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昏里的对视
傍晚时分，寝室只剩下林星晚一个人。
陈璐去了图书馆预习，李媛约了高中同学吃饭，苏晴被表姐叫出去“传授大学生存经验”。林星晚喜欢这样的安静——她需要时间消化新环境，用自己熟悉的方式。
她先去洗了个澡，换了舒适的棉质T恤和长裤。湿漉漉的头发用毛巾擦到半，坐在书桌前，打开相机开始整理今天的照片。
梧桐大道的光影、拖着行李箱的背影、芳华苑楼前的玉兰树、619寝室的门牌特写、窗外的夕阳和那栋米白色建筑……她一张张翻过去，像在检阅自己初来乍到的证明。
最后一张，她对着书桌上的相机拍了一张——琥珀色镜头盖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像一块古老的蜜蜡。
她满意地保存了所有照片，然后开始检查设备。备用电池充满电，内存卡清空，镜头清洁得没有一丝灰尘。这是父亲教她的习惯：“晚晚，设备是你的伙伴，要好好对待它。”
父亲是个报社摄影记者，了二十年。家里最多的就是各种摄影杂志和获奖证书，最珍贵的则是那台老旧的胶片相机。林星晚的第一台相机是父亲用旧设备换来的二手货，但她爱不释手。
“晚晚，摄影最重要的是什么？”父亲曾问她。
“构图？光线？还是故事感？”
“是诚实。”父亲说，“镜头要诚实，你也要诚实。拍你真正看到的，感受的，不要为了好看而拍。”
她一直记得这句话。
肚子咕噜叫了一声。林星晚看了看时间，六点半。该吃晚饭了，然后直接去八点的会议。
南大的一食堂离芳华苑最近，是一栋三层建筑。傍晚时分正是用餐高峰，每个窗口都排着队。林星晚选了人最少的那个——简单的两菜一窗口，打了一份青椒肉丝、一份炒青菜，再加一碗免费的汤。
她找了个靠窗的角落位置坐下。周围都是成群结队的新生，笑声谈话声不绝于耳。她低头安静地吃饭，偶尔抬头看看周围——
那是一对母女，母亲正把鸡腿夹到女儿碗里，女儿皱着眉说“妈我自己来”；那是几个男生，正热烈讨论着刚才的游戏对战；那是一群女生，互相分享着各自打的菜……
然后她的目光停住了。
斜前方不远处，一个男生独自坐着吃饭。
他穿着简单的白衬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坐姿很直，吃饭的动作慢条斯理，几乎不发出声音。最引人注目的是他的侧脸——鼻梁很高，下颌线清晰，眼尾处有一颗很淡的痣，像不小心溅上的墨点。
他面前的餐盘里只有一荤一素，旁边放着一本书，偶尔会翻一页。林星晚眯起眼想看清书名，但距离太远，只能看出是深色封皮，可能是专业书。
食堂的嘈杂仿佛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安静的结界。没有人找他搭话，他也不看任何人，只是安静地吃饭、看书，偶尔喝一口汤。
林星晚看了他几秒，手指动了动——想拍下来的冲动又出现了。
这个画面很有意思：喧嚣中的孤独，人群里的安静。光影从他侧后方打过来，在桌面上投下清晰的影子。他的睫毛很长，低头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但她没有举起相机。在食堂偷拍陌生人，不合适。父亲说过，拍摄要尊重被摄者。
她继续低头吃饭，但注意力不自觉地被那个方向牵引。他用餐巾纸擦了擦嘴角，动作很轻；他翻书时用食指和中指夹着书页边缘，像怕折坏；他喝汤时先吹了吹，很小心……
一个很讲究的人。林星晚在心里默默评价。
就在她再次抬头时，男生忽然转过头来。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相接。
林星晚的心脏漏跳了一拍。那男生的眼睛很黑，像深秋的潭水，平静得看不出情绪。他的视线在她脸上停留了大概两秒——不，可能只有一秒半——然后自然地转回去，继续看书吃饭。
仿佛只是无意间扫过周围环境，而她恰好在他的视线范围内。
但林星晚的脸有些发热。她慌忙低头，几乎把脸埋进碗里。太尴尬了，偷看别人被抓个正着。虽然对方可能本没在意，但她还是觉得不自在。
她加快速度吃完剩下的饭菜，收拾餐盘时又偷偷瞥了一眼。
那个位置已经空了。
餐盘被收走，椅子推回原位，那本书也不见了。仿佛刚才只是她的幻觉，那里从来没有人坐过。
林星晚摇摇头，端着餐盘离开。经过那个位置时，她下意识地看了看桌面——净得反光，连水渍都没有。
真是个讲究的人。她又想。
走出食堂时，天已经半黑了。校园里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来，梧桐树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长。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食堂里的饭菜味。
她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经过篮球场时，又听到了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几个男生还在打球，路灯把他们的身影拉长又缩短，投篮时在空中划出漂亮的弧线。
林星晚停下脚步，举起相机。
取景框里，一个男生刚刚投进一个三分球，同伴们欢呼着拍他的背。光影、汗水、青春的姿态——完美的瞬间。
她按下快门。
“咔嚓。”
声音在夜色中格外清晰。打球的男生们转过头来，其中一个朝她挥了挥手：“同学，拍得好看的话发我一张啊！”
林星晚愣了一下，点点头，快步离开了。
走出一段距离后，她查看刚才的照片。画面里，篮球在半空中，投球的男生仰着头，眼神专注。光影处理得不错，动态感也抓住了。
她保存了照片，然后继续往活动中心走。
路过那栋米白色建筑时，她抬头看了看。三楼的窗户还开着，那盆绿植在夜色中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但窗户里亮着灯，有人影在走动——坐在电脑前，似乎在打字。
她看了几秒，继续往前走。
而在那扇窗户后面，陆屿白刚解决完代码里的一个bug。他揉了揉眉心，看了眼时间——七点二十。晚上还有个会，关于明天开学典礼的发言。
手机亮了一下，是周叙言的消息：【屿白，吃饭没？要不要给你带点？】
陆屿白回复：【吃了。】
【又在食堂一个人吃草？我说你能不能对自己好点，赚那么多钱不舍得花？】
陆屿白没回。他起身走到窗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夜色中的校园很安静，远处女生宿舍楼灯火通明。他看见六楼有一扇窗特别亮，淡蓝色的窗帘后面，似乎有个人影在走动。
他看了几秒，拉上了自己的窗帘。
转身时，目光扫过窗台上的那盆绿萝——是周叙言硬塞给他的，说“改善一下你这个人肉代码机的生存环境”。养了半年，居然还活着。
他坐到电脑前，打开明天要用的发言稿。
“尊敬的各位领导、老师，亲爱的同学们……”
标准的开场白。他皱了皱眉，删掉，重新写。
窗外，林星晚正走进学生活动中心。301室在二楼，她已经看到了门牌。
而在她的相机里，还存着一张无意中拍下的照片——食堂里，白衬衫男生的侧脸，眼尾那颗泪痣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她不知道那是谁。
他也不知道自己被拍下了。
这个夜晚，他们各自忙碌，各自准备着明天的相遇。
而那张照片，将会成为一切开始的契机——或者说，麻烦的开始。
林星晚推开301室的门时，里面已经坐了七八个人。一个扎着丸子头的学姐拿着名单走过来：“你是林星晚吧？欢迎加入！”
“学姐好。”
“你的设备带了吗？我看看。”
林星晚递过相机。学姐检查了一下，点头：“可以，明天你负责拍观众席和后台花絮。主舞台有专门的摄影师，是请的校外专业人士。”
“好的。”
“对了，明天要特别注意拍优秀学生代表发言的部分。”学姐补充道，“今年的代表是计算机系的陆屿白，校长特意交代要多拍些他的照片，用于宣传。”
陆屿白。
又是这个名字。
林星晚接过自己的工作牌——蓝色的带子，上面写着“摄影志愿者”，还有她的名字和学号。
“他长什么样？”她下意识问。
学姐笑了：“明天你就知道啦。不过听说他不太喜欢被拍，你抓拍的时候自然点，别太明显。”
不喜欢被拍，却要成为被拍的重点。
林星晚摸了摸相机，心里莫名地升起一种预感。
明天，或许不会那么顺利。
窗外，夜色完全降临。三楼那扇窗户的灯还亮着，窗台上的绿植在夜风中轻轻摇曳。
而在619寝室，林星晚的书桌上，那台相机安静地躺着。琥珀色的镜头盖在黑暗中微微反光，像一只等待睁开的眼睛。
明天，它会记录下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