撕碎的文书碎片,在贾屹的指缝间化作纷飞的白蝶,旋即被凛冽的寒风吞噬,消失得无影无踪。
那张足以宣判三千人生死的军令,在他眼中,不过是一张通往最佳猎场的门票。
绝地?
猎场!
但猎人,也需要猎犬。
“兵呢?”贾屹转过身,那股尸山血海中凝练出的凶煞之气尚未完全收敛,目光落在瘫软在地的赵全身上。
赵全一个激灵,手脚并用地爬起来,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伯……伯爷,王子腾大人的军令里写了,您……您可以带本部三千兵马……”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因为他看到贾屹的眼神变得极度危险。
所谓的“本部”,不过是圣旨上一个虚无缥缈的编制。
一个光杆司令。
这是阳谋之后,更深一层的羞辱与桎梏。
赵全不敢再卖关子,他深知眼前这位新晋伯爷是个不按常理出牌的疯子,是真的敢当场把他撕了。
“伯爷息怒!下官……下官已经为您想好办法了!”
赵全连滚带爬地在前面引路,姿态卑微到了极点。
“为了不耽误伯爷的大事,下官斗胆,为您开放了关外的流民营和溃兵收容所……您看?”
他指向不远处一片用简陋栅栏围起来的巨大区域,语气里充满了无奈与敷衍。
伯爷,名额我给您留着,但人……只能您自己去挑了。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已经无比明确。
贾屹一步踏出,身形几个闪烁,便已立于一座监视用的高台之上。
瞬间,一股混杂着汗臭、霉味、排泄物的恶浊气息,伴随着绝望的死气,扑面而来。
他冷漠地俯瞰着下方。
那是一片人间。
数以万计的生面孔,汇聚成一片灰黑色的海洋。
他们衣衫褴褛,形同骷髅,眼神麻木得看不到一丝光亮。为了半个已经发霉的窝头,他们可以像野狗一样扑上去,用牙齿、用指甲,撕咬自己的同类。
那是流民营。
而在另一侧,气氛更加死寂。
一群穿着破烂军服的男人,或蹲或躺,蜷缩在阴暗的角落里。他们是战场上逃回来的溃兵,刀枪丢了,袍泽死了,最后连做人的勇气和尊严,也一并丢得净净。
他们像一具具会呼吸的行尸走肉,等待着未知的命运。
赵全看着这一幕,心中暗自冷笑。
一群饿疯了的乞丐,和一群吓破了胆的懦夫。
用这样的人去守黑鸦岭?
别说后金的铁骑,恐怕一阵风就能把他们吹散了!
贾屹,你就带着这群废物,去给你自己,也给贾家,挖好坟墓吧!
然而,贾屹的脸上,没有丝毫的失望或愤怒。
他甚至没有发表任何保家卫国的慷慨陈词。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对这些已经被饥饿和恐惧折磨到丧失人性的人来说,家国大义,是这个世界上最空洞、最可笑的词汇。
他只是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亲兵会意,将几只沉甸甸的大筐抬了上来,猛地掀开盖布。
哗啦!
一瞬间,一股浓郁到化不开的肉香,混合着新出锅的白面馒头的麦香,如同最霸道的侵略者,瞬间席卷了整个营地!
那是猪肉!
是大块大块炖得烂熟,冒着晶莹油光的猪肉!
那是馒头!
是雪白松软,还蒸腾着滚滚热气的白面馒头!
咕咚。
空气中响起了一片整齐划一的、疯狂吞咽口水的声音。
下方那片灰黑色的海洋,骤然活了过来。
所有麻木的眼神,无论是流民还是溃兵,在闻到这股香味的刹那,眼珠子一瞬间就绿了!
那是一种最原始的、属于野兽的幽光!
他们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几筐食物,喉结疯狂蠕动,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仿佛只要一声令下,他们就会不顾一切地冲上来,将一切都撕成碎片!
就在这股疯狂即将爆发的临界点。
砰——!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骤然炸开!
贾屹将手中那柄巨大的擂鼓瓮金锤,重重地砸在了高台的木板之上!
整座高台剧烈震颤,脚下的大地都在嗡鸣,台下离得近的数百人被这股恐怖的冲击力震得东倒西歪,险些栽倒在地!
全场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从食物上,惊骇欲绝地转移到了那柄几乎将高台砸穿的巨锤,以及那个手握锤柄、身形魁梧如魔神的男人身上。
“老子,不需要废物!”
贾屹的声音不似人言,仿佛是九幽之下的滚雷炸开,每一个字都裹挟着无尽的凶煞与威压,震得所有人耳膜嗡嗡作响。
他抬起另一只手,遥遥指向北方。
黑鸦岭的方向。
“跟我去黑鸦岭!”
“只要敢,顿顿有肉吃!”
“一个,赏银十两!”
“当场兑现!”
顿顿有肉吃!
一个,赏银十两!
这几个字,如同最猛烈的强心针,狠狠扎进了每一个人的心脏!
他们知道黑鸦岭是死地,是绞肉机。
可死亡那么遥远,但肠胃里那种火烧火燎的饥饿,却是如此真实,如此痛苦!
十两银子!
那足够一个普通农户家庭,安安稳稳地活上好几年!
死亡的恐惧,在极致的饥饿和裸的金钱诱惑面前,竟然开始剧烈地摇晃、退缩。
一些人的呼吸变得粗重,眼中的绿光,逐渐被一种名为“疯狂”的血色所取代。
贾屹将所有人的表情尽收眼底,眼中凶光一闪,声音陡然变得冰冷刺骨。
“想吃肉,想拿银子的,站出来!”
他缓缓抬起那柄擂鼓瓮金锤,锤头上的狰狞兽首相隔百步,依旧清晰可见。
“但若是临阵脱逃的……”
他的声音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老子这柄锤子,绝对会把你们,砸成烂泥!”
极致的诱惑。
极致的威慑。
沉默。
死一般的沉默过后。
人群中,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眼神凶悍的壮汉,第一个踉跄着走了出来。他或许是在逃的重犯,烂命一条,与其饿死,不如去搏一个满嘴流油。
“我!”
他嘶哑地吼道。
仿佛一个信号。
第二个,第三个……
越来越多的人影从麻木的人群中分离出来。
他们中有走投无路,失去所有亲人和土地的农户。
有不甘心像狗一样窝囊死在收容所里的溃兵。
有亡命天涯,视人命如草芥的凶徒。
人性中的善与懦弱被剔除,剩下的,只有最原始的贪婪、凶狠与疯狂。
短短半天时间。
三千人的名额,集结完毕。
这支临时拼凑起来的队伍,没有任何军纪可言,没有统一的队列。
他们只是如同一群饿疯了的野兽,用一种混杂着对食物的贪婪、以及对那种绝对暴力的狂热崇拜的眼神,死死盯着高台上的那个男人。
一群疯子。
配一个魔神主将。
贾屹看着台下这支初具雏形的虎狼之师,感受着那一道道疯狂而炙热的目光,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了一个满意而狰狞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