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世上还是好人多
“这是上面批下来的条子，你收好，现在就可以找车去上海假肢厂。去假肢厂必须要有亲属陪同，你回去了记得找个亲戚什么的，买张票过去。”
说完这些叮嘱的话，他好像又想起什么似的。
“对了，你们去假肢厂的食宿都有补贴报销，每天的补贴是一块钱，我先给你们算15天，这是15块钱，你拿好，回头装完假肢还要来核销备案，如果钱不够，还能来补领剩下的。”
至于钱还有的剩下要不要退回？
他没说。
这就算是隐晦的提醒。
如果去安装的时间超过15天，还有优抚科兜底，如果不超过15天，多出来的就算是一点心意。
甚至于，这钱还是他先用自己工资垫上的。
毕竟，优抚科只管报销，是按照最终票据来核定钱的。
要是真有剩下的钱，他是没打算往回要的。
谢秋虽然重活一世，却还是第一次接触这些，并不了解，只是笑吟吟地应了。
她虽然不知道别人给她的便利，却能感受到善意，一路往家走心情都好得不行。
谢秋忍不住想，自己就应该带上谢定国一起来的。
虽然那个家里总是埋怨他的残疾。
可只要走出家门，感受周遭的人对他的善意，心情会好很多的吧？
……
谢定国被谢秋强行拽出家门的时候，还听到吴美兰阴阳怪气的声音。
“有些小白眼狼是真没良心，管她吃管她住，转头就认了别人当爹，还天天在跟前演孝顺！”
最后的那句话恨不得喊得整个大院的人都听见。
谢定国拄着拐，再次离开家门。
距离上次被谢秋用“送上学”的借口拽出去已经过了三天，他虽然还是不太愿意出行，可好歹没了对外界那么多的恐惧。
让他觉得不理解的是……
“你怎么还背了这么大个包袱？”
谢秋年纪小，背不动蛇皮袋，她往里面装了六本书，其他的位置都被两个人的衣服塞满。
吴美兰和王春花都懒得关心他们出去做什么，即便看见都没问一声。
毕竟，从谢定国手里掏不到好处，最近是装都懒得装了。
话里话外天天挤兑谢定国在家吃白饭。
当时谢秋拉人出来，只说是天天闷在家不行，要出去走走看看，散散心，对伤腿恢复好。
让一个瘸子出门走路，这像话吗？
谢秋脸上却全是轻松。
她手动配着“当当当”的声音，把指派文件放到谢定国的面前。
“爸，上面的介绍信下来了，我们现在可以去给你安装假肢啦！”
谢定国看着那张纸，止不住地耳鸣。
他没听见谢秋说了什么，只觉得一阵恍惚。
轻飘飘的一张纸，是他自暴自弃那么长时间的终结。
虽然戴着假肢和正常人不太一样，但……以后他就能自己站起来了吗？
他伸出手，想从谢秋手中接过来看看。
然后他才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
颤抖的手还没碰到介绍信，就被谢秋重新收了回去。
“刚刚我去找老师借书的时候，她还给我介绍了个火车站的站长，说可以给我们买到卧铺票。”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叽叽喳喳的像只欢乐的麻雀。
朝气蓬勃。
然后……哎？
谢秋觉得后背突然一轻。
谢定国从谢秋身上接过包袱，沉默地背在身后。
他虽然没了一条腿，但力气还在。
怎么可能让孩子背着行李，自己两手空空？
陈副站长早已经从于虹那里听说过了她这个学生家的事情，接到人的时候并不意外。
他甚至还很郑重地对谢定国敬了个礼。
“谢定国同志！”
几乎是条件反射的，即便已经退役，即便还拄着拐，谢定国也瞬间神色严肃，同样回了个军礼。
哪怕陈副站长的敬礼动作并不标准。
“正是有同志你们这样的人在前方保家卫国，才有我们的和平生活，我代表人民群众，感谢你！”
陈副站长眼中甚至有泪光在闪动。
谢定国心中满是震动。
他在家里，是被妈和弟弟嫌弃的瘸子，是吃白饭的拖累。
拄着拐杖出门的时候，虽然总会遇到异样的目光，可有时候也有善良和热情。
可这还是退伍之后的第一次，有人如此明确地对他表达感激，为他的付出和牺牲。
陈副站长是于虹的舅舅，在敬礼之后，就连忙帮着把谢定国扶到椅子上坐下。
“谢同志，下一趟火车还有两个小时来，你和谢……”
陈副站长看向谢秋，卡壳。
谢秋主动上前打招呼，甜甜叫人。
“陈伯伯好，我叫谢秋。”
“……你和谢秋先在我这里坐着等一会儿，等火车来了你们再上车！”
甚至连谢秋交上去的买票钱，都被陈副站长推了回来。
“孩子，不过就是两张卧铺票，比起你爸在外保家卫国，我能做的也只有这些小事，这次的票让伯伯买！”
说完，就转身出了办公室去忙工作。
谢秋回头，正好撞见谢定国满眼都是感动。
然而接触到她的视线，谢定国瞬间收回表情，又恢复了沉默的样子。
陈副站长一直把他们送到了车上，甚至交代了车上的乘务员要照顾好退役军人，这才下车。
然而陈副站长没注意，他和乘务员说话的时候，有旁人听到了。
谢秋先给谢定国接了热水，扶着他在铺位上半躺下，然后这才回到对面的铺位上，嘱咐他好好休息，到底地方她会叫他下车。
然后才回到对面的铺位，打开包袱拿出书准备复习复习。
一个人在她身边坐了下来。
谢秋看了一眼，是一个不认识的大娘。
火车的上铺狭窄，很多人不睡觉的时候都会选择到下铺的位置坐着，稍微宽敞一些。
在这个年代都是很常见的事情。
她只以为是上铺住着的人，没多在意。
然而大娘却主动和她搭话了。
“小姑娘，你爸是退伍的军人啊？”
谢秋顿时看不进书了，看着大娘全是防备。
在下铺坐一下没什么，毕竟她没在睡觉。
有些人爱攀谈，和陌生人聊起来也没什么。
可她什么都还没说，这人就开始打听，就很有问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