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窗台上的陶罐里,真的冒出了星星点点的绿意。
林秀秀蹲在窗边,盯着那些刚刚破土、细如发丝的葱苗看了很久。晨光透过蒙尘的玻璃,照在她专注的侧脸上,把绒毛都照成了金色。
葱苗很小,很弱,但在黑褐色的土里,那一点点绿,亮得晃眼。
就像她在这个陌生城市里的生活——才刚刚开始,才冒出一点点芽。
陆建明已经上班三天了。这三天,林秀秀慢慢熟悉了这个小小的家,和屋外那个更大的、陌生的家属院。
第一天,她花了整个上午才把炉子生着——煤块压得太实,火灭了三次。最后是隔壁周婶子听见动静过来,手把手教她:“煤不能压太死,中间要留空,火才能上来。”
第二天,她鼓起勇气,按照陆建明教的路线,真的一个人去了供销社,买了一斤盐。售货员是个年轻姑娘,看她磨蹭,不耐烦地问:“到底买不买?”她赶紧把早就准备好的一毛五分钱递过去,声音小小的:“盐,一斤。”
盐买回来了,放在灶台上。她看着那个粗糙的纸包,心里有种小小的、隐秘的成就感。
今天,是第三天。
陆建明早上出门前,给她留了粮票和菜金,还有一张纸条,上面用铅笔写着:“中午可以去食堂打饭,或者自己下面条。我晚上回来。”字迹工整有力,像他的人。
林秀秀把纸条折好,放进贴身口袋里。然后开始盘算今天要做的事:把院子里的杂草清一清,虽然天冷不能种,但可以先收拾出来;把屋里的地再拖一遍;还有,陆建明有件衬衫的袖口脱线了,得补补。
她做事慢,但有条理。一件一件来,不急。
上午九点多,她拿着从家里带来的小锄头——是弟弟林修远用旧锄头改小的,适合她——开始清理院子里的杂草。
腊月的土冻得硬邦邦的,一锄头下去,只能刨起一小块土。枯草扎得很深,得用力才能。没一会儿,她的手心就磨红了,但没停。
“秀秀!忙着呢?”
周婶子的声音从院门外传来。林秀秀抬起头,看见周婶子端着个簸箕站在门口,笑眯眯的。
“周婶。”她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哎哟,这大冷天的,收拾院子呢?”周婶子走进来,看了看院子,“建明这房子分下来后一直空着,荒了有两年了。是该收拾收拾。”
她把簸箕递给林秀秀:“给,我自家腌的萝卜,早上刚捞的,脆生。你们刚安家,没什么菜,先吃着。”
林秀秀接过簸箕,沉甸甸的,里面是切成条的萝卜,用辣椒和盐腌过,红白相间,看着就有食欲。
“谢谢婶子。”她小声说。
“谢啥,邻里邻居的。”周婶子摆摆手,又看了看院子,“你这是打算种菜?”
林秀秀点点头:“开春,种。”
“好,好!”周婶子眼睛亮了,“这院子朝阳,土质还行,种菜肯定长得好。等开春,我给你找点好菜籽。对了,你会沤肥不?种菜得用肥。”
林秀秀想了想:“会一点。”
在农村,沤肥是家家户户都会的。割来的青草、扫来的落叶、淘米水、剩菜叶,堆在一起,盖上土,沤上几个月,就是好肥料。
“那就行。”周婶子很满意,“咱们家属院里有几家也种菜,到时候你跟他们多走动,互相换换种子,学学经验。”
她又压低声音:“不过得注意,别种太多了,让人说‘资本主义尾巴’。就种点自家吃的葱蒜青菜,没事。”
林秀秀认真点头:“嗯,知道。”
周婶子又跟她聊了几句,才端着空簸箕回去了。临走前还说:“中午别做饭了,来我家吃,我蒸了窝头。”
林秀秀摇摇头:“不了,谢谢婶子。我,自己行。”
“那成,有啥事就喊我,我就在隔壁。”
周婶子走了,院子里又安静下来。林秀秀看着簸箕里的萝卜,心里暖暖的。这是她在城里收到的第一份善意,来自一个几乎陌生的人。
她把萝卜倒进碗里,簸箕洗净,等会儿送回去。然后继续清理杂草。
快到中午时,院子里的杂草已经清掉了一大半,露出底下黑褐色的土地。虽然还没翻,但看起来整齐多了。
林秀秀直起腰,捶了捶有些酸的后背。手心里磨出了两个水泡,红红的,有点疼。但她看着清理出来的院子,觉得这点疼值得。
中午她没去食堂,也没下面条。而是用周婶子给的萝卜,煮了一锅粥。粥熬得稠稠的,萝卜咸香脆爽,就着吃,很下饭。
吃完饭,她把碗洗了,开始补陆建明那件衬衫。
针线活她做得慢,但很仔细。一针一线,尽量让针脚细密整齐。补到一半时,院门外又传来声音。
“秀秀在家吗?”
是苏文娟。
林秀秀放下针线,去开门。苏文娟站在门外,穿着件深蓝色的列宁装,围着米色围巾,手里提着个布袋。她看起来比三天前婚礼上更从容,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
“大嫂。”林秀秀让开门。
苏文娟走进来,先打量了一下屋子:“收拾得挺净。建明上班去了?”
“嗯。”
“你一个人在家,还习惯吗?”苏文娟在桌边坐下,把布袋放在桌上,“妈让我给你送点东西。”
她从布袋里拿出一包挂面,一小瓶油,还有一小袋白糖:“家里多的,你先用着。刚安家,什么都缺。”
林秀秀看着那些东西,没马上接。挂面和油都是金贵东西,白糖更是稀罕。
“拿着吧。”苏文娟把东西往前推了推,“妈嘴上不说,心里还是惦记的。她说你太瘦了,得吃点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