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照在她身上。
汗水浸透了鬓角的金发,几缕发丝粘在额头和颈侧。那双淡金色的瞳孔在月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像剑身上最后一点余温,还没从某个看不见的战场上退下来。
克莱因盯着她看了两秒。
然后他意识到一件事:
那些人没骗他。这个女人确实在西海岸砍了太多海妖。
可他们也没告诉他,这种人会好看成这样。
她身上的甲胄本该是累赘,那些凹痕和磨损的痕迹本该让人觉得狼狈,可她站在杂草地里的样子,却像是某种别的东西——克莱因在书里见过那些描述,关于染血的军旗和不肯后退的骑士,但纸上的文字从来没有这样的冲击力。
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剑尖几乎触到克莱因脚边。
他看着那道影子,忽然想起一句话:「剑是骑士的第二条命。」
现在他信了。
克莱因深吸一口气,别开眼,清了清嗓子:“咳。”
奥菲利娅转过头,看见了他。
她的手握紧了剑柄,然后松开。月光照在她脸上,汗水顺着下巴滴在甲胄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晚饭。”克莱因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一点,“我还没做。”
奥菲利娅看着他,没说话。
她只是站在那里,剑还握在手里,月光照在她身上,像某种古老的雕像。
“你饿吗?”克莱因又问。
她低头看了眼手里的剑,剑身上还残留着细小的裂纹。她把剑收进剑鞘,那动作干脆利落,像收起某种危险的东西。然后她站直了身体,看向克莱因。
“嗯。”她说。
声音很平静,但克莱因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她确实饿了,而且可能饿了很久,但她不会主动说出来。
诚实是骑士的美德,但骑士也不会抱怨。
这让克莱因难免有些尴尬。
毕竟奥菲利娅是自己名义上的妻子,结果她到这里之后连饭都吃不上,还得饿着肚子在院子里练剑练到现在。这要是传出去,他克莱因就算不是人渣,也得算个混蛋了。
奥菲利娅看了他一眼,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想法。
“没关系。”她说,语气依然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以前在军队里,为了训练经常顾不上吃饭。有时候赶路,一天只吃一顿也是常事。西海岸那边补给不足,有一次我们被困在海崖上,三天只吃了两顿硬面包。”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没有波动,就像在说别人的故事。
克莱因听着,心里更过意不去了。
人家在战场上拼命的时候,他在实验室里捣鼓药剂。人家饿着肚子跟海妖厮杀的时候,他至少还能按时吃饭。现在好不容易退下来了,结果嫁给他第一天就被晾在一边,连口热乎饭都没吃上。
这算什么事啊。
“那可不行。”克莱因说,语气比刚才坚定了一些,“以前是以前,现在是现在。你现在不在军队里了,也不在西海岸,该吃饭还是得吃饭。而且——”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而且今天是……咳,特殊日子。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过新婚第一天吧。”
奥菲利娅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映着他的影子。她的目光很直接,没有那些贵族小姐常有的矜持或试探,就是单纯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说的是不是真心话。
克莱因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这样吧,我带你出去吃饭。庄园附近有家小酒馆,老板是个退伍军人,做的烤肉很地道。他们家还有些甜点,味道不错。”
“出去?”奥菲利娅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语气里带着点疑惑。
“对,出去。”克莱因说,“其实我厨艺不太行,平时都是在外面吃的。你要是不介意的话……”
他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奥菲利娅身上的甲胄上。
银白色的甲胄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胸甲上的凹痕清晰可见,护肩的扣环还是松松垮垮地挂着。这身打扮要是走在街上,回头率肯定百分之百。
“呃,”克莱因犹豫了一下,“你要不要先换身衣服?”
奥菲利娅低头看了看自己。
她看了看胸甲上的凹痕,又看了看手里的剑鞘,沉默了几秒。然后她抬起头,摇了摇头:“不用了,我习惯这样。”
克莱因愣了愣。
他本来想说「可是穿盔甲去吃饭有点奇怪」,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对奥菲利娅来说,盔甲可能比那些华丽的礼服更像「正常的衣服」。她在战场上穿了不知多久的盔甲,盔甲对她来说不是负担,而是某种安全感的来源。
就像他穿着沾满药剂的工作服会觉得自在一样。
“好。”克莱因点了点头,“那,现在就走?”
“好。”奥菲利娅回答。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看向克莱因:“你不换衣服吗?”
克莱因低头看了眼自己。
白色的衬衫上沾着几滴蓝色的药剂,袖口有被火焰烧焦的痕迹,裤子上还有灰尘和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黑色粉末。他刚才在实验室里待了一整天,这身打扮确实不太适合出门。
但他想了想,摇了摇头:“算了,就这样吧。你都不换,我也不换了。”
奥菲利娅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不解:“为什么?”
“因为……”克莱因挠了挠头,“我要是换了,你一个人穿着盔甲走在路上,不就显得更奇怪了吗?”
他顿了顿,耸耸肩:“反正那家酒馆的老板认识我,知道我是个炼金术士。炼金术士衣服脏点很正常。你穿盔甲,我穿工作服,咱俩谁也别嫌弃谁。”
他说得轻松,奥菲利娅却沉默了几秒。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克莱因,月光照在她脸上,那双金色的瞳孔里闪过一些复杂的情绪——像是意外,像是不解。
然后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吧。”她说。
克莱因跟在她身后,锁好门,两人走出庄园。
夜里的小路很安静,月光照在石板路上,把影子拉得很长。
奥菲利娅走在前面,盔甲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脚步声在空荡的路上格外清晰——那是金属护腿摩擦的声音,还有靴子踩在石板上的声音,规律、沉稳,像某种行军的节奏。
克莱因走在她身后,看着她笔直的背影。
月光照在她的肩甲上,把那些磨损的痕迹照得格外清晰。
克莱因盯着那些痕迹,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他开口,“你今天下午都在院子里练剑?”
“嗯。”
“练了多久?”
奥菲利娅想了想:“从下午到现在。”
克莱因算了算时间,至少有四五个小时。
他忍不住咂舌:“你不累吗?”
“习惯了。”奥菲利娅说。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克莱因听着,心里闪过一个念头:难怪这位骑士小姐能在西海岸砍海妖砍得那么凶,这训练强度确实够狠的。
“现在不用打仗了,”克莱因说,“可以休息一下。”
奥菲利娅没回答。
她握着剑柄的手微微收紧,然后又松开。月光照在她的手上,那些老茧在光线下格外明显。
“不打仗的时候,”她说,语气依然平静,但克莱因听出了一点别的东西——像是某种执念,或者恐惧,“更要练。”
克莱因听出了她话里的意思。
不打仗的时候,剑会生锈。
而剑生锈了,下次再需要它的时候,它就救不了任何人了。
他没再说什么,只是跟在她身后,继续往前走。
酒馆就在前面,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门口挂着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
克莱因推开门。
……
酒馆的门被推开,暖黄色的灯光涌出来,裹着麦酒和炭火的气息。
里面不吵。几张木桌零散地摆着,坐着三三两两的客人,说话声压得很低,像是怕打扰到什么。
壁炉里的火烧得正旺,木柴噼啪作响,墙上挂着的油灯把影子投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
奥菲利娅走进去的时候,那些声音停了。
银白色的甲胄在灯光下泛着冷光,胸甲上的凹痕清晰可见——那是某种利器留下的痕迹,深深地陷进金属里,在灯光下投出细小的阴影。
她的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响起来,咔哒,咔哒,每一步都踩得很稳,那是长年训练养成的步伐,即便穿着全套甲胄,也没有丝毫摇晃。
剑鞘挂在腰间,剑柄在灯光下露出磨损的痕迹。那些痕迹密密麻麻,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克莱因知道,那是长期握剑留下的印记。
坐在靠窗位置的两个人抬起头,叉子停在半空。其中一个留着络腮胡的壮汉愣了一下,目光在奥菲利娅的盔甲上停留片刻,然后快速移开,低声对同伴说了句什么。
吧台后面的女招待端着酒杯,看了过来,手里的抹布差点掉在地上。
角落里那个戴帽子的老头把烟斗从嘴里拿下来,眯着眼打量她,嘴角抽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奥菲利娅站在门口,金色的瞳孔扫过整个酒馆。
她没有躲闪那些目光,也没有解释什么,只是站在那里,像站在战场上一样——笔直的背脊,沉稳的呼吸,右手自然地垂在剑柄附近。
克莱因从她身后走进来,关上门。门板和门框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看了眼那些盯着奥菲利娅的人,心里有些不自在。他早该想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穿着战损盔甲的女骑士走进小酒馆,这画面本身就够奇怪的了。
但他只是走到吧台前,用平常的语气说:“老规矩,两份烤肉,再来点面包。”
吧台后面的女招待回过神,眨了眨眼,点了点头:“好、好的。”
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酒馆里的人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但目光还是会不时地往奥菲利娅身上飘——打量的、好奇的、困惑的,各种各样的眼神。
克莱因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那个位置视野开阔,能看到整个酒馆。
奥菲利娅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她的盔甲和木头摩擦,发出细微的金属声。护腿的边缘蹭到椅子腿,发出短促的刮擦声。
她坐得很直,手放在桌上,十指交叠,剑就靠在椅子旁边,剑柄朝上,随时可以拔出来。
克莱因看着她的坐姿,突然想起军队里的那些老兵。他见过几个退伍的佣兵,他们坐下的时候也是这样——永远保持警觉,永远把武器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