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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寒铁关,守备府。

子时已过,夜色深沉如墨。

府内,书房的灯火却将窗纸映得通明,烛芯在静谧中偶尔发出一声轻微的爆响。

守备赵全端坐于书案之后。

他身前的上等狼毫笔尖,悬停在澄心堂宣纸上方寸之地,一滴浓稠的墨汁在笔锋凝聚,颤巍巍地,迟迟不敢落下。

灯火摇曳,映照在他布满细汗的额头上,反射着油腻的光。

他面前,整整齐齐地摆着一叠空白公文,专为八百里加急奏报所用。

但此刻,赵全的脑子里没有战报,只有一个念头,一个在他脑海中反复盘旋、撕扯着他每一神经的念头:

该怎么把自己从这场泼天大祸中,净净地摘出来。

“完了……”

“全完了……”

赵全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带着一丝绝望的颤音。

贾屹。

那个疯子。

在他看来,贾屹带着三千疲敝之师,去黑鸦岭阻击数倍于己的后金精锐,此举与主动将头颅伸到敌人的屠刀下,没有任何区别。

黑鸦岭只要一丢,后金铁骑将再无阻碍,一之内便可兵临寒铁关下。

届时,他这个守备,丢官罢职都是最轻的下场。

恐怕连同他赵家满门的脑袋,都要在城头之上,被当做后金人炫耀武功的饰品。

笔尖的墨汁终于不堪重负,滴落下来,在雪白的纸上晕开一个丑陋的墨点。

赵全的心也跟着重重一跳。

他眼神一狠,牙关紧咬,脸上肥肉抽动。

“就这么写……”

他对着空气,也对着自己,低声下气地演练着。

“贾屹,贪功冒进,刚愎自用,不听本将节制,孤军深入,致黑鸦岭失守,三千将士全军覆没……”

他的声音越来越顺溜,眼神也越来越亮。

“对!还得加上一句!本将曾扼腕泣血,苦心劝阻,奈何那贾屹飞扬跋扈,竟以武力要挟,本将为顾全大局,不得已而从之……”

他越说越是入戏,仿佛自己当真成了一个被骄兵悍将架空的、无辜又无助的忠臣。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朝廷派来的特使一到,他该如何声泪俱下地哭诉,如何挤出那几滴恰到好处的虚伪眼泪。

他拿起笔,这一次再无迟疑,手腕翻飞,一行行构陷忠良的字句便在笔下成形。

就在他写到“……致使军心动摇,关防危急”之时。

一阵急促到疯狂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撕裂了深夜的死寂!

那声音不似战鼓,却比战鼓更令人心惊肉跳。

紧接着,是重靴踏击青石板的杂乱脚步,伴随着盔甲碰撞的金属摩擦声,直奔书房而来。

“报——!”

一声沙哑、激昂,却又带着一丝哭腔的嘶吼,穿透了门窗,狠狠扎进了赵全的耳朵里。

赵全吓得一个激灵,魂飞天外。

他手腕剧烈一抖,那支饱含了他阴毒心思的毛笔脱手飞出,在奏折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触目惊心的墨痕。

奏折,毁了。

他脸色煞白,毫无血色,嘴唇哆嗦着,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后……后金人…………到关下了?”

他双腿发软,几乎要瘫倒在地。

砰——!

书房的门被一股巨力粗暴地撞开,两扇门板都在呻吟。

一道浑身浴血的人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那是一名传令兵。

他的盔甲已经碎裂,左臂上还着半截断箭,鲜血浸透了衣甲,在地上拖出一道暗红的痕迹。

他的脸上,被硝烟和凝固的血垢糊满了,看不清本来面目。

唯独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亮得吓人,亮得如同暗夜中燃烧的星辰,里面充斥着狂热、激动,以及劫后余生的癫狂。

“守备大人!”

传令兵嘶声力竭地吼着,因为过度激动,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大捷!”

“黑鸦岭大捷啊!”

赵全彻底愣住了。

他扶着桌沿,勉强站稳身体,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满脸的难以置信。

他怀疑自己因为过度恐惧,已经出现了幻听。

“你……你说什么?”

“大捷?”

他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求证,生怕是自己听错了哪怕一个字。

“贾屹……他……他没死?”

“没死!”

传令兵挺直了那残破的身躯,膛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贾将军不仅没死!他还把后金的前锋大营给屠了个精光!一个不剩!”

传令兵激动得手舞足蹈,完全不顾牵动伤口带来的剧痛。

“大人您是没看见!贾将军他……他简直就是天神下凡!一个人!两把大锤!在几千人的敌阵里了个对穿啊!”

“还有他麾下那支神兵!那些陌刀卫!长刀挥起来,就是一片血雾!不管是人是马,一刀下去,全都碎了!全都碎了啊!”

赵全听得一愣一愣的。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听起来,怎么比城里最会吹牛的说书先生讲的还要离谱?

“还有……还有!”

传令兵似乎想起了什么更重要的事情,他狠狠咽下一口混着血腥味的唾沫,颤抖的手指指向门外。

“贾将军的部下,已经运来了整整两车首级!全都是后金的真,贵族!一个杂兵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却更显震撼。

“最……最要紧的是,那个领兵的阿悯贝勒,被贾将军隔着几十步,一锤子……一锤子给砸成了烂泥!”

“连他头上那顶贝勒金盔,都被砸扁了!现在……现在就在外头的车上搁着呢!”

轰!

赵全的脑子里,仿佛也有一柄无形的巨锤砸了下来。

阿悯贝勒!

他再也坐不住了。

他一把推开书案,连滚带爬地冲出书房,冲向那冰冷而血腥的院落。

院中,寒风萧瑟。

几名身形魁梧、手持陌刀的士卒,如同沉默的雕塑,静静地站立着。

他们身上那还未散去的、浓烈到化不开的血腥气与煞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无形的力场。

赵全只是靠近,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反胃,双腿发软。

院子中央,停着两辆简陋的平板车,车上堆积的货物,被粗糙的草席遮盖着。

赵全颤抖着伸出手,他感觉自己的指尖冰凉。

他掀开了草席的一角。

刹那间。

一股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混合着皮肉腐败的酸臭,扑面而来。

赵全的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但他强忍着没有吐出来。

车上,密密麻麻,堆满了人头。

一颗颗死不瞑目的人头,表情凝固在临死前最惊恐、最痛苦的那一刻。

从他们独特的金钱鼠尾发式,和首级上残留的服饰碎片来看,确确实实,全都是后金的将领与贵族。

赵全的目光,被其中一样东西死死吸住。

那是一顶金盔。

一顶本该象征着无上荣耀与权力的贝勒金盔。

但现在,它被砸得彻底变形,与其说是一顶头盔,不如说是一个边缘还带着些许弧度的……金色铁饼。

在那扭曲的金属上,似乎还残留着暗红色的、已经涸的脑浆与血迹。

赵全能想象到,是何等恐怖的力量,才能将一顶精钢打造的金盔,摧毁成这副模样。

“扑通”一声。

赵全双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肥胖的身体,一屁股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真的……”

“这是真的……”

“那个疯子……他……他真的赢了?”

他感受着那顶金盔上残留的、仿佛能刺痛他眼球的恐怖威势,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下一秒,他回想起了自己刚才在书房里,在那张奏折上写下的每一个字。

“贪功冒进……”

“全军覆没……”

“动武要挟……”

冷汗,在一瞬间,从他身体的每一个毛孔中疯狂涌出,瞬间浸透了脊背的衣衫。

他突然扬起手。

啪!

一声清脆的巨响。

他狠狠地给了自己一个响亮的耳光,用力之大,半边脸颊立刻就肿了起来。

“哎哟!赵全啊赵全!你真是老糊涂了!猪油蒙了心啊!”

他哀嚎一声,也顾不上疼,手脚并用地从地上爬起来,动作之敏捷,与他肥胖的身躯形成了滑稽的反差。

他飞快地冲回书房。

看着那份被墨迹玷污的、写满了自己卑劣心思的奏折,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一把抓起奏折,双手用力,将其揉成一团,然后狠狠地扔进了旁边的火盆里。

橘红色的火焰升腾而起,瞬间吞噬了那些阴险的、见不得光的辞藻,将其化为一缕飞灰。

赵全仿佛丢掉了什么肮脏的东西,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他重新走到书案前,亲自研墨。

这一次,他的眼神中,再无半分犹豫与惶恐,取而代之的,是无比的坚定,以及一种近乎狂热的谄媚。

他挺直了腰杆,重新执笔。

下笔,如龙蛇游走,一气呵成。

“臣,寒铁关守备赵全,冒死上奏!自后金敌军南侵,臣与贾屹将军夜忧心,寝食难安。经反复推演,臣与贾将军深感黑鸦岭乃战局之要害,遂定下‘诱敌深入、聚而歼之’之奇计!”

“臣坐镇寒铁关,总揽全局,调运粮草,安抚军心,以为贾将军之后盾。贾将军则身先士卒,亲率三千奇兵,如神兵天降,奔袭敌营……”

他在奏折中,极尽溢美之词,将贾屹描绘成了一位智勇双全、忠勇无双的大乾第一勇将。

当然,更重要的是,他在每一个关键之处,都在字里行间,巧妙地把自己这个“调度有方”、“慧眼识人”的功劳,严丝合缝地塞了进去。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贾屹这次立下的功劳,太大了。

大到足以捅破天。

斩一位后金贝勒,这等泼天大功,足以让远在神京城、深居九重宫阙的那位元康帝龙颜大悦。

贾屹这大腿,已经不是粗不粗的问题了。

它是一即将冲天而起的擎天玉柱!

现在的他,必须用尽一切办法,死死地、不计任何代价地,抱住这大腿。

写到最后,赵全搁下笔,抬头看向窗外。

东方天际,已经泛起了一抹鱼肚白。

新的一天,就要来了。

他长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弛下来。

他知道,这封奏折一旦以八百里加急的速度送到神京。

那个曾经被家族遗弃、被无数人轻视的废子,将会以一种最狂暴、最不容置疑的姿态,彻底震动整个天下。

而他赵全,作为最早“发现”并“鼎力支持”这匹千里马的伯乐,也必将迎来人生中,最大的一场富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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