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上午九点,新闻系新生开始选下学期的选修课。
林星晚和苏晴坐在619寝室的电脑前,屏幕上教务系统的页面不断刷新。“摄影基础与实务”“新闻摄影专题”“影视后期制作”……苏晴一边念叨一边打勾。
“星晚,你肯定选摄影基础吧?”苏晴问。
“嗯。”林星晚的目光停留在课程介绍上,“这是全校通选课,听说教授很厉害。”
“那我也选这个!”苏晴立刻勾上,“和你一起上课多好。”
选完课,系统显示提交成功。林星晚松了口气,正要关页面,忽然注意到课程名单旁边的“已选学生”一栏。摄影基础课已经有六十多人选了,名单密密麻麻。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名字,然后停住了。
陆屿白。
他也选了这门课。
“怎么了?”苏晴凑过来,“看到认识的人了?”
“没。”林星晚关掉页面,“就是看看有多少人选。”
“肯定很多,这种课最容易拿学分了。”苏晴伸了个懒腰,“对了,宣传部那边照片交了吗?陆屿白看了没说什么?”
“交了,他说可以。”林星晚简单回答,没提那些细节。
“那就好。”苏晴也没多问,转而说起周末计划,“明天我们去逛街吧?我想买件新外套。”
“好。”
林星晚嘴上答应着,心思却还停在那个名字上。陆屿白选摄影基础课?计算机系的学生选这个什么?
她摇摇头,不再去想。也许只是凑巧,也许是为了学分,也许……有很多种可能。
下周一,摄影基础课第一节。
教室在文学院三楼,能容纳一百人的大教室几乎坐满了。林星晚和苏晴到得早,选了中间靠窗的位置。
九点整,教授准时走进来。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戴着一副老式圆框眼镜,穿着洗得发白的衬衫,手里只拿了一本薄薄的讲义。
“同学们好,我是陈文翰。”教授的声音温和而清晰,“这门课叫摄影基础与实务,但我想说的是——摄影没有基础。”
台下响起轻微的动。
“所谓的构图、光线、色彩,都是技术。”陈教授继续说,“但摄影的核心,是你看世界的方式。你的镜头,是你的另一双眼睛。”
林星晚坐直了身体。这话,父亲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这门课,我不教你们怎么拍‘好看’的照片。”陈教授说,“我教你们怎么拍‘真实’的照片。怎么用镜头说话,怎么用画面讲故事。”
他打开投影,放出一张黑白照片。画面里是一个老妇人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破旧的蒲扇,眼神望着远方。
“这张照片,我三十年前拍的。”陈教授说,“技术很差,构图也不完美。但有人看了后说,他看到了他外婆。这就是摄影的力量——跨越时间和空间,传递情感。”
教室里安静下来。林星晚看着那张照片,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好了,第一节课就到这里。”陈教授合上讲义,“下节课开始,我们讲构图。不过在这之前,我想布置第一个作业。”
他顿了顿,扫视全场:“拍一张‘真实’的照片。什么都可以拍,但必须是真实的。下节课带来,我们分享。”
下课铃响起,学生们陆续起身。林星晚还在想作业的事,苏晴碰了碰她的胳膊:“看那边。”
林星晚抬起头。
教室后门处,陆屿白正站在那里。他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黑色的双肩包,正低头看手机。阳光从走廊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投下长长的影子。
他也抬头了,目光扫过教室,然后停在了林星晚身上。
两人对视了几秒。
陆屿白朝她点了点头,然后转身离开了。
“他刚才是不是在看我们?”苏晴小声问。
“不知道。”林星晚收拾书包,“可能只是随便看看。”
“才不是。”苏晴肯定地说,“他明明就是看到你了才点头的。你们俩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没有。”林星晚回答得太快,反而显得可疑。
苏晴还想追问,但林星晚已经起身往外走。走廊里人很多,她加快脚步,想追上那个身影。
在楼梯转角处,她终于看到了陆屿白。他正要下楼,林星晚叫住了他:“陆屿白。”
他转过身。
“你也选了这门课?”林星晚问。
“嗯。”陆屿白点头,“想学点摄影基础。”
这个理由听起来合理,但林星晚总觉得不止于此。
“刚才的作业……”她试探着问,“你有想法了吗?”
陆屿白想了想:“暂时没有。你呢?”
“我……”林星晚其实有想法,但不知道怎么表达,“我想拍点常的东西。”
“常的东西往往最难拍。”陆屿白说,“因为太熟悉,反而看不出特别之处。”
这话很有道理。林星晚点点头:“你说得对。”
短暂的沉默。楼梯间有人上上下下,说话声、脚步声混成一片。
“那我先走了。”陆屿白说,“下节课见。”
“下节课见。”
他下楼去了。林星晚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苏晴从后面追上来:“你们刚才说什么了?”
“没什么,就是问了问作业。”
“真的?”苏晴显然不信,但也没再追问,“走吧,下节是英语课,教室在另一边。”
下午没课,林星晚背着相机在校园里转悠。她想找“真实”的拍摄对象,但看什么都觉得不够真实,或者说,不够特别。
篮球场上打球的男生,图书馆前看书的女生,湖边喂天鹅的情侣……这些场景都很美,但不够“真实”。或者说,它们真实,但不独特。
她走到计算机学院附近,想起那天拍摄陆屿白时经过的小广场。那里有个喷泉,喷泉边总有人坐着聊天。
林星晚找了个隐蔽的角度,架起相机。她调好参数,开始等待。
等什么呢?她也不知道。也许等一个特别的瞬间,一个能触动她的画面。
十分钟过去了,二十分钟过去了。喷泉边的人来了又走,情侣依偎,朋友谈笑,独行者发呆。林星晚拍了几张,都不满意。
就在她准备放弃时,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取景框。
陆屿白。
他背着双肩包,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匆匆走过小广场。走到喷泉边时,他忽然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什么,蹲下身。
林星晚调整焦距,放大画面。
陆屿白蹲在喷泉边的花坛旁,手里拿着一小袋猫粮。他从袋子里倒出一些,放在地上,然后站起身,后退几步。
很快,一只橘猫从灌木丛里钻出来,警惕地看了看四周,然后开始吃那些猫粮。
陆屿白就站在那里看着,表情平静。阳光照在他侧脸,眼尾那颗泪痣清晰可见。
林星晚按下快门。
一连串的快门声,但她知道他听不见——距离太远了。
她拍到他蹲下身的样子,拍到他倒猫粮的动作,拍到他站在一旁静静等待的表情,拍到他看着猫吃食时微微上扬的嘴角。
这个陆屿白,和她之前拍到的都不一样。
不是开学典礼上完美的学生代表,不是拍摄宣传照时配合但疏离的模特,而是一个会在午后喂流浪猫的、温柔的普通人。
猫吃饱了,蹭了蹭陆屿白的裤脚,然后钻回灌木丛。陆屿白收起猫粮袋,看了看四周,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离开了小广场,消失在计算机楼的方向。
林星晚放下相机,查看刚才拍的照片。
每一张都很好。光线、构图、人物状态,都恰到好处。尤其是陆屿白看着猫吃食的那张——他微微低头,眼神专注而温柔,嘴角有一个很浅但真实的弧度。
这张照片,应该算“真实”吧?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这是她想拍的那种照片。
回到寝室,林星晚把照片导入电脑。她犹豫了很久,要不要把这张照片作为作业交上去。
如果交了,陆屿白会看到。他会不会介意自己被拍到了这样的瞬间?
如果不交,她又找不到更好的素材。
最终,她还是决定交。因为陈教授说,要拍“真实”的照片。这张照片很真实,而且她拍的时候,陆屿白并不知道。
这算偷拍吗?她问自己。
算,也不算。她是在公共场合拍的,而且陆屿白在做的也不是什么私密的事。但毕竟没有经过他同意。
她想起新闻伦理课上老师说的话:“记者和摄影师总是在道德和法律之间寻找平衡。有时候,真实和尊重会产生冲突。”
现在,她就面临着这样的冲突。
真实,还是尊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