论。
接下来的动作更轻柔了些。
他指腹沾着药膏，小心涂抹在那片红痕上。药膏微凉，他的指尖却带着体温。
沈乔低着头，能看见他低垂的睫毛，挺直的鼻梁，还有抿成一条直线的唇，他的呼吸很轻，气息拂过她的腕，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谢谢你，哥哥。”
陆屹扬抬头，四目相对。
一张娇艳的脸近在咫尺，仿佛都能感受到她呼出气体的温度。
他看着她，目光从她的眼睛，慢慢滑到她泛红的脸颊，再到她微微咬着的红唇，他忽然觉得喉咙有些渴，又来了，一股燥热从心底涌起，传遍四肢百骸。
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药味儿，却盖不住她身上那股香甜。恨不得再近些……
她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样，脸颊更红了，睫毛也跟着轻轻颤了一下。
他猛地回过神来，迅速低下头，动作有些慌乱地继续处理伤口，可越是低头，那股香甜就越是清晰，让他心烦意乱。
他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紊乱的呼吸声。
直到终于处理完，他才长舒一口气。
“最近注意别沾水，药一三次按时涂抹。”
“好。”沈乔应下。
看着陆屹扬回到里间，沈乔顿时忍不住手舞足蹈起来。她高兴地想，陆屹扬知道心疼这个“妹妹”了，这算不算又往前迈了一步呢，看来以前哥哥说他不近人情并不准确。
什么”薄情寡义，不通情理”，她要统统收回对他无知的评价。人家明明是一个嘴硬心软，爱护妹妹的好兄长。
这顿烫伤太值了，不仅走近了陆屹扬，更是从吴嫂那里打听到哥哥的信息。
据吴嫂说，沈知确实是在这个部队，只是半年前执行任务调走再未回来过。军人执行任务是保密的，他们家属具体也说不清楚。
这对沈乔来说已经是最好的消息了，确认了方向没错，既然其他人不知道哥哥的去向，从陆连长这里入手准没错。
她盯着里间的门，打起了里面书桌抽屉的主意。
里间，陆屹扬坐在桌边闭了闭眼，脑海里挥之不去的是她手腕上那片刺眼的红，他瑟缩时颤动的睫毛，还有她扬起脸笑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一会哭一会笑，一会像个锯嘴的葫芦，一会又似叽叽喳喳的小鸟
麻烦。他在心里又重复了一遍。
但好像，也没有那么烦。
只是这些细微，不受控的反应，让他感到……无措。
是的，无措，一个对他来说近乎陌生的词。
坐在书桌旁，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他试图理清这陌生的情绪源头。
是因为她受伤了？这解释不通，他见过太多伤，更重的，更惨烈的都未能让他眉头多皱一下。
是因为她吗？沈乔这个人？
陆屹扬的视线落在桌角那本《毛主席语录》上，书页里还夹着那张两个人的合影，沈知灿烂的笑脸映入眼帘。
是了。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像是找到了唯一合理解释。
因为她是沈知的妹妹。
这个结论让陆屹扬紧绷的神经悄悄松弛下来。
作为沈知曾经的朋友，照顾他的妹妹是应该的，没错，他应该这样做，即便他们的关系暂时破裂。
他要等沈知平安归来，亲手将他宠爱的妹妹交还，那就让他暂时担负起哥哥的责任吧。
沈知平时都是怎么做的？
“我家有一个娇气包”
“你这嗓子配上我妹妹的琴声一定是天籁之音”
“这算什么，我那妹妹最爱打扮，衣服最是多”
……
脑海里闪现他提到的只言片语。
爱打扮，娇气包……
想起今天见到沈乔时，身上那件不合体的棉衣。
陆屹扬决定，明天还是他亲自领着去挑几件吧，养妹妹，一定不会比拿枪难。
自认为理清近来的情绪，他的心慢慢平静下来，终于可以安心睡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