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S:以祁同伟第一视角
孤鹰岭,凌晨四点二十一分。
天还没全亮,但已经能看清东西了。山里的雾气很重,白蒙蒙的,缠在树梢和山坡上,像给整个山岭披了层裹尸布。风还在吹,但比夜里小了些,呼呼地刮过树丛,带起一片沙沙的响动。
赵东来站在那棵老槐树下,手里的对讲机已经沉默了快五分钟。
五分钟前,季昌明那通电话像盆冷水,把他从头浇到脚。停止行动?原地待命?什么意思?祁同伟就在里面,枪都抵着下巴了,现在让他停?
他想不通。
不光他想不通,周围那二十几个特警也想不通。所有人都站着,枪还端着,但眼神里的那股子气已经散了,取而代之的是困惑、焦躁,还有憋屈。
“赵局。”一个年轻的特警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咱们…真就这么等着?”
赵东来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眼天。
天是灰白色的,云层很厚,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但就在这片灰白里,刚才那三道幽蓝色的光,已经消失不见了。
不是飞走了。
是降落了。
就在屋后那片空地上。隔着屋子,他看不见具体情形,但能听见那种低频的嗡嗡声,还有金属摩擦的细响。很轻,但在寂静的山林里,清晰得瘆人。
“赵局!”另一个特警从侧面跑过来,脸色发白,“屋后…屋后来了三架飞行器,不是直升机,是三角形的,黑的,没螺旋桨!下来几十号人,穿黑制服,装备…装备咱们没见过!”
赵东来心脏猛跳了几下。
夏国皇家卫队。
真的来了。
他握紧了对讲机,指节发白。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冲进去?抓人?然后跟外面那几十号全副武装的夏国士兵起来?
那是什么后果?
国际。外交事故。甚至可能引发武装冲突。
他担不起这个责任。
“全体都有。”赵东来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命令,“保持警戒,但不要有任何挑衅动作。等省委的指示。”
“是。”特警们低声应道,但眼神里的不甘,藏不住。
就在这时,侯亮平从另一侧走过来。
他走得很快,步子很重,脚下的枯叶被踩得噼啪作响。脸上那层“正义凛然”的伪装已经彻底撕掉了,剩下的只有愤怒,还有那种被强行打断好事的不甘。
“赵东来!”他走到赵东来面前,声音压得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到底怎么回事?季昌明为什么突然让停?”
赵东来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这位侯大局,到现在还觉得这是汉东内部的事,是反贪局抓逃犯的正常行动。他本不知道,或者说,不愿意知道,这件事已经捅到天上去了。
“侯局,”赵东来语气很淡,“上面的命令,执行就行了。问那么多没用。”
“什么叫没用?!”侯亮平火了,“祁同伟涉嫌七项重罪!证据确凿!现在停下来,万一他跑了怎么办?万一他自了怎么办?这个责任你负还是我负?!”
“责任?”赵东来冷笑一声,“侯局,你现在还想着责任?我告诉你,现在这事,已经不是你我能负得起责的了。”
侯亮平一愣:“你什么意思?”
赵东来没回答,只是抬手指了指屋后的方向:“听见那声音了吗?夏国皇家卫队,已经落地了。他们是来接人的。接谁?接祁同伟。为什么接?因为祁同伟是夏国亲王,是女皇的丈夫。现在,你还觉得这是抓逃犯的事吗?”
侯亮平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
亲王。
女皇丈夫。
这两个词像两记重拳,狠狠砸在他脸上。他脸色从涨红变成煞白,又变成铁青,最后定格在一种近乎扭曲的表情上。
“不可能…”他喃喃道,“祁同伟怎么可能是…”
“可不可能,不是你我说了算。”赵东来打断他,“是外交部说了算,是最高层说了算。现在上面的命令是停止行动,原地待命。你要是还想冲进去,可以,但别拉着我的弟兄。”
这话说得很直白,也很绝。
侯亮平盯着赵东来,眼神像刀子。但赵东来不闪不避,就那么回看着他。
两人对峙了几秒。
最后,侯亮平狠狠一跺脚,转身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开始打电话。不用听也知道,是打给谁——钟小艾,或者钟正国。
赵东来没理他,转身看向那间破屋。
门还是关着。门板上的裂缝透出一点微弱的光,不知道是手电还是别的什么。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祁同伟在什么?
还在等死?还是已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
赵东来不知道。但他心里那股憋屈,越来越浓。
当了这么多年警察,抓了那么多罪犯,从来没像今天这么窝囊过。明明罪犯就在眼前,枪都上膛了,却只能站着,眼睁睁看着人家国家的军队来接人。
这叫什么事?
屋子里。
我背靠着墙,坐在地上,枪放在身边。
耳朵里还残留着电话挂断后的忙音,嗡嗡的,像耳鸣。但我脑子里很清醒,清醒得可怕。
外面的动静我都听见了。
侯亮平和赵东来的争吵,特警们不安的动,还有屋后那种低频的嗡嗡声——那是飞行器降落的声音,我知道。
夏薇的人到了。
她说“很快的”,真的很快。
我从裤兜里掏出手机,点亮屏幕。通话记录里最新的一条,时长22分37秒,来电显示那串长数字还挂在那儿,像一道符咒。
我盯着那串数字,脑子里反复回荡着她最后那句话:
“等我,很快的。”
她没骗我。
可我现在该什么?
站起来,走出去,像个胜利者一样,在侯亮平和赵东来愤怒又不甘的眼神里,登上夏国的飞行器,飞向一个我完全陌生的国度?
听起来挺爽的。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腿有点软。
不是怕。是…虚。
像踩在棉花上,不踏实。这二十多年,我每一步都踩在泥潭里,深一脚浅一脚,但至少脚下是实的。现在突然有人把我从泥潭里拽出来,告诉我前面是康庄大道,是荣华富贵,是亲王尊位——
我反而不敢走了。
怕这是梦。
怕走两步,梦就醒了,我又掉回泥潭里,摔得更惨。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肺里灌满这间破屋的霉味,还有灰尘的味道。这味道我熟悉,像我这二十多年的人生——腐朽,肮脏,见不得光。
可我就要离开这儿了。
去一个阳光灿烂的地方,当亲王,当丈夫,当父亲。
当父亲。
这个词又让我心头一颤。
我有孩子。二十二岁,已经成年了。他们会怎么看我?一个他们素未谋面的父亲,一个在他们母亲口中是“英雄”,但实际上是个贪污犯、人嫌疑犯的父亲。
他们会接受我吗?
还是…会鄙视我?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如果我现在扣下扳机,那就永远不知道了。
而且,那也太怂了。
被侯亮平到绝路,被赵东来围在山里,然后像个懦夫一样自——这种死法,我不甘心。
我要活。
我要活着走出去,活着看见夏薇,看见孩子,活着把该算的账,一笔一笔算清楚。
这个念头像火苗,在我心里越烧越旺。
我睁开眼,伸手抓起身边的枪。
不是要自。
是要。
外面虽然停了行动,但谁知道会不会有哪个愣头青冲进来?侯亮平那脾气,保不齐就得出这种事。
我检查了下弹匣,重新上膛,然后慢慢站起身。
腿有点麻,我跺了跺脚。血液重新流回下肢,带来一阵般的麻痒。
我走到门边,透过裂缝往外看。
天已经亮了不少。雾气还在,但淡了些。能看见外面的人影了——侯亮平站在远处,背对着门,肩膀绷得紧紧的。赵东来站在槐树下,手里拿着对讲机,正跟谁通话。其他特警散在四周,枪口都垂着,但眼神还盯着门。
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省委的指示?等夏国的人进来?还是等我出去?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我不能一直在这儿耗着。
我伸手,摸了摸门闩。
木头的,很粗糙,上面全是毛刺。我握紧,用力一拉——
门闩没动。
锈住了。
我深吸一口气,双手握住,用尽全力往外拽。木头发出嘎吱嘎吱的呻吟,铁锈簌簌往下掉。
一下,两下,三下。
“咔!”
门闩终于松动了。
我停下手,喘了口气。然后,缓缓拉开了门。
门开的瞬间,外面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射了过来。
像几十把刀子,同时捅在我身上。
我站在门口,左手垂着,右手握着枪,枪口朝下。迎着那些目光,没躲,也没退。
空气凝固了。
风停了,鸟不叫了,连树叶的沙沙声都消失了。
只有呼吸声——我的,还有外面那些人的。
侯亮平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转身,眼睛瞪得血红:“祁同伟!放下武器!”
我没理他。
我的目光越过他,越过赵东来,越过那些特警,看向他们身后。
雾气里,三道黑色的身影,正从屋后的方向走来。
走得不快,但很稳。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他们都穿着黑色的制服,剪裁利落,前有金色的鹰徽。领头的那个,是个中年男人,国字脸,眼神锐利,肩章上缀着我看不懂的符号。
夏国皇家卫队。
他们走到离我十米左右的地方,停下。
领头的男人目光扫过侯亮平和赵东来,最后落在我身上。他看了我两秒,然后右手抬起,横在前,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亲王殿下。”他的声音很洪亮,带着某种金属般的质感,“夏国皇家卫队第三分队指挥官,林毅,奉女皇陛下之命,前来接引殿下回国。”
亲王殿下。
这个称呼,让我浑身一震。
不是电话里听,是当面叫。当着侯亮平的面,当着赵东来的面,当着所有曾经把我当成逃犯、当成腐败分子的人的面。
我握紧了手里的枪。
林毅放下手,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落在我右手上:“殿下,您手中的武器…”
“用的。”我打断他,声音有点哑,“现在,用不着了。”
我把枪调转过来,枪口对着自己,递了过去。
林毅身后的两个士兵立刻上前,一人接过枪,另一人迅速检查了下弹匣,然后退后。
整个过程,净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
侯亮平看着这一切,脸已经黑得像锅底。他想说什么,但赵东来拉住了他,摇了摇头。
林毅转向侯亮平,语气很客气,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强硬:“这位警官,据夏国与华国的外交协定,祁同伟殿下享有完全的外交豁免权。贵方之前的围捕行动,已经构成严重的外交事件。女皇陛下要求,立刻释放殿下,并保证其人身安全。”
侯亮平咬着牙,没说话。
赵东来上前一步,沉声道:“我们没有接到上级释放祁同伟的命令。在省委的明确指示下达前,他不能离开。”
“省委的指示?”林毅挑眉,“沙瑞金书记正在赶来的路上。但女皇陛下的命令是,即刻接引殿下离开。如果贵方执意阻拦…”
他顿了顿,没往下说。
但意思都懂。
气氛瞬间绷紧。
特警们的手又摸上了枪。林毅身后的士兵也微微前倾,手按在了腰间的武器上。
剑拔弩张。
我站在中间,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几个小时前,我还是个等死的逃犯。现在,我成了两国争执的焦点,成了什么亲王殿下,成了需要动用外交手段才能决定去留的人物。
命运这东西,会开玩笑。
“林指挥官。”我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林毅转向我,微微躬身:“殿下请吩咐。”
“我想等沙书记来。”我说。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愣住了。
侯亮平瞪大眼睛看着我,像看一个疯子。赵东来也皱起了眉。连林毅都露出了一丝不解。
“殿下,”林毅低声说,“此地不安全。女皇陛下命令,接到您后立刻返航。”
“我知道。”我点点头,“但我还有些事,需要跟沙书记说清楚。”
林毅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点头:“遵命。”
他退后一步,打了个手势。身后的士兵立刻散开,形成一个半圆形的警戒圈,把我和屋子护在中间,同时隔开了侯亮平他们。
侯亮平还想上前,被赵东来死死拉住。
“侯局,”赵东来压着声音,“别冲动。等沙书记。”
侯亮平狠狠瞪了我一眼,转身走到一边,掏出手机又开始打电话。
我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我抬起头,看向东边的天空。
那里,云层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点金色的光。
天,真的要亮了。
(第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