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元璋指尖摩挲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嘴角勾起一抹森冷的弧度。
信纸边缘还带着淡淡的海腥味,那是从沈家信鸽腿上的竹筒里截下来的。
“烧龙江船厂的木料库?”朱元璋轻哼一声,随手将信纸在烛火上点燃,“沈万三当年也就是个倒买倒卖的二道贩子,怎么生出的后代,心比天高,命比纸薄?”
他看着信纸化为灰烬,转头看向立在阴影中的苏婉娘。
“婉娘,既然他们想玩灯下黑,朕就给他们把灯灭了。”朱元璋端起茶盏,撇去浮沫,“传出话去,就说朕近梦魇缠身,要去凤阳皇陵祭祖祈福,明一早微服离京。记住,要做得真,让宫里的眼线亲眼看着朕的御辇出城。”
苏婉娘
三后的深夜,南京城,沈家老宅。
朱元璋穿着一身墨色常服,手里提着那盘得油光发亮的马鞭,像个闲逛的老农一样,大摇大摆地跨进了沈家那雕梁画栋的大门。
此刻的沈家大宅空空荡荡,精锐护院都被抽调去了宁博,只剩下几个看门的老卒,早已被锦衣卫悄无声息地拔除。
“啧,这金丝楠木的柱子,比朕的奉天殿还气派。”朱元璋用马鞭敲了敲回廊的立柱,听着那沉闷的回响,对身后的老太监冷笑道,“这就是‘富可敌国’啊,朕的国库里要是能有这一半的讲究,户部尚书也不至于天天跟朕哭穷。”
他径直走到书房,目光扫过那一排排摆满古籍善本的书架。
作为历史系博士,他太了解这些商贾藏垢纳污的习惯了。
什么机关暗道,在现代建筑学和心理学面前都是小儿科。
“把这堵墙砸了。”朱元璋指着书架后方一块看似普通的青砖墙面。
锦衣卫校尉二话不说,抡起大锤。
“轰!”
砖墙崩塌,露出了后面幽深的夹层。
并不是什么复杂的机关,就是简单的双层墙结构,这种“灯下黑”的设计,往往最能骗过只会翻箱倒柜的粗人,却骗不过开了“全知视角”的穿越者。
夹层里,整整齐齐码放着十几口在此刻显得格外刺眼的红木箱子。
朱元璋随手掀开一口箱子,里面不是金银,而是一本本厚重的账册。
他随手抽出一本,翻开几页,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送予某位尚书、侍郎的“冰敬”、“炭敬”,甚至还有详细的字画、古玩折价。
“红账。”朱元璋合上账册,眼神瞬间变得如刀锋般锐利,“这哪里是账本,这是大明半个官场的催命符。”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
一身戎装、满身硝烟味的苏婉娘大步流星地闯入,身后两名锦衣卫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一个浑身瘫软、衣衫褴褛的中年人扔在了地上。
那是沈富。
但他此刻早已没了往江南首富的体面,发髻散乱,裤处还有大片涸的尿渍,双眼发直,嘴里不停地念叨着:“雷……天雷……全碎了……”
苏婉娘单膝跪地,呈上一份带着血手印的急报,声音中透着一股难以抑制的亢奋:“陛下,宁博大捷!那五百倭寇刚摸进官仓巷道,毛骧指挥使便下令开火。咱们新改的三眼铳配上定装纸壳弹,三轮齐射就打崩了他们的前锋。随后……”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地上瑟瑟发抖的沈富,“随后毛指挥使投掷了陛下研制的‘颗粒化震天雷’。那巷子窄,那群倭寇挤在一起,这一炸……”
“成了肉泥?”朱元璋语气平淡,仿佛在问晚饭的菜色。
“是。饱和爆破,无一全尸。”苏婉娘回忆起那个场面,胃里也不禁有些翻腾,“沈富当时就在阁楼上看,当场就被吓得失了禁,想跑的时候被属下在后门截住。”
朱元璋走到沈富面前,用马鞭挑起他的下巴。
“沈会长,朕的‘烟花’,好看吗?”
沈富浑身一颤,瞳孔剧烈收缩,看着眼前这个如同鬼神般的老人,终于崩溃大哭:“草民……草民猪油蒙了心!陛下饶命!沈家愿献出全部家产!八百万两!不,一千万两!求陛下开恩!”
“一千万两?”朱元璋笑了,笑声在空旷的书房里回荡,“沈富啊沈富,你到现在还没搞清楚状况。朕不要你的钱,朕要的是这天下的规矩。”
次,奉天殿。
沈富跪在大殿中央,面前摆着一份早已拟好的《家产归公契》。
周围的文武百官看着那份契约,一个个噤若寒蝉。
特别是那些名字出现在“红账”上的官员,此刻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裤里。
“签了它。”朱元璋高坐在龙椅上,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沈家在江南的所有田产、店铺、作坊,即刻起收归国有。你那八百万两现银,朕一个子儿不留,全部划拨给新成立的‘大明书院’,作为格物致知的启动资金。”
沈富颤抖着手,按下了血红的手印。
他知道,完了,几代人的基业,就因为他这一念之差,彻底化为泡影。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朱元璋收起契约,挥了挥手,“把你那一身肥肉练练实诚。即起,流放吕宋岛,去给朕挖铜矿。什么时候挖够了赎身的斤两,什么时候再回来。”
待锦衣卫将如丧考妣的沈富拖下去后,朱元璋站起身,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工部尚书严震直身上。
“严爱卿。”
“臣在。”
“拿了沈家的钱,就给朕在那大明书院的正中央,修一座庙。”朱元璋眼中闪烁着一种超越时代的狂热光芒,“不供孔孟,不供神佛。给朕供上‘格物’二字。朕要让天下读书人知道,除了四书五经,这世间还有一种道理,叫科学。”
大殿角落里,几个年轻的翰林院编修面面相觑,其中一个面容刚毅的青年,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他叫方孝孺,此刻的他隐隐觉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