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节在扳机上绷紧到极限。
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死亡就在下一秒,脑子里却突然一片空白。不是空无一物那种白,是嗡的一声,所有声音、所有画面、所有他妈的前尘往事,瞬间被抽。只剩下扳机弹簧那细微的阻力,和我指尖那一点点还在往下压的力气。
然后,在扣下去的临界点——
砰!
不是枪响。是我脑子里炸开的声音。伴随着一道刺眼的白光,不是外面照进来的,是从我颅骨里面往外炸开的。
我眼前一黑。
等再有意识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趴在地上。
不是孤鹰岭那间破屋的泥土地。是另一种地——湿,黏腻,散发着腐烂植物和血腥混在一起的臭味。周围很黑,但又不是全黑,远处有零零星星的火光在晃。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血,但不是我自己的。握着的也不是92式,是一把老旧的式,枪管还冒着热气。
“祁队…祁队你醒醒!”
有人在拍我的脸。力道很重,拍得我脸颊发麻。我眯着眼,借着远处那点光,勉强看清那人的轮廓——小平头,脸上抹着油彩,眼睛里全是血丝。我认识他,是小王,禁毒支队的,跟我一块儿出这次任务。
任务?什么任务?
脑子像锈住的齿轮,艰难地转动。记忆碎片开始拼凑——
时间:1995年8月深夜。
地点:南境边境,代号“雨林1号”的贩毒通道。
任务:伏击一伙跨境武装贩毒集团,截获一批样品。
我:祁同伟,24岁,汉东省公安厅禁毒支队副队长,本次行动现场指挥。
“祁队!”小王又喊了一声,声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女的…那女的还活着!”
女的?
我撑起身子,左腿传来剧痛。低头一看,迷彩裤膝盖位置已经被血浸透了。擦过去留下的,皮肉伤,但疼得钻心。我咬着牙,扶着旁边一棵树站起来。
火光在更远处晃动。是毒贩在搜山。他们死了两个人,我们这边也折了一个。现在他们疯了似的在找我们。
“在哪儿?”我问,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
小王指了指右前方一片灌木丛。“那儿。我听见…听见有动静。”
我拖着伤腿挪过去。每走一步,膝盖就像被钝刀子来回锯。汗水混着雨水从额头往下淌,流进眼睛里,辣得我直想骂娘。
灌木丛很密。我拨开几枝条,借着远处时明时暗的火光,看见里面蜷着一个人影。
是个女人。
她侧躺在泥水里,长发散乱地贴在脸上,身上穿着件已经被划得破破烂烂的连衣裙——浅色的,现在几乎被泥和血染成了深褐色。我看不清她的脸,只能看见她口微弱地起伏着。
还活着。
“怎么办?”小王凑过来,声音发紧,“带着她…咱们跑不快。”
我知道他的意思。毒贩离我们最多两百米,带着一个受伤的累赘,我们本出不了这片林子。
我盯着那女人。她突然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抓了一把泥。那动作很轻,但不知怎么的,像针似的扎进我眼睛里。
“背上她。”我说。
小王愣住了。“祁队——”
“背上!”我压低声音吼了一句,同时转身,枪口对准火光晃动的方向,“我断后。你往北,老地方汇合。”
小王还想说什么,但看我眼神,把话咽回去了。他猫着腰钻进灌木丛,费力地把那女人拖出来,背到背上。女人发出一声微弱的呻吟,但没醒。
“走。”我说。
小王咬着牙,背着她开始往林子深处挪。我留在原地,单膝跪地,架起枪。远处火光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说话声了——叽里咕噜的方言,夹杂着脏话。
我深吸一口气。肺里全是湿的霉味。
第一个毒贩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我扣下了扳机。
砰!
枪声在雨林里炸开,惊起一片夜鸟。那毒贩应声倒地。后面的人立刻散开,枪声随即响起,打得我藏身的树木屑飞溅。
“在那边!”
“!抓住他们!”
我一边还击一边往后撤。左腿疼得几乎失去知觉,全靠右腿拖着走。在身边嗖嗖地飞,有几发擦着我胳膊过去,辣的疼。
跑。只能跑。
脑子里没有任何念头,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活下去。腿疼?忍着。?躲开。前面有荆棘丛?直接撞过去。
我不知道跑了多久。时间在这种时候是失真的,可能只有几分钟,也可能有一个世纪那么长。直到身后的枪声渐渐远了,我才敢停下来,靠着一棵粗壮的榕树大口喘气。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我低头检查了下——左腿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裤腿往下滴。胳膊上两道擦伤,不深,但血糊了一片。其他还好,命还在。
小王呢?
我竖起耳朵听。雨林里只剩下虫鸣和风声。没有脚步声,没有枪声,也没有人声。
我缓了几口气,开始沿着刚才撤离的方向往回找。不敢打手电,只能借着偶尔从树缝里漏下来的月光,一点一点往前摸。
大概走了十分钟,我听见一声极轻的咳嗽。
循着声音摸过去,在一片蕨类植物后面找到了小王。他还背着那女人,两人都瘫在地上。小王口在剧烈起伏,脸色白得吓人。那女人躺在他旁边,依然昏迷着。
“祁队…”小王看见我,想坐起来,但没成功。
我摆摆手,示意他别动。先检查了小王的伤——肩膀上中了一枪,卡在骨头里,血已经把他半边身子都染红了。再拖下去,这条胳膊可能就保不住了。
“得赶紧出去。”我说。
小王苦笑着摇摇头。“我…我走不动了。”
我看着他。这个跟我同年进警队的小伙子,平时话不多,但每次行动都冲在最前面。现在他躺在这儿,眼睛里除了痛苦,还有不甘。
“能走。”我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然后转身,把地上的女人拽起来,背到自己背上。
她比我想象的轻。身体软绵绵地贴在我背上,头发扫在我脖子上,有点痒。我闻到她身上有一股很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像是…像是什么花的味道,混着血腥和泥土,形成一种奇怪的、让人忘不掉的气息。
“祁队…”小王又想说什么。
“闭嘴。”我打断他,把女人的胳膊在我前交叉固定好,然后弯腰,用另一只手把小王拽起来,“搭着我肩膀。”
小王咬着牙,把没受伤的那边胳膊搭在我肩上。我一手托着背上的女人,一手撑着小王,三个人,六条腿——其中两条半是废的——开始往林子外挪。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左腿的伤口每承受一次重量,就传来一阵撕裂般的剧痛。小王的身体越来越沉,他意识开始模糊了,全靠本能跟着我走。背上的女人依然昏迷,但呼吸还算平稳。
我不知道走了多久。天开始蒙蒙亮的时候,我们终于出了雨林,来到一条土路边上。远处有鸡叫声。是个村子。
我放下小王,让他靠着路边的石头。然后小心翼翼地把背上的女人放下来,让她平躺在草地上。
天光越来越亮。我第一次看清她的脸。
她脸上沾着泥和血,但掩不住底子里的清秀。眉毛细长,鼻梁挺直,嘴唇因为失血而有些发白。看起来年纪不大,顶多二十出头。穿着虽然破烂,但料子不差,像是城里来的。
她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那种地方?被毒贩绑架的?还是…
没时间想了。我检查了下她的伤势——右腿有一道很深的刀伤,从大腿一直到膝盖,皮肉外翻,血已经凝固了。左手手腕骨折,肿得老高。其他都是擦伤。
我扯下自己的迷彩服袖子,撕成布条,给她简单包扎了下腿上的伤口。动作不敢太重,但她还是疼得皱紧了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呻吟。
包扎完,我抬头看了眼村子方向。得找辆车,送他们去医院。
刚要起身,手腕突然被抓住了。
我一愣。低头,看见她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双很净的眼睛。瞳孔颜色很浅,在晨光里像两颗琥珀。她看着我,眼神起初有些涣散,然后慢慢聚焦。
“你…”她开口,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我没说话,等着她往下说。
她看了我几秒,然后突然笑了。嘴角弯起来,虽然脸上脏兮兮的,但那笑容…怎么说呢,像是一束光,突然照进这血腥混乱的清晨里。
“你救了我。”她说。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我点点头。
她又笑了,然后闭上眼睛,手从我手腕上滑落。又昏过去了。
我蹲在那儿,看着她的脸。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口规律地起伏着,睡得很沉。
小王在旁边咳嗽了一声。“祁队…这女的…”
“不知道。”我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先送医院。”
后来在医院,她醒过一次。
我在病房外面守着,医生说她没生命危险,但腿伤和骨折需要时间恢复。我问她身份,护士说她登记的名字叫“夏薇”,外省来旅游的,跟朋友走散了误入雨林。
夏薇。
我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挺普通的。
但她身上那种气质不普通。哪怕躺在病床上,穿着病号服,脸上没什么血色,也掩不住那股…贵气?对,就是贵气。不是暴发户那种张扬,是骨子里透出来的从容和疏离。
我在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透过玻璃窗看她。她侧躺着,背对着门,肩膀很单薄。
小王住隔壁病房,手术取出了,医生说胳膊能保住,但以后阴雨天会疼。我给他家里打了电话,他老婆哭着说马上来。
等我再回夏薇病房的时候,她已经醒了。护士正在给她喂水,她小口小口地喝着,动作很斯文。
护士看见我,笑着说:“夏小姐,这就是救你的人,祁警官。”
夏薇转过头来看我。眼睛还是那么净,但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
“祁警官。”她开口,声音比昨天有力了些,“谢谢你。”
我摇摇头。“职责所在。”
她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看得我有点不自在。
“你…好好休息。”我说完,转身要走。
“祁同伟。”她突然叫住我。
我回头。
她看着我,眼神很认真:“我会记住你的。”
我当时没明白她什么意思。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好好养伤”,就出去了。
后来她又住了半个月院。我因为任务报告和后续抓捕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只偶尔去医院看一眼。每次去,她都安安静静地躺着,要么看书,要么看着窗外发呆。看见我来了,会笑一笑,问几句案子进展,或者聊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她从来不提自己。我问过几次,她都轻描淡写地绕开了。只说自己是学生,家里做点小生意,趁着暑假出来玩。
我信了,又好像没全信。但也没深究。毕竟,她只是个受害者,等伤好了就会离开,从此再不会有交集。
直到她出院那天。
我去接她。她穿着一条简单的连衣裙,白色,衬得她皮肤更白了。腿伤还没全好,走路需要拄拐杖。我帮她办了出院手续,送她到门口。
“接下来去哪儿?”我问。
“回学校。”她说,“快开学了。”
我点点头。“我送你到车站。”
她没拒绝。打车去车站的路上,我们都沉默着。我透过车窗看外面掠过的街景,脑子里想着下午要开的案情分析会。
到车站,我帮她买了票,送到进站口。
“就送到这儿吧。”她说,转过身看着我,“祁警官,这段时间…谢谢。”
“客气了。”我说。
她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只是伸出手:“希望…以后还能再见。”
我握了握她的手。很软,很凉。
“一路顺风。”我说。
她笑了笑,然后拄着拐杖,慢慢走进车站。背影在人群里显得很单薄,但脊背挺得很直。
我一直等到她身影消失,才转身离开。
当时我以为,这就是结局了。一次任务,救了一个人,然后各自回到各自的生活轨道上。她继续当她的学生,我继续当我的警察。
我不知道的是——
三个月后,她会出现在汉东大学。
我会在法学系的走廊里,看见她抱着几本书,站在那儿对我笑。
她会说:“祁警官,又见面了。”
而那时候,我腔里那颗死寂了很久的心,会突然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
意识回笼的瞬间,我听见的不是雨林的虫鸣,不是车站的喧嚣。
是孤鹰岭的风。
还有侯亮平在门外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枪,还抵在我下颌。
扳机,还差最后一点力道。
但脑子里,刚才闪过的那些画面——雨林、血、晨光、她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像水一样涌上来,又像水一样退下去。
只留下一种尖锐的、几乎要撕裂腔的痛。
那痛里有一个声音在问:
如果当年我没救她。
如果那天我没去医院看她。
如果车站送别时,我没说“一路顺风”。
如果后来…
“砰!”
撞门锤第二次砸在门板上。
整个屋子都在震。
我睁开眼,看着眼前这面墙。那道裂缝还在,弯弯曲曲的,像条河。
河那边,是不是也有那么一双眼睛,在看着我?
不知道。
不重要了。
手指,往下压——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