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江造船厂的空气里，常年飘着一股子浓郁的桐油味儿和新鲜木料被锯开时的清香。
这种味道，让朱元璋那颗被朝堂尔虞我诈熏得有些发木的脑袋，难得地清醒了几分。
马车在大道上颠簸得他脊椎生疼。
朱元璋坐在宽大的厢里，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后腰，心里暗骂这明朝的基建真是不给力，等腾出手来，水泥路必须安排上。
他推开雕花木窗，看着不远处一如巨龙卧波般的巨大木料，眉头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是大福船的龙骨。
几十个赤着膊、肌肉扎实的工匠正喊着号子，用粗如儿臂的麻绳试图将这万斤重的巨木吊装到位。
可随着一声刺耳的裂帛声，滑轮组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巨木猛地一沉，惊得工匠们四散奔逃。
严震直脑门上的汗跟不要钱似的往下淌，见朱元璋下车，他腿一软就想跪。
陛下，这龙骨实在太沉，传统的绞车已经到了极限，若强行起吊，怕是要折了这宝贝木料。
严震直的声音带着哭腔，显然是被这技术难题折磨得不轻。
朱元璋没理他，他走到那台笨重的绞车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铁箍。
在他这个历史系博士眼里，这种力学效率低得令人发指。
他闭上眼，脑海里浮现出后世港口那些高耸入云的塔吊，虽然现在造不出那玩意儿，但原理是通用的。
拿笔来。朱元璋头也不回地吩咐道。
严震直赶忙递上笔墨和一张上好的宣纸。
朱元璋没用那种软绵绵的羊毫，直接折了一段炭笔，在纸上纵横勾勒。
在这个时代的人看来，那是一幅充满诡异美感的几何图：错落有致的动滑轮与定滑轮组合，加长版的省力杠杆，还有一套被称为偏心轮的锁死装置。
照着这个样子，把船厂所有的大型滑轮重组。
这种结构，叫‘乾坤挪移组’。
朱元璋随口胡诌了一个充满玄学味道的名字，心里却在想，阿基米德要是知道我在这儿剽窃他的物理课，不知会不会气得从棺材里爬出来。
他笔尖不停，在另一张纸上画出了福船的改型：减小了上层建筑的高度以降低重心，船底加装了铁质减摇鳍，水下部分则设计成了更符合流体力学的尖底。
这不是朕想出来的，是太祖爷爷托梦。
看着严震直那副看的表情，朱元璋面不改色地甩出了这个万能挡箭牌。
出了造船厂，朱元璋没回宫，而是让人把马车停在了秦淮河畔的一处私密宅邸。
苏婉娘已经在偏厅等候多时了。
这个沈万三的义女，今换了一身利落的劲装，虽然低眉顺眼，但那双透着精明劲儿的眸子，却怎么也藏不住。
草民苏婉娘，参见陛下。她的声音清冷，像是一块掉进瓷盘的玉石。
朱元璋大马金刀地坐下，手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婉娘，沈家在大明虽然没落了，但在南洋，那些海上走私的渠路，怕是还没断吧？
苏婉娘娇躯微微一震，没敢接话。
朱元璋冷笑一声，从怀里摸出一块特制的金牌，上面刻着‘皇家采办’四个大字：朕不问你的罪，还要给你个富贵。
三个月，朕要你绕过海禁，从那些蛮荒岛屿上给朕运回两样东西。
黑石头一样的锰矿，还有亮晶晶的铬。
他盯着苏婉娘的眼睛，一字一顿：事成之后，这块牌子就是你的‘符’。
大明境内的关卡，你苏家的货，免检、免税，由锦衣卫押运。
苏婉娘猛地抬头，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大明第一个合法的‘红顶商人’。
回宫的路上，几个被贬到工部苦力的胡党残余文官，正对着一堆零件指手画脚。
陛下，这所谓的‘标准化’，简直是劳民伤财！
一个老书吏捏着算筹，一脸悲愤地拦在轿前，这火铳的构件非要打磨得分毫不差，这得耗费多少人工？
比原来贵了整整三倍啊！
朱元璋冷着脸下了轿，从旁边的箱子里随手抓起三支已经拆散的火铳。
他当着众人的面，将那些形状各异的零件胡乱混合，然后以极快的速度组装起一支。
卡。击锤落下的声音清脆利落。
朱元璋对准远处的石狮子，扣动扳机。
轰的一声，火光喷涌，石屑纷飞。
老子的一支枪坏了，战场上随便捡个零件就能装好，能救回来一条命。
你那便宜货坏了就是烧火棍！
朱元璋把火铳扔到那书吏怀里，那种滚烫的触感烫得对方连退三步，算你的账去吧，别在朕面前耍那些短视的聪明。
转眼到了深夜，玄武湖畔的一座高耸烟囱，正喷吐着滚滚黑烟。
那是朱元璋亲自指导建立的炼焦场，为了处理硫磺味，他特意加高了烟囱并引入了简易的水幕洗涤。
远处的百姓看着那烟柱，以为是地龙翻身，纷纷跪地顶礼膜拜。
朱元璋顺水推舟，让毛骧派人散布消息，说这是大明的‘社稷神火’，是在为大明锻造长生不老的仙剑。
武英殿内，灯火摇曳。
朱元璋站在那幅巨大的《万国全图》前，手中握着一支朱笔。
锦衣卫刚送来的密报就在案头：西洋那些穿着铁皮甲的红毛鬼，已经摸到了印度洋的边缘。
他们在港口筑城，抢掠香料，像一群嗅到了腐肉味道的鬣狗。
朱元璋盯着马六甲海峡那个咽喉要道，眼神逐渐变得阴冷。
他手中的朱笔重重落下，在那个位置上了一面小小的红旗。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
这大明的第一支远洋水师，看来得比预想中扩建得更快些。
他正思忖着，殿外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毛骧带着满身寒气快步走入，身后还跟着一脸凝重的苏婉娘。
陛下，出事了。毛骧的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惊动了这深夜的死寂。
朱元璋抬起头，目光在两人脸上扫过，心脏没来由地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