肩上的伤口比想象中更深。
林默坐在廉价旅馆的卫生间里，咬着毛巾，用酒精棉签清理弹孔边缘。擦过肩胛骨，留下了一道狰狞的沟壑，深可见骨。每擦拭一次，剧痛都让眼前发白。
“你确定不用去医院？”赵嫣然靠在门边，手里拿着刚买回来的抗生素和绷带，“这种伤会感染的。”
“医院会登记身份。”林默从牙缝里挤出声音，“赵家和观察者现在肯定在全城搜捕我们。”
“那至少让我帮你。”
林默犹豫了一下，点头。
赵嫣然接过棉签，动作出乎意料地轻柔。她的手指划过皮肤时，林默能感觉到微微的颤抖——不是害怕，是某种压抑的情绪。
“你学过急救？”他问。
“赵家私生女要学很多东西。”赵嫣然低声说，“格斗、急救、情报分析……这样才能在家族里活下来。他们把我当工具培养，我就把工具的本领学精。”
酒精刺痛伤口，林默倒吸一口冷气。
“抱歉。”赵嫣然动作更轻了，“我没想到陈文远会那么做……也没想到苏清雪她……”
“她救了我们所有人。”林默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苏清雪消散前的笑容，“但代价太大了。”
沉默笼罩狭小的卫生间。
处理好伤口后，林默套上净衬衫，走到窗边。旅馆位于城市边缘的贫民区，窗外是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纵横交错的电线。远处，第七研究所的方向还能看到隐约的烟尘——昨晚的坍塌事故已经上了新闻，报道称是“地下管道爆炸”。
掩盖真相的速度真快。
终端震动，周明轩的加密通讯接入：“林默，你们安全吗？”
“暂时安全。其他人呢？”
“楚月和李红带着人质分散撤离了，沈心玥在城外接应点等你们。但有个坏消息——”周明轩的声音压低，“我监测到三个高能量信号正在接近城市，速度极快，预计六小时内抵达。”
“处刑者？”
“能量特征匹配观察者议会的高级作战单位。陈文远留下的数据里有提及：‘处刑者’是议会的清剿工具，专门处理失控实验体和威胁系统稳定的变量。他们的战斗力……远超清理者。”
林默握紧拳头，肩伤因用力而刺痛：“具体强多少？”
“据数据，一个清理者的战斗力相当于一个连队的特种兵。而一个处刑者……能单挑一支清理者小队，也就是大概十二个清理者。”
房间里的空气凝固了。
赵嫣然脸色发白：“我们能逃掉吗？”
“逃不掉。”林默摇头，“处刑者肯定有追踪手段。我们必须在他们抵达前离开城市，但单纯逃跑没用——我们需要能掩盖行踪的技术支援。”
他想起苏清雪留下的星图。北极坐标精确到经纬度，但没有具体的进入方式。冰层下的设施肯定有顶级安保系统，硬闯等于送死。
他们需要黑客，而且是顶级黑客。
“周明轩，”林默问，“你能查到这座城市里最好的密码专家或黑客吗？不是官方注册的那种，是地下世界的。”
“我正在查……等等，有个名字反复出现。”通讯那头传来键盘敲击声，“沈心玥，六等公民，十九岁，母亲沈素云长期卧病在床。她在黑市论坛的代号是‘幽灵’，破解过三等公民的银行系统、篡改过高等法院的审判记录，还曾入侵过……游戏管理中心的外围服务器。”
游戏管理中心。
这四个字让林默和赵嫣然同时一震。
“她入侵过游戏系统？”赵嫣然追问。
“只到外围，触发了警报，差点被追踪到IP。但能从那里全身而退，已经证明她的技术水平。”周明轩停顿，“不过她三周前销声匿迹了，论坛上说是因为母亲病情恶化，需要大笔医疗费。”
“她在哪？”
“贫民区东侧，旧工业园改造的廉租房，具体地址我发给你。但林默，这种级别的黑客警惕性很高，不会轻易接活。”
“我有她需要的东西。”林默看向窗外，“医疗费。”
—
旧工业园比想象中更破败。
生锈的管道像巨蟒般缠绕在废弃厂房外，地面坑洼积着污水，空气中弥漫着铁锈和腐烂物的气味。按照周明轩给的地址，沈心玥住在园区最深处的一栋三层小楼——曾经是工人宿舍，现在被分割成几十个鸽子笼般的房间。
林默和赵嫣然刚走进楼道，就听到了争吵声。
“我说了，月底一定交！”一个年轻女孩的声音，压抑着怒气。
“月底？沈心玥，这话你上个月也说过了。”粗鲁的男声，“你妈那病就是个无底洞，早点放弃对谁都好。这月的房租加上之前的拖欠，总共八千信用点，今天拿不出来，你们就滚出去！”
“我妈需要那台呼吸机！你们不能断电！”
“那就交钱！”
林默顺着声音来到三楼尽头的房间。门虚掩着，里面站着一个穿着花衬衫的胖男人，应该是房东。他对面，一个瘦小的女孩挡在床前——床上躺着一个面色苍白的妇人，身上连着呼吸机和各种监测仪器。
女孩就是沈心玥。
她比林默想象中更年轻，也更……脆弱。苍白的脸上挂着黑眼圈，头发乱糟糟地扎成马尾，身上的衣服洗得发白，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像燃烧的炭火。
“我今晚就接活，明天一定——”
“今晚？你以为我傻？”房东嗤笑，“这片的黑活早被‘虎哥’垄断了，谁敢找你？沈心玥，认清现实吧，你妈活不过这个月了，何必浪费钱？”
沈心玥的手指攥紧，指节发白。
就在这时，林默推门走了进去。
房东转身，警惕地打量他：“你谁啊？”
“沈心玥的朋友。”林默平静地说，“她欠你多少钱？”
“八千！”
林默打开终端，直接转账一万信用点：“多出来的算下个月的预付。现在，请你离开。”
房东愣住了，看着到账提示，又看看林默，最终哼了一声：“算你走运。”他转身离开，脚步声在楼道里渐渐远去。
房间里安静下来。
沈心玥没有放松警惕，反而更紧张了。她的手悄悄伸向床头柜——那里有把自制。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赵嫣然开口，声音刻意放柔，“相反，我们需要你的帮助，而且能支付你母亲需要的所有医疗费。”
沈心玥的眼神在两人之间移动：“你们是谁？为什么要帮我？”
“我叫林默，她是赵嫣然。”林默走到床边，看向昏迷的妇人，“你母亲得的什么病？”
“……神经退行性病变。”沈心玥的声音低下来，“大脑神经元持续死亡，需要每天注射神经再生剂维持，一支就要五千信用点。赵家的生物科技公司垄断了生产，不给低等公民折扣。”
又是赵家。
赵嫣然脸色微变，但没说话。
“如果我说，我能一次性支付你母亲未来三年的治疗费用呢？”林默直视沈心玥的眼睛，“包括最新型号的便携式维生设备，让她可以离开这个房间。”
沈心玥的呼吸急促了：“条件是什么？”
“帮我们破解一个系统。”林默调出终端里的北极坐标星图，“冰层下的隐藏设施，等级未知，安保系统未知。我们需要进入方法，最好是悄无声息地进入。”
沈心玥盯着星图，瞳孔微微收缩：“这是……”
“你认识？”赵嫣然敏锐地捕捉到她的反应。
“半个月前，黑市有人悬赏破解类似的坐标，出价一百万信用点。”沈心玥说，“我接了单，但刚追踪到信号源头就触发了七层加密警报，差点被反向定位。那之后，悬赏就消失了。”
林默和赵嫣然对视一眼。
观察者议会已经在清理线索了。
“你能再试一次吗？”林默问，“这次我们有更完整的数据——苏清雪博士的意识碎片提供的原始星图，应该包含底层权限密钥。”
沈心玥沉默了。她走到床边，握住母亲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皮包骨。
“妈，你总说……不能为了钱做违背良心的事。”她轻声说，像是自言自语，“但如果你不在了，良心还有什么用？”
她转身，眼中已有决断。
“我可以帮你们。但除了医疗费，我还要两个保证。”沈心玥竖起手指，“第一，行动中如果我判断风险过高，有权中止。第二，如果我死了，你们要保证我母亲后续的治疗。”
“成交。”林默伸出手。
沈心玥没有立刻握上去，而是盯着他的肩膀：“你受伤了。伤口处理得很粗糙，再这样下去会感染坏死。”
“暂时死不了。”
“但会影响你的反应速度。”沈心玥走到墙角，打开一个破旧的工具箱，里面竟然有简易手术器械，“躺下，我帮你重新处理。别误会，这只是为了保证我的者能活到任务开始。”
林默犹豫了一下，还是躺在了房间唯一一张还算净的桌子上。
沈心玥的动作专业得惊人。她先给手术刀消毒，然后小心地切开伤口边缘的坏死组织，清洗，上药，缝合——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赵嫣然都看得愣住。
“你在哪学的这些？”林默忍着痛问。
“网络上有公开的医疗数据库，我下载了外科手术的全套教程。”沈心玥低头缝合，“理论加实践，给自己动过三次手术后，就熟练了。”
给自己动手术。
赵嫣然倒吸一口冷气。
“贫民区受伤是常事，去不起医院就只能自己来。”沈心玥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天气，“好了，缝了十二针，三天内不要用力，否则会崩开。”
她包扎完毕，开始收拾自己的装备——两台改装过的终端，一堆外接设备，还有几个造型古怪的信号发生器。
“你们有安全屋吗？这里不能久留，房东收了钱，但可能会向虎哥报信换更多好处。”
“城外有个接应点。”林默坐起身，肩部的痛感确实减轻了不少，“沈心玥呢？”
“设备我来背。”沈心玥开始打包维生设备，动作麻利，“妈的病情稳定，移动两三个小时没问题。但我们需要交通工具，公共交通肯定被监控了。”
“我有办法。”赵嫣然开口，表情复杂，“赵家在这片有个地下车行，专门处理‘黑车’。我能用以前的权限调一辆，但只能用一次，之后那个身份就会暴露。”
“那就用。”林默说。
三人在夜幕降临前离开了廉租房。赵嫣然独自前往车行，林默和沈心玥则用推车推着她母亲，绕小路朝城外移动。
路上，沈心玥突然问：“你为什么信任赵嫣然？论坛上说她是赵家私生女，还背叛过你。”
林默脚步一顿：“你查过我？”
“你们进门后我就用终端扫了面部识别。”沈心玥毫不掩饰，“林默，游戏第七场胜出者，社会信用点曾飙升至四等公民，但三天前记录被清零，现在被列为‘高危失控实验体’。赵嫣然，赵家私生女，曾协助你但中途背叛，导致你们被围剿——这些信息在黑市情报网里值五十万信用点。”
“那你为什么还跟我们？”
“因为悬赏你们的不仅有赵家，还有‘游戏管理中心’。”沈心玥抬头看他，“而所有被游戏管理中心盯上的人，最后都消失了。我想知道为什么。”
她的眼神里有某种近乎偏执的好奇。
“为了这个答案，你愿意冒生命危险？”
“我妈的病治好后，我就没什么牵挂了。”沈心玥推着车，声音很轻，“这个世界……太脏了。我想在死前看看，它到底能脏到什么程度。”
林默沉默。他想起苏清雪，想起那些培养罐里的实验体，想起观察者议会冰冷的掠夺。
“比你想象的更脏。”他说。
半小时后，他们在城市边缘的废弃加油站与赵嫣然汇合。她开来的是一辆改装过的越野车，车身涂着吸光涂层，车窗是单向防弹玻璃。
“车里有武器、补给，还有扰器，能屏蔽五百米范围内的追踪信号。”赵嫣然下车，看到沈心玥母亲的维生设备，主动帮忙搬运，“但扰器只能持续六小时，之后需要冷却。”
“够了。”林默看向北方，“六小时后，我们应该已经离开监控密集区。”
三人将沈心玥的母亲安顿在后座，设备接上车载电源。沈心玥钻进副驾驶，立刻开始连接自己的终端与车载系统。
“我在建立加密通讯链路，连接周明轩。”她的手指在虚拟键盘上飞舞，“同时扫描周围五公里的信号源……有三个可疑信号，可能是赵家的追踪无人机。”
“能屏蔽吗？”
“可以，但会暴露我们的技术特征。”沈心玥思考了两秒，“更好的办法是伪造信号，让无人机以为我们在反方向。”
她敲击键盘，屏幕上出现复杂的信号模拟图。三分钟后，那三个可疑信号果然改变了航向，朝城市另一侧飞去。
赵嫣然看得目瞪口呆：“这技术……”
“基础作。”沈心玥没有得意，反而皱眉，“但有个问题——刚刚的扫描显示，有七个高能量生命体正从东南方向高速接近，预计四十七分钟后抵达我们现在的位置。能量特征……和清理者相似，但更强。”
处刑者。
比预计的更快。
林默看向终端，周明轩刚发来紧急信息：“林默！处刑者分成了两队，一队直扑你们之前的旅馆，另一队绕路了——他们可能预判了你们的逃跑方向！”
不是可能，是肯定。
观察者议会有时间感知技术，能预测他们的选择。
“改变计划。”林默迅速思考，“不去北方，先去西南山区。那里有废弃的军事基地，电磁环境复杂，能扰追踪。”
“但那样会偏离北极路线。”赵嫣然说。
“总比死在半路强。”沈心玥已经调出西南山区的地图，“军事基地有地下掩体，如果能进去，处刑者的探测手段会大打折扣。”
“那基地有守卫吗？”
“官方记录是废弃，但黑市传闻那里被‘破枷者’组织占据。”沈心玥看向林默，“你知道破枷者吗？”
林默想起了楚河——那个在游戏里给他留下信息的人，视频最后提到了“破枷者”。
“知道一点。”
“那你知道他们的首领是谁吗？”沈心玥调出一张模糊的照片，上面是一个女人的侧影，“秦月璃，前游戏主持人，三等公民。她在半年前叛逃，带走了游戏管理中心的一批核心数据，建立了反抗组织。如果她在基地里……我们可能会被当成敌人。”
更多的变数。
但身后的处刑者不会给他们犹豫的时间。
“去基地。”林默做出决定，“如果是敌人，就打。如果是盟友……我们正好需要更多力量对抗观察者。”
越野车发动，朝西南方向疾驰。
车厢里，沈心玥继续作终端，突然轻咦一声：“等等，我截获了一段加密通讯——不是赵家，也不是游戏管理中心，是第三方的。他们在说……‘种子已激活，坐标确认，开始收割’。”
“种子？什么种子？”
“不知道，但通讯源的位置……”沈心玥放大地图，“就在我们要去的军事基地方向。”
窗外，夜色渐深。
远方的山峦像巨兽的脊背，而他们正朝巨兽口中驶去。
林默握紧掌心，晶体微微发烫。
这一次，他能预感到的只有危险。
越来越多的势力浮出水面。
而他们，正在驶向风暴的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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