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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今天是体检中心的老年人健康体检的最后一天,林溪看着桌上堆积如山的体检报告,第一次对数字产生了恐惧。

不是对血压计上跳动的数字,不是对心电图里那些起伏的波形,而是对统计表里那些冷酷的百分比。

高血压:76.3%。

糖尿病:68.9%。

血脂异常:81.2%。

房颤检出率:11.7%。

每个百分比后面,都是一个具体的人。是每天早上在公园打太极拳的王大爷,是菜市场总给她多塞一把香菜的李,是坐在小区门口晒太阳、见谁都笑眯眯的赵爷爷。

而现在,这些熟悉的面孔被简化成数据,被归类到“高危人群”,被贴上“需要预”的标签。林溪握着笔,在需要转诊的名单上打钩,每打一个,心里就沉一分。

“林医生,”护士小刘探进头,“32床李阿姨的家属来了,问房颤那个事儿。”

林溪起身,走进诊室。李阿姨坐在椅子上,儿子站在旁边,四十多岁,穿着皱巴巴的工装,手指上有洗不净的机油。

“林医生,您说我妈这个……房颤,严重不?”儿子搓着手,眼神游移。

林溪把心电图递过去,指着那些杂乱无章的波形:“您看,正常心跳是这样的,规律,整齐。但李阿姨的心跳是这样的,乱,快,没有规律。这叫房颤。”

儿子盯着图纸看了半天,眉头皱成川字:“她说不难受啊。”

“房颤就是这样,”林溪尽量放慢语速,“很多人没感觉,或者只是有点心慌、气短。但危险不在感觉,在后果——心脏里容易形成血栓,血栓一旦脱落,顺着血流跑到脑子里,就是脑梗;跑到心脏,就是心梗。都是要命的。”

儿子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那种混不吝的表情:“不至于吧?我妈身体好着呢,能吃能睡。”

“就是能吃能睡才容易忽视。”林溪加重语气,“您必须带她去心内科看看,可能需要吃药,甚至手术。这不是开玩笑的。”

李阿姨这时嘴:“我不去!医院都是骗钱的!我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妈!”儿子有点不耐烦,“人家医生说了,很严重。”

“能有多严重?我活七十岁了,什么没见过?”李阿姨站起来,摆摆手,“走,回家。”

儿子看看母亲,又看看林溪,最终叹了口气:“林医生,我们再考虑考虑。”

“不能考虑!”林溪急了,“房颤的治疗有黄金窗口期,越早预越好。您看这个数据——”她抽出另一份报告,“房颤患者五年内发生脑梗的风险是正常人的五倍。李阿姨今年七十,如果发生脑梗,轻则偏瘫,重则……”

她没说完,但意思到了。儿子脸色白了白,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李阿姨已经走到门口,回头喊:“走不走?不走我走了!”

儿子追出去,诊室里只剩下林溪一个人。她站在那儿,手里还拿着那份心电图,图纸上的波形扭曲着,像某种无声的嘲讽。

无知者无畏。 这个词突然跳进脑海。不是贬义,是陈述。因为不知道有多危险,所以不怕;因为没见过后果,所以不信。医学的知识壁垒在这里显露出最残酷的一面——它保护不了那些拒绝被保护的人。

下午,体检收尾。最后一位是张大爷,八十岁,糖尿病病史二十年。林溪给他测血糖:空腹18.7mmol/L。

“张大爷,您这血糖太高了。”林溪看着血糖仪上的数字,心里发紧。

张大爷笑呵呵的:“高就高呗,又死不了人。”

“谁说的?”林溪严肃起来,“长期高血糖,会引起很多并发症。眼睛会瞎,肾会坏,脚会烂,最后可能要截肢。”

“哎哟,林医生,您别吓我。”张大爷还是笑,“我都八十了,够本了。眼睛嘛,有点模糊,但不耽误看电视。肾?我尿尿挺好的。脚?”他脱下鞋子,露出那双布满老茧、指甲变形的脚,“你看,好好的。”

林溪蹲下身,仔细检查。脚背颜色暗沉,皮肤燥,足背动脉搏动微弱。她用手按了按足跟,压痕很久才消退——这是水肿的迹象。

“张大爷,您得去医院。”她站起来,语气不容置疑,“您这脚已经有糖尿病足的早期表现,再不控制,会出大问题。”

“能有什么问题?”张大爷满不在乎,“我每天都走一万步呢,脚力好得很。”

“就是走太多才危险!”林溪几乎要吼出来,“糖尿病患者的脚感觉会变迟钝,磨破了、烫伤了都不知道,等发现时已经感染、坏死了。到时候就不是吃药能解决的了,可能要截肢。”

“截肢”两个字终于让张大爷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慢慢穿上鞋子:“林医生,您说的我都懂。可是……”他叹了口气,“我老伴儿五年前走了,儿子在国外,一年打一次电话。我一个人住,每天最大的乐趣就是吃。早上吃碗面条,中午吃碗米饭,晚上喝点小酒,就点花生米。您让我控制饮食,我这子还怎么过?”

林溪愣住了。她准备了那么多医学知识,那么多统计数据,那么多吓人的并发症描述,却没想到会是这个答案。

原来对有些人来说,吃饭不是为了活着,活着是为了吃饭。

她看着张大爷——八十岁,背微驼,头发全白,脸上有老年斑,但眼睛还清亮。这双眼睛见过战争,见过饥荒,见过改革开放,见过老伴离世,见过儿子远走。现在,这双眼睛看着她说:我就剩这点乐趣了,你也要剥夺吗?

“张大爷,”林溪的声音软下来,“我不是不让您吃,是让您科学地吃。面条可以吃,但少吃点;米饭可以吃,但掺点粗粮;酒可以喝,但少喝点。我给您开个食谱,很简单,保证您还能享受吃的乐趣,好不好?”

张大爷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点点头:“好,我听您的。”

林溪花了一小时,给张大爷制定饮食计划。不是那种标准的糖尿病食谱,是据他的口味调整的——他爱吃面,就建议吃荞麦面;爱喝酒,就建议改喝红酒,一次不超过二两;爱花生米,就建议每天吃十颗,不多不少。

写完计划,她又写了一封信,让张大爷带给他在外地的儿子:“您告诉您儿子,您需要定期测血糖,需要有人监督您吃药,需要有人陪您去医院复查。这不是麻烦,这是尽孝。”

张大爷接过信和计划,手有点抖:“林医生,谢谢您。”

“应该的。”林溪送他出门,“下周您来复查血糖,我在这儿等您。”

“好,我一定来。”

看着张大爷蹒跚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林溪靠在门框上,突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的累,是心里的累——那种明明知道怎么做是对的,却要花费巨大心力去说服、去争取、去妥协的累。

护士小刘走过来,递给她一杯水:“林医生,喝点水吧。今天辛苦了。”

林溪接过,一口气喝完:“小刘,你说,我们做这些有用吗?”

“当然有用啊。”小刘说,“您看张大爷,不是被您说服了吗?”

“可还有那么多没被说服的。李阿姨,王大爷,赵……他们不听,或者当面听了,转头就忘。我们费尽口舌,可能最后什么都没改变。”

小刘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说:“林医生,我也有糖尿病。她也不听话,偷吃甜食,不测血糖。我爸气得跟她吵架,吵完又后悔。后来我想通了——我八十五了,她能活几年?既然她最大的快乐就是吃,那就让她吃吧。我们控制着量,但不禁绝。她开心,我们也安心。”

“可是并发症……”

“我知道。”小刘的声音低下来,“但她去年走了,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因为前一天我们给她买了她最爱吃的枣泥糕。如果按照严格控糖,她可能能多活一两年,但那一两年里,她每天都不快乐。您说,哪个更重要?”

林溪答不上来。这是医学伦理学里最经典的难题:生命长度 vs 生命质量。

教科书上倾向于前者——医生有义务延长患者生命。但现实中,当生命进入倒计时,当患者已经高龄,当生活的乐趣所剩无几时,质量也许比长度更重要。

只是这个“也许”,需要医生承担巨大的心理压力和职业风险。因为如果患者因为不遵医嘱而出现严重并发症,家属可能会质问:“你为什么不严令禁止?”

医生啊,真是走在钢丝上的人。 左边是医学规范,右边是人性温度。稍有不慎,就会跌落。

下班时,林溪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商场。她想给孩子们买点东西——不是补偿,就是想买。

在甜品店前,她停住了。玻璃柜里摆着各种蛋糕、布丁、马卡龙,颜色鲜艳,造型精致。她盯着看了很久,脑子里却闪过张大爷那句话:“我就剩这点乐趣了。”

她想起自己。如果有一天,她被诊断出糖尿病,她会怎么做?严格控糖,放弃所有甜食,每天扎手指测血糖,吃那些寡淡无味的“健康餐”?还是偶尔放纵,在血糖可控的范围内,享受一点点甜?

“要是让我选一种绝对不想得的病,那肯定是糖尿病。” 这是她体检随感里写的话。因为她是个“实打实的吃货”。她爱吃辣,爱吃甜,爱在深夜值班时点一份炸鸡配可乐,爱在周末早晨和陈默去喝早茶,吃虾饺烧麦流沙包。

如果这些都要剥夺,那活着还有什么滋味?

但这个念头立刻被另一个念头压下去:如果因为不控糖而失明呢?如果因为糖尿病足而截肢呢?如果因为肾衰竭而需要透析呢?

这些并发症不是吓唬人的,是她亲眼见过的。科室里住过糖尿病眼底出血失明的老人,住过足部坏疽截肢的中年人,住过肾衰竭每周透析三次的年轻人。他们的生活质量,已经不能用“质量”来形容,那是纯粹的折磨。

所以,还是健康最重要。 她对自己说。口腹之欲,可以克制。

她最终只买了一个小蛋糕给悠悠,没给自己没买,又买了两个玩具——给宽仔的乐高,给邦邦的布书。付款时,手机响了,是陈默。

“在哪儿呢?等你吃饭。”

“马上回。”

挂断电话,她拎着玩具走出商店。傍晚的风很温柔,吹在脸上像丝绸。她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桂花香——秋天真的来了。

回到家,饭菜已经上桌。简单的三菜一汤:清炒小青菜,红烧排骨,西红柿炒鸡蛋,紫菜蛋花汤。都是家常菜,但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宽仔扑过来:“妈妈!你给我们买乐高了!”

“嗯,但要吃完饭才能玩。”

“好的!”

邦邦也摇摇晃晃走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抱。”

林溪抱起小儿子,亲了亲他的脸蛋。陈默盛好饭,招呼她坐下。

吃饭时,她格外注意自己的筷子。夹菜时,下意识地避开排骨里的肥肉;吃饭时,刻意放慢速度,多咀嚼几次;喝汤时,先吹凉,小口喝。

陈默注意到了:“怎么?又想到体检的事了?”

“嗯。”林溪坦白,“看到那么多糖尿病患者,心里发怵。”

“你血糖不是一直正常吗?”

“现在是正常,但以后呢?家族史,年龄,压力,都是高危因素。”

陈默给她夹了块排骨:“别想那么多。该吃吃,该喝喝,注意点就行。”

“就是不知道该注意多少。”林溪放下筷子,“太严了,人生没乐趣;太松了,身体出问题。这个度,太难把握了。”

陈默想了想,说:“我给你讲个故事。我爷爷,也有糖尿病。他活到九十二岁,怎么活的?每天早上打太极,中午吃七分饱,晚上喝一小杯酒。但他每个月十五号,雷打不动要去吃一次红烧肉——他最爱吃的。他说,如果连红烧肉都不能吃了,那活到一百岁也没意思。”

“他血糖控制得好吗?”

“大部分时候好,吃红烧肉那两天会高一点,但很快降下来。医生说他这种‘有节制的放纵’,反而比那些完全禁绝、然后某天突然暴食的人更健康。”

林溪听着,心里那紧绷的弦松了一点。是啊,完全禁绝往往导致报复性反弹,而“有节制的放纵”,也许才是长久之道。

晚饭后,她陪宽仔拼乐高,陪邦邦看布书。悠悠在写作业,孩子在她身边,一个安安静静写作业,一个叽叽喳喳,一个咿咿呀呀,像三首不同风格的背景音乐,交织成家的乐章。

九点,孩子们睡了。林溪坐在书桌前,打开笔记本。今天有太多话想说。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

“体检的最后一天,数字让我恐惧。

不是恐惧疾病本身,是恐惧那种无力感——明明知道该怎么做,却无法让所有人听进去;明明看见了悬崖,却拉不住那些执意要往前走的人。

李阿姨的房颤,张大爷的糖尿病,王大爷的高血压……每个数字背后,都是一个具体的人生,一段具体的故事,一种具体的执念。

医学能治病,但治不了‘不想治病’的心。能控糖,但控不了‘就想吃甜’的欲望。能降压,但降不了‘觉得没事’的侥幸。

这是医者的困境,也是人性的困境。

而我自己,站在健康与疾病的边界线上,看着两边的风景。一边是禁欲般的自律,可能换来长久的健康;一边是有节制的放纵,可能换来即时的快乐。选哪边?

也许答案不在任何一边,而在中间那条窄窄的路上——偶尔偏左,偶尔偏右,但大体上,保持平衡。

就像张大爷,让他完全戒掉面条和酒,等于剥夺他活着的乐趣;但完全不控制,等于眼睁睁看着他走向并发症。

所以给他开一份‘有温度’的食谱:可以吃面,但吃荞麦面;可以喝酒,但只喝二两;可以吃花生,但只吃十颗。

这不是妥协,是共情。不是放弃原则,是理解人性。

医者仁心,‘仁’字在前,‘医’字在后。先有对人的理解,再有对病的治疗。

但愿我能一直记得这一点——在面对下一个李阿姨、下一个张大爷时,先看见他们的人,再看见他们的病。”

写完后,她放下笔,走到阳台。夜色已深,星星不多,但月亮很圆。阿橘趴在窗台上,看见她,轻轻“喵”了一声。

她抱起猫,轻轻抚摸。阿橘的皮毛柔软温暖,呼噜声像一首安眠曲。

健康是什么? 她突然想。是一串正常的指标吗?是一份无异常的体检报告吗?是没有任何慢性病的身体吗?

也许不全是。

也许健康,是八十岁的张大爷还能享受一碗面条的满足,是李阿姨还能固执地拒绝医院的倔强,是王大爷还能每天去公园下棋的坚持。

也许健康,是宽仔拼乐高时的专注,是邦邦学走路时的踉跄,是陈默煮咖啡时的娴熟。

也许健康,是她此刻抱着猫,看着月亮,感受晚风,心里虽然还有忧虑,但更多的是平静。

健康不是没有病,而是有病也能好好活。

这个认知让她心里一轻。像卸下了什么重担,像推开了一扇窗,新鲜空气涌进来。

她回到卧室,陈默已经睡了。她轻手轻脚躺下,侧身,看着丈夫的睡颜。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柔和的阴影。

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温热的,真实的。

陈默在睡梦中握住她的手,喃喃道:“睡吧。”

“嗯。”她闭上眼睛。

梦里,她不是医生,是患者。但她不怕。因为她知道,即便生病,她也还有一碗可以享受的面条,还有一双需要她牵的小手,还有一个可以依靠的肩膀。

而这些东西,比任何血糖值、血压值、心电图波形,都更重要。

这就是她的健康观。

也许不专业,但很人性。

也许不完美,但很真实。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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