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大库的朱漆大门被暴力推开时,发出了一声类似于垂死老人呻吟般的闷响。
空气里混杂着陈年纸张霉变、老鼠屎和某种令人不安的湿气味。
朱元璋迈过门槛,鞋底在积灰的青砖上碾出一个清晰的脚印。
赵好德跟在身后,手里捧着一摞刚从架阁库抱出来的总账,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这老头是传统的能手,算盘打得噼啪响,但面对皇帝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查法,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都别动。”
朱元璋的声音不高,在空旷的库房里却带起了回音。
数十名正在搬运、抄录的户部吏员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个个僵在原地,手里的毛笔悬在半空,墨汁滴在账本上,晕开一团污渍。
“锦衣卫听令,封门。”朱元璋没看那些吓得哆哆嗦嗦的小吏,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堆积如山的粮垛,“一只苍蝇也不许飞出去。”
毛骧手一挥,两队身穿飞鱼服的校尉迅速散开,把守住所有出口。
站在人群最前方的户部左侍郎王佑,脸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搐了一下。
他整理了一下官袍,强自镇定地拱手:“陛下,户部重地,钱粮本,如此兴师动众,恐怕会惊扰了文气,传出去……”
“文气?”朱元璋嗤笑一声,走到一个粮垛前,伸手拍了拍麻袋。
手感很硬,硬得不像粮食。
“王侍郎,朕今天不查账本。那玩意儿你们做得比绣花还漂亮,朕懒得看。”朱元璋转过身,眼神玩味,“赵好德,把你带的人撒出去。别去翻那些所谓的流水,给我数麻袋。这‘天字号’库房,按规矩该存粮八万石。这麻袋的长宽也是定数,算出体积,乘以堆垛的层数,朕只要一个总数。”
这就是现代审计里的“盘点实物”。
任你账本做得天花乱坠,实物库存是对不上的,那就是个死。
王佑的脸色瞬间煞白。
他没想到这马上得天下的老粗皇帝,竟然懂得跳过账册直接搞物理清点。
他的眼神隐晦地飘向库房西南角,那里堆着几堆看似杂乱的废旧账册和木柴。
一个看起来畏畏缩缩的杂役接收到了信号,手悄悄摸向怀里的火折子。
只要那里起火,按照大明律,为了抢救库银,现场必须混乱,趁乱就能把这一库的假账全烧了,来个死无对证。
朱元璋眼角的余光早就捕捉到了那个杂役的小动作。
他没动,甚至嘴角还勾起了一丝期待。
那个杂役颤抖着手点燃了引火物,猛地扔进了柴堆。
“呼——”
预想中的烈火燎原并没有发生。
那堆“柴”在接触到火星的瞬间,竟然冒出了一股浓烈的、刺鼻的白色蒸汽,紧接着发出“咕嘟咕嘟”像是煮粥一样的怪声。
没有火光,只有漫天的白烟和呛人的石灰味。
杂役傻了眼,王佑更是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那是生石灰拌着湿泥,外面只裹了一层树皮。
苏婉娘这丫头做事倒是绝,不仅把柴换了,还顺手加了点料,这生石灰遇热产生的蒸汽,简直就是天然的报警器。
“这就是你们户部的‘文气’?”朱元璋扇了扇面前的白烟,语气森寒,“想烧账?可惜啊,朕早就让人帮你们换了不易燃的环保材料。”
王佑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此时,赵好德那边也有了结果。
“陛下!”赵好德的声音都在发抖,手里拿着一用来抽检的长铁刺,“这……这哪里是粮食啊!”
他猛地将铁刺扎进身边的一个麻袋,用力一豁。
“哗啦——”
没有圆润的稻谷滚落,倾泻而出的,是燥、枯黄、混杂着细碎石子的河沙。
这一声响,像是重锤砸在所有人的心口。
“接着开。”朱元璋面无表情。
锦衣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手中的绣春刀成了开袋器。
“哗啦!”“哗啦!”
随着一个个麻袋被划开,原本应该充盈着稻香的库房,瞬间变成了一个巨大的沙场。
整整三万石的“官粮”,除了最外面那一层薄薄的掩饰,里面全是建筑工地上都不一定有人要的烂泥沙。
“三万石啊……”朱元璋抓起一把沙子,在指尖缓缓碾碎,“够朕的北伐大军吃半个月。你们就拿这个去填边关将士的肚子?”
王佑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从地上窜起来,发髻散乱,双眼赤红,歇斯底里地大吼:“朱重八!你这是辱没斯文!你这是暴政!我不活了,我以死明志,看你如何堵住天下悠悠众口!”
说完,他低着头,像头发疯的公牛,朝着库房正中央那朱红色的立柱狠狠撞去。
只要死在这儿,那就是“死谏”,文官集团就会像苍蝇一样扑上来,把这变成一场关于“君权与士大夫尊严”的政治扯皮,谁还会关心粮食去哪了?
“想死?哪有那么便宜。”
朱元璋动都没动,只是冷冷地哼了一声。
一直在旁伺机而动的毛骧如同鬼魅般闪出,一脚精准地踹在王佑的膝盖窝上。
王佑惨叫一声,脸着地摔了个狗吃屎,还没等他挣扎,两只铁钳般的大手已经死死反剪了他的双臂。
“想当清流烈士?朕成全你的名声。”朱元璋走到王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这张扭曲的脸,“把他架起来,嘴堵上。别让他咬舌自尽,那太浪费了。”
朱元璋转过身,看着那一地触目惊心的黄沙,眼中的寒意逐渐凝聚成一股实质般的气。
“赵好德,传朕的口谕。征调京城所有的粪车……不,敞篷大车。把这些沙子全都装上车。”
赵好德一愣:“陛下,运去哪?”
“游街。”
半个时辰后,南京城的主道上出现了一支奇特的车队。
几十辆大车排成长龙,车上堆得冒尖的不是金银珠宝,而是黄褐色的河沙。
每一辆车的车头,都着一面显眼的白布大旗,上面用鲜红的朱砂写着四个大字——【户部俸禄】。
而在车队的最前方,王佑被五花大绑,脖子上挂着一袋被割开的沙子,狼狈不堪地被锦衣卫拖着前行。
“大家都来看看啊!这就是户部老爷们给咱们存的粮食!”
“当兵的吃沙子,当官的吃银子!”
锦衣卫的大嗓门混杂着铜锣声,瞬间引整个京城。
原本对朝堂争斗漠不关心的百姓、在茶摊歇脚的低级小吏、正在换防的巡街士卒,纷纷围了上来。
当他们看清车上装的真是沙子,而旗帜上写着那是原本属于他们的“俸禄”时,一股原始的、无法遏制的愤怒在人群中蔓延开来。
那种愤怒不需要文采修饰,那是为了生存被剥夺后的咆哮。
烂菜叶、臭鸡蛋,甚至路边的石块,像雨点一样砸向王佑。
朱元璋站在不远处的酒楼二层,透过窗缝看着下面沸腾的民怨,听着那些粗鄙却真实的骂声,轻轻敲击着窗棂。
“民心可用啊。”
他回过头,看向站在阴影里的苏婉娘和赵好德。
“去,在午门广场搭个台子。”朱元璋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晚上吃什么,“不用摆那些剥皮楦草的刑具,太血腥,吓坏了小孩子不好。就搭个高台,要有那种唱大戏的感觉。”
“陛下是要……”赵好德觉得自己这辈子读的书都白读了,完全跟不上这位爷的思路。
“审案。”朱元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而期待的弧度,“不过这次,朕不当主审。朕要请全京城的百姓,来看一场这一百年来从未有过的大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