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秀秀吃得很慢,很小心。她注意到,陆建明把她碗里的咸菜拨到自己碗里,又给她夹了唯一的一片肉。
这个细微的动作,赵月娥看见了,眉头皱了一下,但没说话。
吃完饭,陆建明说:“爸,妈,我下午带秀秀去那边房子看看。晚上再过来。”
“去吧。”陆志刚摆摆手。
赵月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早点回来,晚上你舅舅、姨他们要来。”
“知道了。”
—
陆建明分到的房子在厂区另一头,是早年建的一排平房,现在已经很旧了。红砖墙有些地方已经风化剥落,黑瓦顶上长着枯草。
但房子是独门独户,前面确实有个小院——不大,十来平米,荒着,长满了枯黄的杂草。
陆建明打开门锁,推开门:“有点乱,还没来得及收拾。”
屋里确实乱。空荡荡的一间房,大概二十平米,靠墙摆着一张旧木板床,一个破衣柜,一张瘸腿的桌子。地上堆着些杂物,蒙着厚厚的灰。
窗户很小,玻璃上也是灰,光线昏暗。
但林秀秀走进去,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台上一个破陶罐里着的几枝枯的野菊花——应该是陆建明上次来时随手放的,已经枯了,但还保持着开放的样子。
她走过去,轻轻碰了碰那些枯的花瓣。
“喜欢花?”陆建明问。
林秀秀点点头,又摇摇头:“院子,好。”
她转身看向门外那个荒芜的小院,眼睛里有光。
陆建明顺着她的目光看出去:“是能种点东西。等开春了,你想种什么?”
林秀秀想了想:“葱,蒜,青菜。茄子,也好。”
她说得很认真,像是在规划一个很大的工程。
陆建明笑了:“行,都听你的。”
他开始收拾屋子,林秀秀也帮忙。她活慢,但仔细——擦桌子时,每个角落都不放过;扫地时,连床底下的灰都扫出来。
陆建明搬东西,她就跟在后面,把他搬开的地方再擦一遍。
两人没什么话,但配合得意外默契。一个下午,屋子就变了样——虽然还是空,但净明亮了许多。床铺好了新被褥——是陆建明提前准备的,大红色的被面,喜庆。桌子摆正了,上面铺了块旧但净的桌布。
衣柜擦净了,林秀秀把自己的两身衣服挂进去,空荡荡的柜子里一下子有了生气。
黄昏时分,夕阳从小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金色的光斑。
陆建明直起腰,看着收拾一新的屋子,又看看站在光斑里的林秀秀。她脸上沾了点灰,鼻尖上还有细细的汗珠,但眼神明亮,嘴角带着一点点不易察觉的笑意。
“累吗?”他问。
林秀秀摇摇头,顿了顿,又点点头:“一点。”
诚实得可爱。
陆建明倒了杯水递给她:“喝点水,歇会儿。等下还要去爸妈那儿。”
林秀秀接过杯子,小口小口地喝着。喝完,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轻声说:“这里,挺好。”
是真的觉得好。虽然小,虽然旧,但这是他们的家。
她自己的家。
陆建明看着她安静的侧脸,心里那点因为母亲态度而产生的烦躁,忽然就散了。
“嗯,”他说,“会越来越好的。”
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工厂下班的汽笛声,悠长,浑厚,像是这座工业城市的心跳。
林秀秀站在窗前,看着外面亮起的点点灯火。
从今天起,她就是城里人了。
不,更准确地说,她是陆建明的妻子了。
这个身份让她有些陌生,有些忐忑,但也有些……期待。
“走吧。”陆建明说,“该回去了。”
林秀秀点点头,跟着他走出门。陆建明锁门时,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屋子里没开灯,黑漆漆的,但窗户上贴着的那个红双喜字,在夜色里隐约可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